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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第116章

彭三山 · 历史架空 · 447 KB · 2025-08-27 11:26:38

第116章

  含温室此刻静穆无声,坐于上首的皇帝周身威压低沉,将帝王之怒如雷霆般推至每个人身上,跪在下方的几个内侍早就扛不住交代内情,此刻听到灵镜所言,纷纷垮面瘫倒。

  三方人中唯有皇后自始至终不为所动,她已经自顾自地哭了许久,既不对陛下震怒惊惧,也不为臣下检举恼怒。

  皇帝闭上眼睛,脑海中仍然浮现那张哭泣的芙蓉面,泣数行下,泪不成声,可是夫妻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呢。

  你为之哭泣的,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是担心自己会出事?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阿照。

  你真的恨我恨到不惜诅咒我去死的地步吗?阿照!

  皇帝双手按在案前,指尖用力到发白,从喉中溢出平静的一问,“你的妖术又是怎么用的,也说说吧。”

  冯照倏地顿住,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湿润,扫过在场众人,半阖下眼皮,“请陛下屏退左右,我有言密启。”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都出去。”

  底下人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大殿上。殿中侍立的内侍也跟着退出去,被皇帝喊住,“白准,你留下。”

  白准便知道皇陛下的意思了,这是被皇后伤透了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但他眼光撇过陛下和皇后两人身形,在心里细细打量一番。即便陛下有病在身,对付如此羸弱的皇后还是绰绰有余吧。

  何必特意把他留在这儿装个样子,装个样子……白准心里一激灵,他好像猜到了什么。

  依照皇帝的意思,他将侍卫的佩刀拔出,拄立于地,眼睛牢牢盯着皇后,好似防备她时刻要犯上作乱似的。

  但皇后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傲然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壁柱,不发一言。

  白准瞄一眼皇帝,暗暗叹息一声,作孽啊……

  皇帝攥紧手心,咬牙道:“白准,把耳朵堵了,背过身去!”

  白准猝不及防,情急之下把桌上的棉布撕了,团成一团塞到耳朵里,整个人躲到角落里,侧对二人,只看得到大致身影。

  皇帝眉间笼罩一片阴云,沉声问:“这下能说了?”

  冯照脸上犹带泪痕,说道:“我做过的当然会认,我没做过的也不要赖在我头上。”

  “我冤枉你了!”皇帝高声斥她,“那个秃头小道不是你找的?这个东西不是你做的?”

  从御座上飞快扔下来一个物状,落到地上赫然是一个布缝的人偶,虽然丑了点,但其形似神似皇帝尊容无可否认,否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在人偶的脸上,有一个朱砂画成的大大的叉,看上去甚为可怖。

  冯照没想到他连这也找了出来,不过是当时得知公主通风报信,一时心急弄出来这东西,她都没当真,他还死咬着不放,再说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堂堂天子连这点巫祝之术都怕,还叫什么天子!

  但她心里想归想,当着皇帝的面自然不能这么说,先汉卫皇后巫蛊之祸还在昭彰后人呢。

  冯照抽泣着说:“我自进宫以来,陛下有没有数过自己留在宫中有多少时日?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阿谌又不会说话,还不懂事,只有我一个人教他。遇上什么事,我想找个人商量都没有,我怕别人看轻我,又怕别人欺负我,可是陛下出去杳无音信,我连行踪方位都不知道,只有靠着这点念想睡下。”

  她言辞可怜,简直是个思念丈夫到极点的妻子。但皇帝不为所动,冷声质问:“所以你就诅咒我去死?”

  “我没有!”冯照辩解道:“那不过是我用来染指甲的染料,那时候

  正好遇上你要回来的消息,我还以为是要回宫了,哪知道又要转道去邺城,我一气之下就……”

  皇帝被气笑了,这还成他的错了!简直不可理喻!

  “那个秃丁呢!你又有什么理由!”

  冯照一噎,又呜呜咽咽哭起来,“我喝了酒,他又存心勾引攀附,才犯下的糊涂……”

  “你还狡辩!”皇帝惊怒而起,桌子拍得震天响,“他那张脸你有什么好说的!”

  冯照幽幽地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我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找他?”

  皇帝刚刚拍过桌子的手还在发颤,“……你拿这样卑贱无耻的人跟我比?”

  冯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胜气力地站起来,“因为我想你,因为我爱你。”

  “……爱?”皇帝觉得可笑,“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心放在脚下践踏吗?现在还要把我的脸也踩到脚底!”

