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柴房昏暗,几近无光。
叶莲被束缚着手脚扔在一堆冷硬的柴禾里,房门外无人看守,自然也不可能有人给她送餐食。
她躺在霉臭腐烂的地上,周遭一切都带着阴湿潮气,清醒时胸口闷堵发疼,入梦也总睡不安宁。
不见天日的第三日,在她就要以为李兰钧狠心到灭口之时,柴房门“嘎吱”一声从外而开,冬青领着两个侍从挡在门前。
叶莲不适地皱着眼,举起被捆得扎实的手挡住刺目的白光。
冬青扬扬下巴,两个侍从便蹿入柴房三下五除二给她松绑。
被绑得麻木的手脚霎时有了知觉,叶莲趴在地上,慢腾腾地整理勒痕和衣裙。
“是送了纳妾帖来么?”
她见冬青手中奉着一张字据,借着林立的柴禾爬起身,欲要乖顺听命。
“恐怕让你失望了,”冬青端着淡然的笑,拿起纸张抖擞开来,“叶姑娘,今后你就是独身了,与南园再无瓜葛。”
他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烛台,将那张单薄的纸置于焰火上,而后慢慢焚尽。
“什……什么?”叶莲站稳的身子险些被他的话绊倒,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又问道,“你说、少爷答应了?”
“是,少爷亲自将身契给我,不曾有假。”
叶莲望向层层叠叠的院墙,隔着墙找寻北院的方向,她如梦初醒地环顾一周,最后才看着冬青,斟酌几次开口道:“我要见他。”
“这就免了,少爷说了,不想见你,”冬青回拒说,“趁着天色尚早,叶姑娘还是去收拾包袱吧,以防晚了找不到客栈入住。”
他顿了顿,又收敛了笑意道:“侧门那位还不曾离开,不要让他等急了才是。”
叶莲垂着脑袋点头,她脑中一片混沌,浑浑噩噩地往北院去。
待回过神,自己已提着包袱走到寝居外的别院门口,林檎挡在她身前,口气不善道:“你还敢来?”
“少爷呢?”叶莲讷讷问道。
“你已不是南园的人,我凭什么告诉你?”林檎昂首俯视她,面色不善,“再敢前进半步,就将你擒了乱棍打死!”
“那日他吐了好多血,如今好些了么?”叶莲执拗地继续问着,手指不自觉抓住林檎的衣袖。
寝居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人声,林檎皱紧眉头,压低声音警告她说:“你还不快滚,要等老爷夫人晓得你在此,不得活活剥了你的皮不可!届时不说少爷,天王老子来了都护不住你!”
寝居门户敞开,从中鱼贯而出十余名侍女仆从,药草的苦涩味竟生生传到她鼻间,与之一同踏出的还有李肃和崔氏。
“将她扔出去。”
林檎匆忙下令道,吩咐两名侍女将她一左一右架着拖离寝居。
叶莲一路被拉扯到侧门处,那两名侍女缄口不言,饶是她百般请求,也打听不到半句消息。
漆红的木门大开,叶莲被她们一搡,踉踉跄跄地退出南园。
那扇门紧接着闭紧,徒留她站在门前呆呆立在原地。
“叶姑娘?”
略带倦意的嗓音在一旁开口。
叶莲回神往那处看去,只见晏雨声坐在阶边,盘腿靠在墙角休憩,他似乎方才醒来,眼角有些湿润,还未清明。
她“蹬蹬”走下矮阶,站在他面前万分无奈地问道:“晏公子,这都过了几日,你怎么……还在等我?”
“夜里回去过,晨起才又来等,不是一直在等。”晏雨声莫名其妙地答道。
叶莲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复杂起来,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到晏雨声满面绯红才垂下头长叹一口气。
“哎!我不是问这个。”
她以手覆面,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说。
“我答应你了,所以等。”晏雨声后知后觉自己的言行混乱,撑着石砖站起身重答道。
今日晴方好,雨后初晴的暖意不燥不湿,她心肺压着的沉郁终于散开,虽心头一团乱麻,却还是强打着精神,虚拍几下晏雨声的肩头,作轻松愉快道:“那便走吧,免得他反悔了,我走不成,你又要傻傻的等我。”
“哦,好。”晏雨声听话地点点头,伸手褪下她肩上挎着的小巧包袱。
她的物件不多,一套衣裙,几支钗花,外加积攒下来的月钱,和李兰钧赏她的那幅莲花图,零散杂物……
凑在一块还没有晏雨声在蒲县背的沙袋半重。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圈,远远经过青云医馆三道,向来寡言的晏雨声都忍不住侧目而问道:“你要去哪儿?”
叶莲摸着手腕上的伤,在客栈门口踟蹰不敢入内:“先找个地方安顿吧。”
于她而言,骆飞雪的身份还是有些尴尬,况且不出几日就要与李兰钧成婚,她如今听到他的名讳都要绕着走,更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她决定不去麻烦人家。
“不见飞雪吗?”晏雨声没眼力见地问。
“啊……不、不了,”叶莲一激灵,硬着头皮答道,“你帮我同她报个平安就行,我身上没个吃饭的行当傍身,等找到了再去见她也不迟。”
“当务之急是在扬州落脚,不是么?”
