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庇佑我
薛柔不大希望陛下亲自照顾自己, 一来他盯着喝药时压迫感太强,叫她难以下咽。
二来,她总觉会过病气给他, 等前朝知道皇帝怎么病的,又要私下指责她。
但谢凌钰却不在意,只道:“我多少年没生过病,岂会那般娇弱。”
薛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白日上朝批奏折,夜里也没阖过眼。
她断断续续发热,夜里能感觉有人手掌冰凉覆在她脸上。
丝帕在肌肤留下一层水痕, 能带走些微燥热。
深更半夜,她躺在榻上, 眉头蹙紧,抓住那只冰凉的手,脸颊一直往上蹭。
如豆烛光下, 谢凌钰长眉紧拧, 他指尖被冰水浸得发红。
薛柔像置身炉中, 灼得难受,像抱住冰块似的牢牢抱住眼前僵住的人,
“阿音,”他低声唤着,“等会得喝药。”
他一点点掰开她手指, 深深叹口气,逼着自己不去看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昨夜就是没狠下心, 任由她抱着,耽搁吃药的时辰。
殿外,流采嘴唇抿成一条线, 按捺不住想进去,奈何陛下吩咐过,不许外人进内殿。
可陛下知道怎么伺候人么?
绿云看出她焦躁不安,“娘娘过两日应该就能好。”
薛柔身体娇贵,每逢换季冷了热了,总要闹出点小毛病,太医看过开几服药就能痊愈。
这次重些,但眼瞧着一日比一日好,没有病情反复拖沓的状况。
但皇帝如临大敌,紧张得终日沉着脸,连带着上上下下不敢吭声,怕触陛下霉头。
待薛柔不再发热,所有人都舒口气。
绿云将案上白玉瓶内花枝换作新鲜的,忽然听见榻上一道声音。
“陛下呢?”
薛柔扶着额,觉得头有些昏沉,心里慢慢算了下时间。
今日分明休沐,谢凌钰衣不解带在榻边多日,竟不在殿内歇息片刻。
总不能跑去式乾殿召见大臣了?夙夜匪懈也没有这样的。
绿云吞吞吐吐,“好像是彭城王世子有要事需禀。”
薛柔没做他想,毕竟皇帝的性子就这样,可直到戌时,李顺亲自过来,说陛下今夜不回来了,她才觉不对。
“京中出什么大事了?”
李顺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未曾出事,就是今日太忙,恐怕到深夜才能回来,恐怕扰娘娘歇息。”
他每说一个字,薛柔脸上还算客气的笑便淡一分。
“不可能。”薛柔语气笃定。
她看不大清远处李顺神色,却知对方必然撒谎。
谢凌钰何时因公务繁忙为理由,夜里不回显阳殿。
他曾亲口道:“顾家的身法果真好用,我子时上榻,你睡熟后半分反应也无。”
李顺怎么可能擅自哄骗皇后,定是那个人的授意。
不来便不来,但好歹捏个像样的理由,居然让宦官承受质疑。
薛柔不痛快了,面色冷下来。
“知道了,李中尹回去罢。”
皇后的不悦显而易见,李顺后背开始冒汗,想着陛下让他瞒上几日。
头一天便得罪皇后,这可如何是好?
如他所料,次日李顺再来显阳殿,便瞧见皇后已坐在窗下,垂眸自顾自逗着猫儿,甚至没抬眼。
“娘娘,陛下今晚不回来了。”李顺想了想,拉了个垫背的,“今夜彭城王世子求见。”
薛柔终于看向李顺,颔首笑道:“谢寒倒是挂心国事,有这种栋梁,是大昭之幸。”
虽说皇后笑得情真意切,无半分不满,可李顺总觉哪里不对劲,喉咙堵得慌。
薛柔没再理会他,而是抱着玄猊径直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整整两日,李顺含含糊糊,显阳殿的宫人也支吾其词,显然得陛下授意,瞒着她什么。
薛柔心底一阵烦躁,偏太医说过,她现下不可出门吹风,哪怕心下疑惑,也不能亲自去堵他。
窝火一整日,她也上来几分脾性,不肯去问。
陛下想瞒,就一直瞒着好了,也算顺他的意。
薛柔默默咬牙,谢凌钰最好一辈子都这样。
玄猊乌黑毛发被顺得发亮,在薛柔膝上伸成一条,脸颊蹭着她手。
阉人略细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夹杂几分焦急。
“娘娘,陛下也是有苦衷的。”李顺急得额头泌出汗,舔了舔唇,不知要不要忤逆圣意。
他这两日,看陛下病了还照常处理公务,急得口中起好几个泡。
“他有什么苦衷,竟是不能亲自同我说的?”薛柔不为所动,“还需要你来传话?”
