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初春时节,洛阳已积雪消融,新芽初绽,元颐率军北上,一路绿褪白起,寒气再临。
抵达雁门关时已是深夜,雁门太守漏夜前来禀报,穆庆听闻朝廷派兵前来,已经出城投奔并州。
“当真属实?”元澈骑于马上,看着远处的连绵山影问道。
“千真万确!穆贼不是孤身一人,还带了亲兵前往,许多人都看见了。”
元澈眯着眼看向前方,拉紧手中缰绳,战马奔袭数百里,此
时停下还难掩激奋之情,时不时动动四蹄,身后骑兵也随之停下,等待主将的吩咐。
他不多犹豫,立刻下令,“众将听令!随我追讨!”
众将立时响应,一旁尚书右丞急忙劝道:“等等!”
元澈勒住缰绳,示意他说。
右丞看着前方空荡的平原,干巴巴道:“前方……情形未知,尚不知穆贼有何计谋,代城又是何种情状。我们不如先奉旨征召晋、肆二州兵力,再大军压阵,如此方能更稳妥些。”
元澈轻笑一声,将身下躁动的马压住,对右丞道:“穆庆谋反事泄,非但不据城不出,反而冒险去寻阳平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势弱!”
“他一定兵力不够,所以才要求援于阳平,这时候征兵动静太大,又牵扯太久。当务之急是先压下穆庆,不让他牵连太广,保民心安定。”
“若是陛下在此,也必定是一样的选择。”
元澈成竹在胸,竟让右丞莫名觉得心安,要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元澈再度思量,随后向后招手道:“李御史,你过来!”
治书侍御史官位不高,但可奉诏监军宣谕,是御史台精挑细选过来的人。
李欢打马上前听吩咐。
元澈看着这个瞧起来颇为文弱的御史,先是犹豫了下,而后下定决心,眉目渐渐冷硬,“李御史,我带人去追讨穆庆,但代城此时群龙无首,不可不管。我派你去城中晓谕庆党,大军都随我前去,只能留给你一队三十人,或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
李欢儒士出身,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丝毫不惧,元澈的种种告诫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手作揖,朗声道:“但不辱命!”
两队分道扬镳,李欢倍道兼行至代城脚下,城门紧闭,看不出里面什么模样。
他示意身后军士停下,向城门提气高喊:“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至,开城门!”
城门后几个军士一听,迅速去寻校尉,但校尉也做不了主,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商量怎么办。此时城中刺史出逃,几方人马群龙无首,还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来的人是敌是友,该不该开门。
城门毫无动静,李欢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紧抿着唇,再看向前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当即策马上前几步,从胸前取出一卷诏书举在头顶。
“陛下圣诏在此,命我赴代稽查,我一人入城宣诏,速开城门!”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城门颤动,从中间裂开一个口子,然后越拉越大,李欢见状立刻策马前奔,简直像是单枪匹马把城门撞开。
一入城中,他便发觉这里尚且出于混乱之中,并没有他们先前担心的种种计谋,顿时心头振奋。
他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处,气势却如同雷霆万钧,对着渐渐围过来的众人高举手中的诏书,而后高声呼喊道:“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晓谕六方!逆贼穆庆,负固代都,敢怀蛇冢之心,僭越称制。今王师已至,枭獍必摧。尔皆昔遭胁从,陷溺奸宄。其臣下吏民,缚酋归顺者,赦其胁从;冥顽助逆者,戮及宗族。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李欢高亢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震动,很快传遍整个代城。
陛下已经知道,连平叛的大军都到了,穆庆哪里还有胜算,他倒是第一个先跑了!留下他们这些人冲在前面。先前兴致勃勃要参与进来的人此刻都慌了神,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李欢表忠心。
好在陛下大发慈悲,现在投降的既往不咎,于是城中这一批人一股脑地涌上去向李欢示好,打听陛下的态度。
直到此刻,李欢沉静的面孔下不停鼓动的心才渐渐平缓。
但穆庆这里可不妙。
他刚刚把起事的大旗拉起来,朝廷的大军就到了,他不得已去并州找元颐借兵,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到半途又听到一个御史单枪匹马就把一城的人劝降了,气得他暴跳如雷。
代城是他的据地,老巢被人掘了就是找来救兵有什么用!难道今后要看元颐的脸色的行事吗?那他造的这个反图什么!图为他人做嫁衣吗!
