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由于防备时疫传播,前院与后院彻底隔开,后院门紧紧闭锁着,从北院走到前门须得绕过南园周遭的胡同。
李兰钧收拾妥帖,费了些时候绕路,带着一身招蜂引蝶的香气从善如流地踏入正门。
门内若有若无的臭味很快传入他的鼻腔,他一蹙眉,提前勾好的笑容顷刻间消失。
前院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干净地方,屋檐下四处躺着灾民,溺尿方便等都在角落,破布草席遍地,几乎没地处落脚。
叶莲坐在阶梯上,正给一幼童用猪油仔细擦手。
她穿着棉布衣裙,整个人裹成一只球团,臃肿的袖口伸出一双秀手,托着孩童皲裂的小手反复抹开油药。
“缠了布裹就没那么痒了……”她温声道,将布条缠在孩童手上,随即束紧。
李兰钧苦大仇深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前院,思索着要不要卖了院子搬出去,又想南园中存有她的痕迹,便打消了念头。
他走近时叶莲还在给孩童上药,整个人圈着那孩子,温柔仔细地上着药,有人站在身前也不曾察觉。
奈何他身上的气息太过汹涌,叶莲皱着眉嗅了嗅,放走孩童缓缓抬起脸。
她仰头看着他,并未出声呼唤。
李兰钧微微俯下身,伸手贴近她的面颊。
叶莲下意识往一侧偏头,躲避他的接触。
扑空的手指蜷缩起来,紧接着又贴近,强硬掰过她的脸,手指将她的颊肉捏起。
“有东西在这儿。”
李兰钧道,用拇指擦拭掉颊侧的油渍,抹干净后又收紧指尖轻轻捏了捏。
叶莲一张小脸皱起,左右抗争着离开他的指尖,她摸过他指尖停留的肌肤,垂眸道谢:“知道了,谢谢。”
二人之间一阵诡异的沉默,孩童们怯怯围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看着李兰钧,其中有人糯声开口:“姐姐,这是你的夫君吗?”
叶莲一愣,立即摇头否认:“他不是!”
李兰钧终于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向前两步撑着膝盖同那瘦小女孩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叶莲,红着脸细声回道:“姐姐害羞了……”
说完躲到叶莲背后寻求保护。
“我没有,”叶莲抬头看着李兰钧,义正言辞地解释道,“是脸被擦红了。”
李兰钧挑眉,站直身子踱步到她身侧,用手背拂过她的耳尖:“这儿也是擦红的?”
被他拂过的地处掠起一阵涟漪,波澜直直拍到叶莲方寸之间。
她腾地跳起来,退到檐下看着地上的脚印:“冷的。”
小女孩失了依靠,缩着脖子立在原地,李兰钧也不顾他的金贵衣冠,大手一捞将她抱起来,好声好气地逗她:“姐姐生我的气了,你帮我哄哄她?”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袋糖豆,放在女孩怀中以示犒劳。
女孩打开布袋拿起一颗糖放入口中,周遭的孩童纷纷围了上来,扒着李兰钧的衣摆跟他讨糖吃。
“我分姐姐一颗糖豆,姐姐别生你夫君的气了……”她奶声奶气地说道,伸出拳摊开,手心是一颗裹着糖霜的蜜饯。
李兰钧奸计得逞,又一一给孩童们分发蜜饯,哄着他们凑到叶莲跟前说好话。
“好了,别闹了。”叶莲摸摸他们的头顶,向前两步将他怀中的女孩夺走,然后放她下地,“去院里玩去,我和哥哥有话要说。”
三两句打发了孩童们,她才把温和的笑容收敛,换了张嗔怒的面容:“休要胡说。”
李兰钧身上佩玉扣带叮零作响,天青色锦袍胸口处烙了灰,衣摆印上好几只黑手印,他心情大好地拍拍衣摆,回嘴道:“不是我说的。”
叶莲不理他,径自往门外走去。
她衣着太过厚重,李兰钧三两下就追上她,拍拍她的肩头嘀咕道:“怎么裹得跟面团似的……”
“你才是面团!”叶莲耳聪,听罢没好气地呵道。
面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是恼。
“我随口说的,”李兰钧道,见她加快了脚步,不免多问,“你去哪儿呢?南园的膳食还未做的,我带你去厨房去……”
“我同他们打听了,你分明遣了伙夫给灾民熬粥做羹汤,还骗我来做甚?”
叶莲头也不回地走出南园门,留下一嗔怪的话音末尾。
李兰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触及一片温暖,引得他不住收紧:“南园的厨子都给他们做饭了,我还没吃呢!你给我这个善主做些小菜也不过分吧?”