  “你真的觉得他跟我像吗?你秉性骄溢,浮荣不逊,一辈子吃不了苦。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能给你这样的生活!你跟他,简直自降身份,辱没门庭!他连崔慎都不如!你是在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我没有!”冯照哭着喊道:“我一时糊涂而已,如今陛下回宫,我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所以我不在,你就看上他了?你就这么不甘寂寞吗!”皇帝终于控制不住深埋在心底的话,这一刻全部喷涌而出。

  “还是你秉性如此,根本耐不得婚姻寂寞,就好私通!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成婚多年,他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冯照这些年也已经习惯他的纵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但也许这就是注定有一日要面对的局面。半晌,她面上悲戚消散,仿佛褪下一层画皮上色,恢复冷硬的面孔,“陛下第一次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就是爱慕虚荣、桀骜不驯的人,是和陛下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喜爱我,才会不惜拆散我和崔慎也要把我抢过来。”

  说到这儿,她轻笑了一声,“陛下那时好像也不是个正经人啊,天天想着跟我私通,怎么轮到自己就受不了了?”

  皇帝手中握拳攥得咯咯作响,“……你报复我?”

  “哈哈哈哈哈,”冯照大笑出声,“陛下,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万事万物都要围着你转。你刚刚不是还说我秉性如此吗?这么快又不相信了。你怎么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他呢?”

  这一句当如雷击长空,劈头打到皇帝身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到台下。

  “你喜欢我,就要我围着你转,你有事就要把我抛下,你后悔了又要把我抢回来。你不觉得自己任性,却觉得我任性。不过我也承认,我那时的确喜欢你,说实话,如果我遇到的是现在的你,我不会喜欢上你。”

  “住口!”皇帝再也忍不住,他面色赤红,额头青筋直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任性妄为,胆大包天,有没有想过太子!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太子之母!”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是出宫一趟,回来就全变了,皇帝头痛欲裂,他不明白。

  从前阿照骄纵,他以为只是年纪小,等成亲了就好了,可是现在太子都已经在长大了,为什么她反而变本加厉?是觉得他死了她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陛下不是心知肚明吗?”冯照眼中还含有笑意,“陛下千防万守不让我走姑母的路,我的头上一直悬着一把剑,生怕它哪天就落下斩了我的头。”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你不信我!”

  冯照轻轻叹息一声,看向气极失态的皇帝,慢慢走过去,“我总是能梦到一个相同的梦。梦中我听到有人在我面前宣读圣旨,说陛下有令命我自尽,我当然不肯,我不相信,可是那几个人力气太大,他们把我抓住,往我嘴里灌酒,我觉得嗓子好疼啊,沿着肠子一直疼到肚子。然后我疼得受不住了,闭上眼睛,我知道我死了。因为我醒了。”

  “站住!”皇帝喝令她停下。

  冯照当真就停在阶下,微笑着看着他。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她,“你不想死,所以诅咒我死?”

  冯照歪了歪头没有说话,现在她连拙劣可笑的借口都不愿说了,真就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好!好!好!”

  那就成全她!

  皇帝把桌上的杯盏扔过去砸到白准脚下,白准惊得一个跳起,发现是皇帝吩咐,立刻把耳中丝绵取下。

  其实方才他或多或少听到了帝后二人争吵的声音,还在心里打鼓这回结果如何,以前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这回他觉得已经触到了陛下的底线,恐怕皇后殿下今后有难喽。

  皇帝冷声吩咐,“叫历城王和北郡王进来。”

  他们是皇帝最小的两个弟弟,初时还不敢进来,皇帝高声呵斥,“怕什么!还当她是你们的长嫂吗!”

  两个弟弟推拒不得,互相推搡着挪进去,殿中比他们预想的更剑拔弩张。陛下金口玉言,皇后已不再是皇后,但他们受皇后压制已久,根本生不出半点不敬的心思,唯唯诺诺地等着陛下吩咐。

  “你们是我弟弟,我今日所言是以元家宗主身份所说。”

  他指着冯照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你们的长嫂,和我元家没有关系。但念及太后恩德,冯家女不可废,就让她移居别宫,但凡有廉耻之心就可自死。不要以为我对她还有情意!”

  历城王和北郡王听得瞠目结舌,齐刷刷看向皇后。

  冯照听到皇帝对自己的处置,虽早有预料,但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只是这回她的眼泪没有对着习以为常的那个人,而是模糊地看向宫外,没要任何人的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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