第84章 令姊安好否?
两个字轻飘飘砸进心口, 谢凌钰顿时僵住,闭了闭眼,仿佛在做什么决定。
不过俄顷, 顾不上伤口会不会崩开,原本扣住细腰的手掌稍稍用力,上下颠倒。
薛柔惊得想推开他,又怕戳着伤处,耳垂被温热气息撩得发痒。
“我方才没听见,”他笑了声,“再喊一次。”
薛柔不想遂他的意, 但身上那只手看似温柔地游走,却在她最敏锐的地方刻意浅浅掠过。
忍了又忍, 她闭上眼不去看近在咫尺那张脸,嘴唇动了动,又唤一声。
因肌肤紧贴着, 薛柔甚至能感觉到身上那人刹那僵住, 随后便是漫长的吻, 让她近乎窒息。
唇瓣被含着吸咬,就像那是块饴糖,薛柔眼角泌出一滴泪,还未顺着脸颊划落在枕上,便消失殆尽。
脸颊更湿了点, 薛柔喘着气,入目便是长而浓密的眼睫, 平素因居于高处看人而垂下,此刻轻颤着,恍若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他眼皮,引得一声略带疑惑的“嗯?”
“……”薛柔紧抿着唇,忽觉涨得难受,深吸口气低声呢喃,“你动一下。”
……
微弱晨光照在帐幔上,谢凌钰睁眼便瞧见蜷在怀里睡熟的人,没等多看一会儿,便听见阵刺耳鸟鸣。
那只鹦鹉又在唱曲,一大早唱怨妇诗,让皇帝觉得尤为不吉利。
他拧紧眉,想让宫人将鸟送走,却见薛柔已被吵醒。
“竟还记得调子,”薛柔没睡好,迷迷糊糊的,“小玉好聪明。”
说完,她困得厉害,阖眼继续睡。
谢凌钰深吸口气,对鹦鹉的不满甚至转至上官休身上。
送的都是什么?
他离开显阳殿时,盯着廊下鸟笼瞧了片刻,寒着脸走了。
目送皇帝离去,赵旻忍不住问:“昨日我告假,怎么突然多了只鹦鹉。”
绿云一番解释后,赵旻脸色铁青,“胡闹”二字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最终认命般叹气。
左右皇后已经听进去她的话,对皇帝态度好许多,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赵旻忍不住又重重叹气,觉得伺候薛柔以来,寿数都短不少。
“辰时记得喊娘娘醒,”赵旻提醒绿云,“今日娘娘家里人要来。”
上回薛珩休假,本要进宫见阿姐,但碰上皇帝遇刺的事,便作罢。
谢凌钰知道薛柔心里惦记,干脆遣宦官传口头旨意,让京洛的弘道院放薛珩进宫,顺便让王明月也一道来。
薛珩每次进宫,都觉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担忧才疏学浅,故而压力甚重。
今日要进宫,他一夜未睡,对着近来朝中大小事琢磨,故而见着阿姐时,眼下乌青甚是明显。
“弘道院的课业这般繁重么?”薛柔蹙眉。
“是我自己唯恐落下。”
薛珩半是搪塞,半是实话。
他自幼时起,耳朵里便塞满表兄王玄逸的事,什么神童才子,什么出口成章。
母亲又时常去徐国公府,薛珩便日夜苦读,从未敢懈怠,以期哪日同表兄一样名满京华。
三更起念书,薛珩早习惯了。
薛柔也知他性子,微叹口气,没再劝,而是同母亲说些琐事。
良久,她终于迟疑着问:“阿娘近来是否去外祖家?”
对谢凌钰的承诺,薛柔总归隐隐怀疑,他当真能大度到放过表兄么?
听见女儿的话,王明月垂眸掩去眼底尴尬,她久未登徐国公府的门,长兄与长嫂宽厚,只道是自家孩子过错。
但到底闹得王家最有前途的孩子辞官,莫说仕途,恐怕终身不能回京。
王明月担忧女儿自责害她与娘家离心,连忙道:“我前些日子见过你小舅母,听闻你大表兄如今颇得重用,她还道徐国公府同往常一样,你大舅父在平乱中有功,陛下并无苛责的意思。”
几句话下来,薛柔眉头舒展些,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薛珩饮了口茶,心道母亲的安慰太虚浮,王玄逸犯的是重罪,诱拐皇后,哪是渤海郡公一张铁券便能抵的。
寻常皇帝难免迁怒王家,可陛下待徐国公府如常,十分诡异。
薛珩知道原因。
这是天家秘辛,不能告诉外人,可阿姐不是外人。
一身青衣的少年端坐着,又品口茶,举手投足皆合乎规矩,是经史子集温养出的气度。
在他看来,陛下行事太过,居然瞒着阿姐。
“阿姐,我在弘道院也听过些消息,有什么可以问我。”
未等薛柔询问,便有一阵鸟鸣,薛珩掀起眼帘,入目是只鹦鹉。
鹦鹉学舌,他蹙眉,后悔方才张口,倘若被这畜生学去便不好了。
“阿姐,能否让宫人将鹦鹉送去殿外?”
薛柔瞥了眼那鹦鹉,又看着老气横秋,小小年纪满脸严肃的弟弟,忍不住道:“一只鸟儿罢了,你怎么和陛下一样,觉得这是玩物丧志。”
“依我看,真该让你也养只活物,叫你性子活泛些。”
薛珩脸色微变,连忙道:“岂敢与陛下一样。”
“你……”薛柔微叹口气,“你过来瞧瞧,我这新得的爱宠怎么样?漂亮么?”