穆庆气得脸上发紫,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血红恨意,粗硕的身躯在马背上竟也像细柳一样风吹即颤。几度权衡后,还是带兵回了代城。
然而此时已经攻守易势,他带的这几百个人完全不是城中守军的对手。穆庆眼见不对,立刻从混战中逃离,但李欢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亲自带兵去追。
卫军很快将穆庆重重包围,穆庆和他身边仅存的残兵困在中央,没有任何能逃出去的间隙。看着一圈又一圈凶猛的卫军,穆庆急切地寻求出路,然而目光所至,对上的全都是要把他拿下的熊熊野心。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地,穆庆彻底颓败。
等到元澈率军回代,城中终于彻底平息。首贼穆庆就伏,其余逆贼诸如平原王、安乐侯、抚冥镇将、骁骑将军等人全部被被伏。
乐陵公府,一队人马踹开大门冲进去,在后院见到了元誉。
他坐在屋前廊下,靠在廊柱边歪头看着门口,仿佛早有预料。看见一队军士,他平静地站起来,手上什么也没拿,明显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就在众人要上前拿下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屋中,大声道:“太妃,我走了!”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乐陵王妃住在这里。但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元誉面上平静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隐隐要崩坏。
“我走了!”他又喊了一句,可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领头的将军走上台阶站在门前,元誉忽然激动起来,“放肆!你不许进!太妃在里面,你想干什么!”
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元誉,“乐陵公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接着他语气放低,身形微躬,对着屋中人道:“臣奉命缉拿乐陵公,无意叨扰太妃,望太妃恕罪。”
这时候大门忽然洞开,玉宁双手拉着门后,在众人身上扫过,在元誉身上落定一眼,元誉被这一眼看得重又振奋不已。
但玉宁很快移开目光,对着将军道:“我也要跟着去吗?”
将军忙道:“臣等缉拿逆贼,怎敢冒犯太妃?”
玉宁便明白了,一定是阿照给她求的情。否则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一个早就死了丈夫的太妃。
元誉双手被缚在身后,身体半躬着压下,全然不见平时灵气活泛的样子。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恳切的看着她,就像脆弱的雏鸟看着温暖强大的雌鸟,期盼她再度解救他。
但玉宁只是低下头,“既如此,就不扰将军行事了。”
说完,她双手把两扇门再度推出,渐渐合拢的缝隙里,她看到了元誉溢满泪水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绝望和悲凉。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发疯般的尖叫,“你说话!你骂我!快骂我!”
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微不可闻的泣音,“……骂我啊……”
玉宁靠在门口,轻轻撇去眼角的湿润,脸上又哭又笑,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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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在安排好逆贼囚地后,立刻返回洛阳向皇帝禀明详情。
皇
帝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忍不住抚掌叫好,“宁城真乃社稷之臣也!”
他想了又想,还是对几个弟弟和宗室说,“要是派你们去,恐怕是办不到宁城这样漂亮的。”
元澈听了笑道:“陛下过誉了,这一趟要论功,李御史还要排在我前面。”
“李欢的确是个人才,”皇帝点点头,“不过他的御史之位才到手,暂且停停吧,就……赏五百匹绢。”
李欢此时正在李柄府上,向他陈明此行种种。
李柄听后也赞叹道:“你果真胆气非凡,我没看错人。”
李欢摇摇头道:“没有中尉给我的机会,我也无处施展。”
他自谦一番,李柄却知道他这份功劳有多大,“整个御史台,在临危不惧、平定事端上能比得上你的也没有几个。”
得到上官的赏识,纵是李欢再镇定也不免高兴起来。
李柄听了他的禀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暗自琢磨着,忽然坐起身来,“你说穆庆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谋反的?”
“去年十一月。”
李柄骤然靠回原位,喃喃道:“真巧啊……”
李欢不明所以,“什么巧?”
李柄幽幽地转过来,脸上带着奇怪又高兴的笑,“你说,穆庆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吗?”
这话问的很奇怪,李欢乍听也不明白,但猛然间他看向李柄,也想到了什么,“……不无可能。”
不过李柄很快又偃旗息鼓,“可惜不是个好时机啊……再等等吧……”
这场由恒州刺史引发的谋反虽然已经以最快的步伐被镇压,但事发代城,其中人的身份皆为鲜卑旧人,无一不说明皇帝迁都之举多么激进,以至于众人宁愿谋反。
但皇帝迁都之心绝无可改,他铁腕压下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以南征为借口也要强压着所有人到洛阳,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胆敢谋反的逆贼。
他们想退回旧都,龟缩于北地,和他御统南北的宏志背道而驰,甚至于还想篡僭帝位,他绝不能容忍!
从前为了迁都成功,他誓不回代城,这次也是为了迁都大计,他却一定要去一趟。一切事,始于代城,也终于代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