她又心虚地补充道,不敢与晏雨声对视。
却见晏雨声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颔首说:“叶姑娘考虑得当。”
叶莲松了一口气,朝他摊开手道:“那晏公子,后会有期?”
“你日后要去做什么?”晏雨声将包袱放在她手上,略有些多话地问。
“找个馆子烧饭吧,我如今就会这个了。”
叶莲虽一直憧憬着自由身,幻想过许多,但如今突如其来地自由了,又变得迷茫起来。
她除了这一身照料人的本事外,就剩还算拿得出手的厨艺,但仅靠着这个,她又没头绪规划日后如何。
晏雨声听完,立即道:“你几时去,我同你一块。”
“我自己能行,晏公子不必太担心我,这些日子麻烦你太多了……再说,我总得靠自己吧。”叶莲忙摆摆手,将包袱撂在肩头推拒说。
“世道险恶,你一个女儿身,总有不便。”晏雨声固执地辩称。
“不能因为女儿身,就一直理所应当地不去尝试,我如今好不容易归为良籍,更要为自己争一把才是。”
叶莲垂眸,笑着说。
她说完,便背着包袱往客栈走,晏雨声站在门边听了她的话,仔细思索一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
“晏公子,还是谢谢你!”
叶莲伫足回首,在一片艳阳里朝他招招手。
还未等晏雨声答复,她就踏入店内,紧着步子往柜房去。
水牌上用墨字写了住店价钱,叶莲连蒙带猜认全了字,便开口说道:“掌柜,住两晚阁楼间。”
阁楼间逼仄昏暗,价格低廉,仅需二十二文一宿。叶莲不舍花销,便一切都从最便宜买。
“好嘞!”掌柜朗声应道,结算房钱后给她递了手牌。
那块水牌边还挂着一幅布,布上用炭灰写了两行字,叶莲从“火夫”“膳”这类熟悉字眼猜测出客栈招工,她接过手牌,犹豫片刻才壮着胆子问道:“掌柜,你们这里是在招伙夫么?”
“紧人,伙夫切配都招,布告上写着呢,三百文一月。”掌柜语气还算和善,见她探头打量,又问,“姑娘,你家有兄弟要做工?”
三百文一月,叶莲在南园做丫鬟时,最初都有五百文,后来到北院做了掌事丫鬟,月钱直直能有三两不止,还不算逢年过节、主家特赐的赏钱。
所以许多丫鬟,就算主人家再凶恶可怖,也没有想出府谋生的念头。
叶莲这样离经叛道的,出了南园,连外边扬起的尘土都觉得香飘,心头那点不是滋味也抛得差不多,看着三百文的工钱蠢蠢欲动。
“不,不是兄弟,”她腼腆地垂下头,涨红了脸道,“若掌柜的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掌柜眯起眼打量她一圈,霎时为难了起来:“后厨都是些粗人,姑娘这细胳膊细腿的,恐怕吃不消啊……”
他话中婉拒意味明了,叶莲听罢,忍着想逃的念头继续道:“我在府上厨房做过一年的丫鬟,伙夫的活干得不少,掌柜不妨让我试试?”
掌柜不愿听她多说,偏过头摇头拒绝:“哎,看你年纪不大,哪有姑娘家进后厨的道理?你说来做女使还差不多,不过我们这也不缺了,你问问别家去吧。”
“哦,好,谢过了。”
叶莲被他兜头泼一盆冷水,只得答应着道。
她也见过街边摊铺有女子营生,酒楼里更是不少茶房女使,可一到了要紧的活,又不让女子沾染,仿佛她们除了自己闯荡,就只能服务于人似的。
叶莲不甘心,她有自认为不错的手艺,不说官厨御厨,要找个小饭铺做帮厨都不成吗?
而后一连五日,她都被自己放的大话狠狠伤害了。
禹朝虽对女子谋生自立大为推崇,但民间还是改善颇微,自行营生的女子的确不在少数,可要找师傅好好学一门手艺,又推说手劲小、修习缓慢,不愿交付。
叶莲几乎走遍半城,也未有一处合适的下家。
门户小的,自然不乐得招女子为工,嫌弃碍事、手脚不麻利;门户大的,更是有自己特聘的名厨,不对外招工聘请。
这些天来,让她做奉茶女使和清红倌人的倒不在少数,叶莲深知陷入容易出逃难,自然不肯答应。
失魂落魄走在街上,再路过青云医馆,里面还是熙熙攘攘,没有半点歇业闭门之意。
“莲儿,莲儿!”在门边擦拭立牌的同芳眼尖瞧见她,连着喊了几声。
叶莲碰到鬼似的一抖,忙往回疾步走去。
“哎,哪去呀?唤你半天都不应。”同芳半点没看出她的窘迫,追上来拉住她说。
“同芳,好些日子没见了……”
叶莲苦笑着回头寒暄。
“进来坐呀,晏公子也在呢!”
同芳拉着她往回走。
叶莲被逮个正着,没由头再回避,只得由着她牵着往医馆里走。
心里正琢磨怎么同骆飞雪说话,医馆里诊间那片却空落落的,没人在坐诊。
“骆姑娘呢?”叶莲偏头问道。
“她,去南园了。”
同芳还未张口,晏雨声就端着一方药屉率先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