屏风那头终于沉默。
待李顺走后,绿云端上热茶,面色略有紧张,悄悄瞥皇后一眼。
薛柔陡然出声:“陛下是否病了?”
“啪”一声,绿云手里茶盏掉在地上,碎瓷四散,热茶汤溅湿皇后裙摆。
“谁告诉娘娘的?”绿云怔怔问道。
“我猜的。”
薛柔深吸口气,看着绿云道:“倘若是旁的事,你和流采赵旻不会瞒着我。”
何况,李顺方才告退时,听声音有点哽咽的意思。
被说中了,绿云紧攥着衣袖,想解释一二。
谁知道陛下真能因为连熬几夜病倒。
绿云现在还记得,那日天还未亮,皇后刚退热,陛下像绷紧的弦骤然松下,眉眼倦怠至极,唇色苍白往外走。
“朕有些头痛,先回式乾殿歇息,待皇后醒了,莫要同她说,安心养病就是。”
显阳殿的宫人都谨遵命令,就怕皇后念着陛下衣不解带照顾,心下愧疚,一时冲动出去受寒。
薛柔听过绿云的解释,轻轻拍了拍玄猊,让它下去。
她语气如常,“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说笑。”
枝形灯烛耀目,照彻每一丝细微神情,绿云偷偷观察皇后是否伤心忧愁,见她柳眉舒展方才松口气。
待伺候薛柔歇下,绿云退至外殿,忽然后背撞上一人,扭头怒道:“赵侍中怎的不说话?”
“皇后是不是猜到了?”
赵旻语气幽冷,李顺那厮走的时候都快哭了,谁猜不到?
“是。”
绿云语气轻快,只道皇后没什么反应,不必担心。
闻言,赵旻脸色微霁,万分欣慰,颔首赞叹:“不错,娘娘养气功夫进益颇大。”
依她对薛柔的了解,皇后最讨厌旁人欺瞒她,定是气得咬牙。
偏皇帝还是为着她好,没法光明正大恼,估摸一股怒意在心底忍着,跟酿酒似的越发浓。
月辉斜入,映得床帐上并蒂莲朦胧,若置水中沉浮不定。
薛柔睁眼吐出口郁气,谢凌钰凭什么骗她。
她病了,陛下硬是在一旁照顾,甚至不允宫人进来,他觉得是理所当然。
换作他病倒,就自作主张不让她知晓,叫她亏欠一回。
薛柔半晌睡不着,干脆阖上眼养神,心底想着恐怕已丑时,再不歇息明日面容憔悴。
却陡然听见外面细微动静,她轻手轻脚下榻,只着寝衣往外走,透过屏风看见微弱光亮。
外殿宫人又点起灯烛,且有数名宫人走动的声音,迎接的阵仗颇大。
薛柔想到什么,站在原地不动,听外头轻声交谈。
问话的声音极为熟悉,比往常喑哑低沉,偶尔咳两下。
“皇后近两日可好?”
“今日几时歇下的?”
“昨夜还咳么?”
“朕前日命太医院把药制成药丸了,她还觉得苦涩么?”
回话的似乎是绿云,一一中规中矩地答,怕皇帝不痛快似的,声音细如蚊呐。
却并无惊慌诧异。
薛柔心下起疑,升起个念头,他总不会昨夜也这般深夜来过一趟。
但无论如何,他应该会进内殿看一眼,薛柔一边想着,一边退回榻上,装作睡着。
不到半刻钟,她便察觉有人靠近,沉水香混杂草药味道往鼻尖钻。
“堂堂天子,怎么做贼似的?”
薛柔蓦然开口,起身看向面前僵住的漆黑人影。
此刻,她才发觉谢凌钰其实站的颇远,不敢离太近。
“绿云,进来把灯烛都点上。”薛柔气得想笑。
待看清他的模样,她怔住一瞬。
记忆中,她好似没见过皇帝病中模样,纵使遇刺,他也神色自若。
或许是匆匆赶来,谢凌钰并未穿着繁复,只玉簪玄衣,衬得他脸色更为苍白。
“阿音,我并无大碍。”他轻声道。
薛柔刚要开口,却听宫人进来怯怯道:“陛下,一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需禀。”
这个时辰,能进宫的只有朱衣使,这是后宫,应当是顾又嵘。
“可是一眉目英气的朱衣女子?”薛柔问道。
“确是如此。”
“让她进殿说。”薛柔毫不犹豫回道。
现在放谢凌钰回式乾殿,他怕是明日要装作无事,一切照常。
顾又嵘来时匆忙,甚至几缕凌乱碎发散落,可消息紧急,容不得她整理衣冠。
她踏入殿内时,目光在薛柔耳垂停滞一瞬,微不可察。
薛柔忽然想起什么,“这消息是否机密,我能听么?”
