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延熙十七年,京师国恤,天下缟素,坊巷皆悬白幡,翩翩如雪。
就在对太后庞大而长久的祭奠中,人们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执掌国柄二十余年的太后已经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气盛的元氏皇帝。
在天子近臣眼中,皇帝虽年轻却有极大的自制力,仿佛天生就习惯了勤勉。
太华殿的内侍已经习惯了每日天蒙蒙亮就来提醒皇帝起驾,但他们敛气蹑足掀开帷帐时,皇帝却已经睁开了双眼。
皇帝最近睡得不好。
压在他头顶的大山一朝崩倾,原以为会长舒一口气,但现在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最近他常常梦见太后,并不是临终前的太后,而是在他幼时那个更强大无情的太后。那时元恒年幼,刚刚被领上皇位。太后派来他身边的内侍悄悄去跟太后告状,说他对太后不敬。于是在不曾预料的某一天,他忽然被带去太后殿中,狠狠地笞打。
满殿的人目光如常地看着,谁也不敢阻止,他抿紧了嘴,一声不吭,梦中已经没有痛觉,但他仍能清晰地记得当时心中忐忑害怕又极力平静的心情。
忍耐着忍耐着,梦中场景再度变幻,他趴在床上,有人轻轻地给他上药,那是温柔又绵软的触感,他口中浸润了苦涩的药汁,有人把娇嫩的一双手放到他的额头贴着,他想直呼放肆,又沉溺在柔软中不肯醒来。
可是他不是被打了吗,怎么额头这么烫?
哦,原来是发烧了,是在弥陀山的时候。弥陀山有一个重要的人,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了。只知道闭着眼的时候她柔软的手会触过来,轻缓的吐息声让耳边涌起热意,还能嗅到清幽的香气……
他的身体越来越紧绷,埋伏在心里的火几乎要从全身迸发出来,他极力想睁开眼,看看那是谁。元恒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躁,直到最后猛然睁开双眼,身体骤然一松。
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许久,直到小黄门轻轻掀开帷帐,“陛下,起驾了。”
皇帝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手支着额头,闭目沉静,内侍们也不敢打搅,静静立在那里等着皇帝起来。
不过他只是耽误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恢复如常,照常洗漱用饭,然后看书批奏。
待到下午午休后,便是皇帝一天中唯一的欢娱之时。
延熙帝幼承圣训,诗书棋画样样精通,毫不逊于汉人名士。
此时日光透过轩窗洒进室内,将宽大的桌上照得亮堂,桌上铺开一张绢纸,皇帝正在细细落笔。
宫人们离得不近,只能侧着瞥一眼,远远看过去似乎是什么画作。这是皇帝近来的新爱好,旁边的画匣里已经放了满满一匣子的卷轴。
不过今日,皇帝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他坐下来端详着画作许久,然后对着一边的白准道:“近来宫中可要办什么宴席?”
白准一时有些懵,如今无节无庆的,办什么宴席。但皇帝这么问了,显然是有深意,他绞尽脑汁地想,终于从纷繁杂乱的日子中记起来,似乎,皇帝的寿宴要到了。
“陛下,下月是您的寿宴。”
但皇帝并无喜意,他半靠在椅上,双臂张开放于扶手上,五指作拢慢慢地敲着,“我尚在孝期,岂有庆诞之礼。”
白准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皇帝的意思,陛下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既然提起就是有这个意思,但恐怕碍于孝期无法大办,只是迫于臣下的劝进才勉强做寿。
他上前一步,真切地说道:“陛下孝感动天,太后在天之灵自然勿怪。但陛下乃天子,天命附身,寿时敬天,非失礼于太后。不若宴席期间禁绝歌舞,亦是两全之法。”
这一番话说完,皇帝认真听进去了,沉思一会儿方才道:“你说得有礼,只是还需简办,席上不可饮酒。你去知会光禄寺,一切从简。”
“另外,如今重阳逾近,我欲宴请京中七十以上老者,让京兆尹准备着。”
“七品以上都可列席。”
白准低头应喏。
此时窗外恰好吹来一阵清风,吹得桌上白绢翘起一角,白准就这样看到了一片艳红的裙角,那是个……女子?