薛珩静静看着鸟笼,实则透过金笼看着对面阿姐的笑靥,觉得她方才眉宇间浅淡忧愁一扫而空。
仿佛这只鹦鹉真是解忧利器,把那点愁绪啄走了。
薛珩顺着阿姐的话,微笑着应和:“漂亮,是华林苑那边送来的么?”
“上官休献给陛下的,”薛柔杏眼弯了下,“他素来不喜这些,自然命人送来我这。”
“原来如此,”薛珩想了想,“上官休应当是想讨好阿姐。”
不欲谈那些朝中事,薛珩伸手想摸一下鹦鹉,随意问:“它叫什么名字。”
隔着金笼,他瞧见阿姐嘴角更翘。
“小玉。”
薛珩下意识顺着往下说,“原来叫——”
他像被掐住喉咙,卡住半晌,脸都憋红了,“呃”几下后颔首:“唔,是陛下取的么?”
“当然是我,他终日在式乾殿忙他自己的事,哪里有空取名字。”
薛柔抱怨,“他终日看我殿里的东西不顺眼,不是说我的猫儿笨,就是嫌我的鹦鹉蠢。”
听着阿姐肆无忌惮说天子不好,薛珩眉眼间反倒浮现一丝笑。
他语气温吞,“猫又怎么惹到陛下了?”
闻言,薛柔反倒闭口不谈,总不好说谢凌钰心血来潮非要给她画眉,陛下自己手抖,偏怪玄猊忽然跳上膝惊着他了。
那人曾经拿剑把临淮王世子捅了个对穿还面不改色,竟寻这种理由让猫蒙冤。
见阿姐不说话,薛珩隐约明白什么,不欲过多窥探阿姐与陛下平素如何相处。
倒是薛柔,想起眼前古板少年说的话,随意一提:“你在书院听到了什么?关于徐国公府么?”
她压根没在意薛珩那句话,只觉阿弟一心只读圣贤书,何况洛阳的弘道院为防学子一心玩乐,地处京畿,所闻无非是些闲言碎语。
薛珩神色微凝,原本想说的统统放了回去,眼前浮现半个月前情形。
彼时正值暑热,他同先生论及近来京中崭露头角的士人,耳闻先生扼腕叹息:“都不及王三郎。”
还未等他反驳,便听有人进来:“薛公子,外头有人寻你,似乎是薛府家仆。”
待瞧见那所谓家仆,薛珩便知被人摆一道,展开对方递来的字条,他便垮下脸色。
“令姊安好否?”
熟悉的字迹,其主人曾一字一句改过他文章。
薛珩内心怒意顿起,陛下已经既往不咎,为何还要关心阿姐,还是这般藏头露尾的关心。
他将字条撕碎,逼着所谓家仆带路,终于在一家客栈二楼,见到了三表兄。
日头毒辣,照得满室又亮又热,饶是薛珩总装得少年持重,也惊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以为是幻觉。
在那场相见中,薛珩坐在窗下,盯着面前茶汤久久不能平复心绪。
他不意外帝王的痛下狠手,反倒意外表兄的胆大包天。
“依表兄的意思,这条命是靠朱衣使一时心软,才捡回来的,为何不听话远离?”
对面沉默良久,“我并未回京。”
薛珩有一瞬怜悯,毕竟是表兄,还是曾对他倾囊以授的表兄。
“久闻陛下曾在伴读中最器重表兄,只因王三郎最为大胆激进,我原本不信,如今见识到了。”
在永安殿所有帝王近臣中,王玄逸曾是最支持南下的,甚至提过如有必要可学白起攻楚时种种做法,被陛下驳回。
蒙着脸的年轻公子攥紧粗糙陶盏,“我只是想了解她近况而已。”
薛珩想起表兄真实面目,这样的人,倘若觉得阿姐日子不顺,会做什么?
他忍不住心底激灵,冷冷道:“与君无关。”
说是与君无关,但薛珩总想起阿姐曾经多喜欢表兄,翻来覆去睡不着。
倘若阿姐哪日知悉真相,会不会怪他知情却一言不发?
薛珩脸色隐隐泛白,直到被一声“阿珩”叫回了神。
他收拢思绪,看着阿姐满头珠玉,锦衣华服,还有唇角那抹未褪去的笑,忽然心硬如铁。
什么表兄,什么昔日兄弟情谊。
阿姐如今过得顺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心,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这份安逸平静。
至于旁人是残是废,是前途尽毁还是声名俱灭,又有什么干系?
薛珩甚至一瞬间冒出个念头,倘若表兄用那副模样见阿姐,便是故意叫她余生心里都长出根刺。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面对薛柔,他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听他们说大表兄王怀玉在寺庙饮酒,颇为自在,想来无事。”
薛柔笑着摇头,就知道薛珩在书院打探不着什么,王怀玉放荡恣肆也不是一两日。
果然弘道院中的消息,除了朝事,无非是些京中官宦人家的私隐。
“你也莫要听这些了,不知几个人经过手的消息。”
“是。”薛珩应声。
临近离宫,谢凌钰终于抽空来一趟。
远远望见天子身影,薛珩起身便行礼,恭谨道:“臣有一事与陛下言。”
不想真置表兄于死地,但也不想对可能发生的事坐视不理,薛珩神色微妙:“陛下,京畿近来不大安稳,常有游侠出没,招惹事端。”
薛珩顿了下,强调:“或许,可派人多加巡逻。”
谢凌钰闻言不语,扫了眼面前小少年沉不住气的神色,淡声道:“朕知道了。”
京畿哪来什么游侠,早被朱衣使震慑得老实服帖,薛珩素来怕他,今日竟主动暗示。
皇帝面色微沉,京畿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