“娘娘自然能听。”
顾又嵘语气难得恭谨。
“南楚皇帝驾崩了。”
寥寥数字,便令谢凌钰神色微变,他们原先的消息中,南楚皇帝应该还能撑两个多月。
“江夏王谋反,幽禁天子,把人活活饿死了,”顾又嵘顿了下,“小皇帝年纪轻轻没有子嗣,后妃都被杀了个干净,只有皇后出身陈氏,走的比较体面,自缢被潦草扔进皇陵合葬,建邺现在乱得很。”
建邺宫中出事后,朱衣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分做九路送消息,唯恐被截下,或太过迟滞错失良机。
谢凌钰打开信,看见时间后算了算,颔首:“不算晚。”
听顾又嵘说话时,皇后脸色便难看起来,默默攥紧衣袖。
待她走后,薛柔忍不住问:“陛下准备何时南下?”
“越快越好。”
谢凌钰毫不犹豫,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闻言,薛柔怔住,感受到皇帝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信奉喜怒不形于色,也快压抑不住谢家人尚武的本性,开疆拓土的渴望刻在眼底。
“陛下要亲自领兵么?”
“自然。”谢凌钰温声回应,仍旧离她几步远。
看着皇帝苍白唇色,薛柔脱口而出:“陛下仍在病中,岂可长途跋涉?”
“不碍事的,”谢凌钰云淡风轻,却突然露出一丝笑,“阿音是担心我么?”
薛柔不再说话。
她不想让他去,但心知肚明不可能阻止。
千秋功名在眼前,谁能忍得住不上前一步采撷。
哪怕是她姑母,提出休养生息以和为贵,也不过是先帝朝穷兵黩武,以至无粮草可出战。
薛柔明白只要坐在大昭至尊的位置上,征服南楚广袤的疆土便是其不可动摇的理想。
她劝不得,哪怕此去山高水远,他带病出征极有可能出意外,她也劝不动的。
都是白费力气。
*
初春的风仍旧寒凉,像化冻的水润进人骨头缝里。
薛柔望着猎猎旗帜,忽然想起年幼时入宫,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先帝同她说话。
说大昭的将士皆能以一敌十,比南楚那群软骨头的男人强过千百倍。
说出征前激情澎湃,血液沸腾,每克一城,他会赏赐美酒,允许手下饮酒一回,老武安侯会端着酒坛劝酒,连皇帝都不放过。
然后,姑母苍白着脸坐在一旁,半晌落下滴泪珠。
“阿音,我不在京中,你……”
谢凌钰看她这个时候愣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顿时发涩,把后面的话通通咽下。
被皇帝的话唤回神,薛柔看向他身下那匹骏马,喉咙堵住似的。
柔情蜜意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但总得说点什么。
“陛下保重身体,”她垂下眼睫,想起顾又嵘前段时日送来的消息,嘴唇动了动,“我害怕。”
谢凌钰活着,她才能舒舒服服活着。
“怕什么?”皇帝俯身看着她,因旁边有人,按捺住抚摸她脸颊的想法。
她声音微弱,“我怕和南楚的陈皇后那样。”
谢凌钰怔愣一瞬,忽然大笑,他病尚未好,笑声后咳了几声。
“阿音,你夫君岂是那等庸人。”
旁边送行的彭城王眉头紧皱,大军临行前说丧气话,幸亏只是夫妻密语,不至被将士听见。
皇帝居然笑得出来。
彭城王脸色铁青,听说陛下染病同皇后有关,简直跟他那色令智昏的皇兄一个德行,碰见薛家的女人就开始昏头。
谢凌钰神色愉悦,阿音默认他一旦出事,他们会葬在一处,居然没想过逃。
他垂眸,忽然看见她眼角一滴泪珠。
所有笑意凝滞住又溃散,像被灼灼泪水滴穿。
谢凌钰定定看着她,思索良久,忽然翻身下马,摘下赤色朱砂耳坠,亲手给她戴上。
而后,又将那枚碧色的攥进手中,也顾不上彭城王的目光,抬手擦去她泪珠。
他微叹,“阿音,我无事的。”
那枚碧玉耳坠摊在掌心。
“你庇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