但很快就被皇帝压下去盖住,白准匆忙低下头,掩盖住自己惊愕的眼神。
又一卷绢纸放进了画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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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元年,皇帝践祚第一年,也曾在太华殿宴请过老人,如今再度宴请,皇帝也觉得恍如隔世。
他亲自为三老五更割牲,还赐下服裳,满殿的人都怀着敬慕的心情看着他。
此次赐赏不分官民,老翁老妪们多为平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看见皇帝,已是激动地不能自已,如今皇帝还亲自敬礼服侍,简直诚惶诚恐,不知该作何动作,幸有礼官指引才不至于出打乱子。
皇帝赏赐过后拢起袖子,在宫人端来的铜盆中净手。
盆中水波荡漾,皇帝的目光也顺着流光往下轻轻一扫,掠过众人身上。
时隔多日,冯照再次进宫,只是一个从六品官的家眷,宫中已经没有太后姑母,也没有专门的马车来接她。只有老老实实随着人流穿过行道步入宫中。
冯照心中多有慨叹,崔慎见她心情不佳,将她大袖下的手慢慢握住,还捏了捏她的手心。冯照反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慢慢走着。
一直到了宴上,崔慎握着冯照的手都不曾松开,甚至于皇帝驾临,他的手还握得更紧了。
朝廷还在孝期,宴席无酒也无大荤,倒是桌上的一碗乳酪颇得冯照心意,一会儿就吃完了。
崔慎见她爱吃,就把自己那份也给她,不过冯照要拿勺子他却不肯,非要自己拿勺子喂他。
冯照狠狠瞪他一眼,当着大殿这么多人他也不害臊。
她迅速把崔慎手上的勺子抢过来,剜他一眼,这才一口一口把乳酪吃完。
此时皇帝亲自下台到席间,和老翁老妪们问谈,以茶代酒示敬。
殿中瞬间嘈杂起来,伺候的内侍,宗亲和京兆尹都围过来,在皇帝身边笑呵呵地闲谈,促成了这其乐融融的场面。
等冯照再抬起头,却发现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此时皇帝端着茶,已经轮转过来要给旁边这老妪敬茶,于是周围人也都来到了他们面前。
崔慎在殿中品阶最低,自然被安排到了最尾,以至于和老妪临近。她精神矍铄,以一种揶揄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人。
冯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崔慎的桌子,才发现他竟找婢女要来满满一盘子酪碗,一心等她吃完再递给她。
别人都是一桌子饭菜,他一桌子都是白碗,显眼至极。
皇帝的目光轻轻撇过,落到桌面上,又很快落到杯中茶水上,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掺杂着丝丝冷意。
冯照心里咯噔一声,僵硬着身体回转过来,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残羹,好半晌都魂飞出窍。
这场宴席不知何时结束的,等到殿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冯照还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崔慎轻拍她胳膊,她才动了。
“啊——”冯照双手捂脸,“你在干什么,不嫌丢脸么!”
崔慎不以为意,又趁着机会以迅疾之势地在她脸上偷亲一嘴。
“阿照是我的夫人,我照顾夫人天经地义,别人才会知道我们夫妻同心,伉俪情深。”
冯照尚未反应过来,捂着脸赶忙看向周围,幸好没有同僚在,只剩下几个宫人在收拾残局,这才松了口气。
她恼怒不已,“谁会在意啊!”
谁知道呢,崔慎嘀嘀咕咕的不服气。
二人走出殿外,周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冯照气冲冲地往前走,崔慎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小声求饶。
“崔主客,”一个小黄门跑过来,“刘侍郎有请。”
崔慎问,“敢为侍郎所为何事?”
小黄门摇摇头,“奴不知。”
崔慎看了冯照一眼,她摆摆手道:“你去吧。”
他低下头拉着冯照的手,和她的手十指穿叉,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你等着我,别离开,我马上就回来。”
冯照失笑,“我又不会跑了,还能大变活人啊,你走吧。”
但崔慎刚走,冯照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宫人态度谦卑却又极力强硬地带她进了内殿。
太华殿的外殿常用来大宴群臣,是外朝之地,而其内殿却是皇帝的寝宫。在太后离去之后,禁宫中最尊贵的地方当属这里无二。
数月不见,皇帝立在那里竟让冯照一瞬间有种陌生之感。哪怕他此刻身着孝服,也掩盖不住身上肃穆沉凝之气。
“陛下圣安。”
皇帝看着她缓缓拜倒,却没有说话。他一寸一寸地掠过她身上,像是流水一样拂过去,头发更长了,脸更白了,腰也细了。
就知道他照顾不好。
“阿照,”皇帝轻声喊她,“你喜欢崔慎?”
冯照猛地抬起头,皇帝向来不待见崔慎,甚至不愿意提起他,为什么忽然问起来。
她心里咚咚地跳,下意识地说着,“陛下……他是我夫君。”
夫君?呵,叫得那么亲热。
皇帝坐于御座之上,紧紧握着凭几上的木雕龙首,脸上格外平静,“我听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但你爱尝鲜,三年时间已经足够你厌弃他。”
冯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我们以两年为期,若
是两年之后你还没有和离,你应该不会想知道他是什么下场。”
冯照瞠目,差点叫出声,皇帝这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