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卫臻醒的时候窗外不过天光乍泄,等到收拾完传膳时日头已高悬。
燕策没来得及用早膳就走了,卫臻望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皱着鼻尖骂了他一句“活该”。
怕路上不舒|坦,她吃得很少,很快用完早膳往外走。垂花门前,卫臻与燕敏一道上了韦夫人的马车,陪着略微闲聊几句。
燕姝和小元也在韦夫人车上,进去后卫臻和燕敏挨着坐一块,只觉得燕敏身|上热|乎乎的。
“入了四月眼瞅着就热起来了,刚成婚那两日还觉得冷呢。”卫臻靠着微微摇晃的车厢不禁想,这兄妹俩不知道怎么长的,身上都好|热。
“京里的春秋都短,”韦夫人道,“再过个十来日,敏姐儿就该嚷嚷着用冰了。”
正闲聊着,马车驶过一道石子路,车厢一晃,小元没坐稳,额头要往车厢壁上磕,卫臻下意识伸手挡在小元脸前垫了一下。
小元没磕着,但是卫臻手背擦破皮了,她觉得没什么,这伤口很小也很浅,三两日就会好。
到底是小辈在自己眼前磕着碰着了,韦夫人让燕敏找出马车里的药箱给卫臻包扎一下。
燕姝在一边对小元道:“可要记得舅母对你的好。”小元不会说太复杂的话,轻轻拉着卫臻的手要给她呼呼。
燕敏一边给卫臻擦药,一边道:“她才这么小,能记得什么,过几日就该忘光了。”
“怎么不记得,元姐儿记事可多了。”
“我就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上完药,燕敏拿棉布给卫臻的手轻轻缠了一圈,继续道:“我腿上有个疤,总觉得是母亲给我掐的,可嬷嬷说是我在元姐儿这么大的时候自己磕的。”
韦夫人当下就要去拧她的嘴,一车人跟着笑了起来。
去劭山别院要两个时辰,卫臻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后,卫舒云已经和吠星一道在角落里睡着了,卫臻也斜靠着车厢睡了一觉。下车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别的,先用了午膳,一家子一齐用的,但是没见着燕策的影儿。
过了晌午,官员们都带着家眷奔赴劭山脚下的围场,卫臻跟着韦夫人,遇到不少与韦夫人交好的高门贵妇,这些夫人们见了卫臻就说她模样好,要么就是身条顺、与六郎如何如何般配,互相奉承的吉祥话说了一路子。
围场周边,身穿轻甲、手持长矛的虎贲护卫站了一大圈。围场中央,太子正和梁王各领着一群人打马球,卫臻看了一会子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她虽不懂官场上的事,却也看出来两拨人暗流涌动的架势。
一旁卫舒云和燕敏也觉得无聊,俩人坐在那翻花绳,输了的就打手心。俩人又怕互相打手心会翻脸,就让卫臻给她们做这个恶人。卫臻手劲儿并不大,打人也不疼。
燕敏揉了揉刚被打完的手掌心,视线四处乱飘着,“嫂嫂,那个是不是我六哥哥?”
卫臻顺着燕敏的手望过去,围场一侧有面崖壁,望上去比两层房子要高一些,崖壁上的空地站着几道人影,其中一个确实是燕策。
他正侧对着这边,一边注意着底下的马球场,一边跟身前人交谈。
高马尾,文武袖,腰侧别刀,仪态松弛流畅,好看得很直观。
场上马球赛正值高|潮,当太子手持球杆,策马冲向落球时,梁王突然从侧方挥杆逼近,借着两马交错的瞬间,假装无意,用球杆缠|绞太子的缰绳,同时猛扯自己的马头。
太子的坐骑受惊,前蹄扬起,几乎将他甩下马背,失控的马匹甩着蹄子冲向场边围栏,倘若太子连人带马撞上去,非死即残。
同时梁王忽然厉声大叫起来,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颠簸,像是也要摔下来。
燕策一直在上方巡视,时刻关注底下动向,他察觉到梁王的小动作,在太子马匹失控的刹那,从崖壁空地上一跃而下。
落地前一刻,燕策与太子迅速对视一眼,旋身落在梁王马前,伸手|扣住马辔,借全身的力道狠狠压向马颈,硬生生将受惊的马勒停。同时另一手扶住梁王肩膀,强行帮他稳住身形。
另一边太子的马也被他自己稳住了,梁王脸色铁青,深深看了燕策一眼。
燕策直直迎上他的打量,不卑不亢道:“王爷,当心。”
韦夫人眼看着燕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又一顿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摔着,还有那马,比一般人都要高,踢在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心都要揪起来,顾不上旁的了,立即就带着卫臻过去瞧燕策。
韦夫人身量高,步子走得又急又稳,一路上也不用人搀着,卫臻跟在她后面追得不容易,两回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到。
一直到看见燕策好端端地,没受伤,只有衣服擦破了一些,韦夫人心才落回肚子里。等燕策收拾完换了身衣裳,她又忍不住数落他不该像方才那般冒进。
卫臻站在韦夫人身后,看着燕策吃瘪。
她一路走得急,披帛耷拉下来一半,软趴趴垂着。
韦夫人每说燕策一句,卫臻就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几下头,头上的蝴蝶簪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等到韦夫人离开了,燕策就把卫臻整个人揽在怀里,给她把披帛往上拨了拨,半边身|子的力道都压在她肩上:“手怎么了,我看看。”
被他压|得腰|软,卫臻抬手往他腰|腹|部肘击一下。
燕策闷|哼一声,下颌从她肩窝处离开了,但仍把她困在怀里,卫臻抬头瞪他一眼:“你别看了,就随便擦破了一点,伤口很浅,还没你咬的疼。”
“什么时候咬你了。”他依旧没松开她手。
卫臻今日戴了对羊脂玉镯子,她胳膊生得纤长,镯子圈口也正好。但她骨架小,软|肉多,穿着衣裳不显,摸上去才知道软软的。
方才抬手打他时,镯子从手腕滑至小臂,正好卡在那,卫臻自己没留意,燕策的手指直接顺着她袖口探|进去,轻轻给她把镯子顺了下来。
简直狗一样黏人,卫臻被他磨|得没法,只能道:“晚上再给你看,我现在不想拆开了,拆开重新上药比擦伤还疼呢。”燕策这才作罢。
这会子日头挺|晒,除了故意凶他的时候,卫臻仰着头眼睫有些睁不开,弯成两道小月牙。燕策跟她换了个方向,英挺的眉骨直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他迎着光也能完全睁开眼。
卫臻眼睛舒|服了,又开始给他看她的靴子,“这个上山穿着方便,祝余还教我怎么用靴子前面的尖刺踢人了,说我很厉害呢!”