“再说,还不是赖你闭店休整,我平日里向来只吃你做的饭菜,其余都不动筷的,”他紧接着挨在她身边,卖弄可怜模样,“你瞧,我为了你都瘦了。”
叶莲分出神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容色憔悴,身形消瘦,果真如他所言。
“你向来这样瘦的。”她别开眼淡淡道。
“我这腰上少了不止二两肉,你摸——”李兰钧当然不能让她揭过去,便缠着她,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探去。
隔着不厚的衣料,手下的肉感较以往的确清减不少,叶莲由着他按住手,停在他腰侧感受,末了陡然回过神,避之不及地抽离手。
“这还是白日呢!”
李兰钧没脸没皮地撇撇嘴:“白日怎么了,我不是你夫君吗?摸夫君的身子,天经地义之事。”
道上厚雪都被他的不要脸吓得塌陷几寸,墙内枯枝探出枝干,哗啦一声被枝上积雪压断。
叶莲听后捂住耳朵,生恐被他的污言秽语沾染了,干脆不再跟他多掰扯,埋着头一步步往回路走去。
一路走到客栈,李兰钧鬼影似的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一路说不停,叶莲耸着肩就要往楼上厢房躲。
他忽然挡在她面前,青白着脸低声说道:“叶莲,我是真的饿了。”
说罢捂着腹部,皱眉把住一旁扶手。
“腹里烧着疼……”
走了老远的路,一路上又吹了不少凉风,他为着好看也没多穿,连暖炉都不曾揣在手上,一冷一饿,胃寒便发作了起来。
叶莲终究没把他扔在楼下,她扶着他坐在堂下,留下一张手巾便没了踪影。
堂中嘈杂喧闹,李兰钧攥着手巾,没舍得用它擦汗,只是看了片刻,忍不住凑到鼻间闻了闻。
皂荚和着草木灰的香气,隐约有油烟味,或许是在她身上待久了,带着些许独属于她的甜香。
他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格外好闻,比自己花大价钱调的熏香更高雅似的,总之就是闻不腻。
曾几何时,犯□□之念也是因她的气息,头一遭纾解的那张碧色手巾却早已不见,他更是很久不曾自渎。
食髓知味,便再也不能忍受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面前呈上一碗清汤面,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叶,铺盖好的面条间夹着菌干少许。
“粮食紧缺,尽力弄了这些,填填肚子足够了。”叶莲坐到他对面,开口说道。
李兰钧拿起木筷,掏出袖中手巾仔细擦干,这才慢吞吞嚼起面条吃。
她的手巾被掖进衣襟里,只露出米白的一角。
“南园里又不缺那些,你就非要来这儿……”他一边吃一边道,两颊鼓囊囊塞满了素面。
“是你非要跟着我来的。”叶莲叹了口气,沉声道。
李兰钧嚼碎面条,闷声不接话。
满堂纷杂,他吃干净了面,又看着碗里的汤水出声问道:“你今日就不出去了?”
“去施粥,云儿她们在铺里等我。”
叶莲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回道。
“那道士在吗?”他得寸进尺,又问。
叶莲给他一个无言以对的眼神,撤开长凳站起身:“客栈有车马供出行用,我让掌柜套车送你回南园。”
“我不回去。”李兰钧坐直,仰头望着她说,“我肚子仍在疼,你就这样扔下我走了?”
“我留下来有何用?你回去府医自会帮你处置。”
“路上颠簸,我吃不消。”
李兰钧伸长手扯住她的袖角,“施粥又不是非得你去,你陪我这一时,不会耽搁什么。”
他扑朔着眼,薄薄的眼皮一闭一睁,睫毛扫在眼下,落了大片阴影。
许是有意装饰,束好的墨发并不锢住,发冠顶端倾泻如瀑般的长发,额边两缕也垂在脸侧,天青的锦袍修出他瘦削的身形,腰身环月白扣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际骨突处,不太守旧的打扮格外引人瞩目。
叶莲打量他这番装束言行,忽然眯起眼试探道:“你近来格外缠人,谁教你的?”
当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杨翰林杨遂。
李兰钧谨遵他临行前的几句箴言,融会贯通学得了这一门讨人喜爱的学问。
要死缠烂打,但点到即止;要卖弄可怜,但不宜过惨;要制造英雄救美的时机,但不能太过刻意……
“你分明就是不想留下来!”李兰钧绕过她的话,反而气势汹汹地高声质问道,“你要他,还是要我?”
叶莲自然也不回他,挥挥衣袖转身离开。
“他到底有什么好,你宁愿去同他受冻,都不肯和我在客栈避风吗?”李兰钧一骨碌站起来,追问道。
一句话脱口而出,引得堂中众人一阵嘘声,投来目光围着他们看戏。
“我不是为了什么人而走,自然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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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道,踏出门疾步走远。
李兰钧追着她出去,客栈门口停了等候他上车的马车,消融的雪色里不见一道沉暗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