“翘翘练武奇才。”他在她耳边笑了声,语调很轻,有些抓耳。
不知道是方才晒的,还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卫臻脸颊红扑扑的,她低下头随意去戳|弄路边的喝呼草。
燕策学着她去拨|弄那些翠绿的叶片,指节贴|着叶片滑|动|几|下,深青的叶柄下垂,小小的叶片卷着他手指蜷|缩,他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无意识反复拨|弄着合|拢的叶片。
卫臻突然觉得他的手不正经,“你别戳了。”
“叶子也不让戳啊。”
“你不是正经戳。”
燕策笑了下,手离开喝呼草,转而从袖袋里掏出个物件攥在掌心,让卫臻猜在哪只手。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我怎么没瞧见?”
他不说,只是让她猜在哪,卫臻便点了点他的左手,但手指展开后里边什么都没有,她不高兴了:“怎么不让着我。”
燕策笑了下,让她闭上眼,卫臻眼睫阖上了还在问他:“你要换一下吗,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尾音骤然消失,因为他让她闭眼并非要换手里的东西,只是想亲她。
卫臻似惊弓之鸟,猛地睁开眼,揉|了揉被亲的半边脸颊,紧*张兮兮地左右看了看,还好没有人过来,而后骂他一声去把他两只手都掰|开,“怎么两个手都没有!你故意骗人。”
“只是让你猜,没说有。”他理所应当地说着浑话,在卫臻打他的前一瞬,从袖袋里掏出个匕首,“翘翘武学奇才,该佩个刀。”
匕首精致小巧,比卫臻的手长一点点,她接过来握|住刀鞘和刀柄,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动。
燕策就着她的手,指节探过去轻轻拨动刀柄上一处凸|起的雕花,伴随着“啪嗒”声响,刀柄灵活地弹出。
雕花的机关设计得很顺手,拔刀时半点不费劲,又能保证平日里不会被锋利的刀刃误伤。
卫臻握|住刀柄往外抽|出一截,锋利的冷光映在她白|嫩的下巴上,刀身颜色很罕见,隐约能看出很浅的金属蓝,纤长指节握住做工精巧的匕首,很漂亮。又摁住机关反复多试了几次,等她用得顺手了,燕策勾住匕首上的丝绦,三两下利落地在她腰间系了个结。
“我拿着这个有用吗?能不能威慑到坏人啊?”
他躬身靠近给她系丝绦时,身后的头发垂下来,落在她手边,拂得手背有些痒。
“当然能,”燕策屈指弹了下那个结,他觉得自己给她系得很好看,下次要给她小衣也系成这样。
“哪怕是元姐儿持着个匕首,一般大人也不敢直接上去夺,刀在手里就都有用。”
卫臻顺手拽住一缕他的头发,缠在指尖转着圈,想象了一下小元持刀的画面,觉得他讲的有道理,跟着点了点头。
每次亲她时,她都会扯他的头发,导致燕策一被她摸头发就会联想到亲吻。
此刻被拉扯出痛意,燕策下意识凑上去亲|她唇瓣。
卫臻偏头躲了躲,燕策的唇贴着她脸颊擦过去。
其实本来只是想亲一下,被她这么一躲,燕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卫臻往他怀里钻,用他的手臂挡住脸,嗯嗯唧|唧着再次躲开了:“还在外面呢!你给我消|停点。”
“回去就可以随便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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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燕姝一直惦记着太子被马摔那一下,离了人群悄悄往太子的营帐走。
周边搭了一些供显贵们更衣和小憩的帐子,但眼下刚搭好,尚且没人过来使用,她独自一人穿梭于帐子之间,很是隐蔽。
燕姝提裙拐过一道小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永安侯薛家三郎,薛衡。
她的上一任夫婿。
他脸上斜斜一道疤,像是没有正儿八经涂过祛疤的药,颜色比最初伤到时还要|深|一些。
被燕姝伤到,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