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皇帝冷眼看着众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的李忠站出来,他面色沉沉,一开口就是忤逆之言,“南征一事,朝廷无人情愿,唯陛下一人一意孤行,臣实不知陛下为何,但以死谏之!”
有人出头,旁侧群臣很快骚动起来,死谏之言很快汇集成一道洪流涌进皇帝的耳朵。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皇帝问。
“是!”众臣齐声道。
皇帝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百官,宏声道:“今众举大势而来,若无所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若不南伐,当迁都于此。”
霎时间,座下百余人震惊抬头,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吵嚷声。
皇帝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直到声音渐渐小下去乃至平息,他才厉声道:“欲迁者左,不欲者右!”
他伸出右手举在中间,百官看着那只长臂,只觉脑中晕眩,这冲击实在太大,怎么好端端的竟要迁都了!
然而时间不等人,皇帝的身躯直直地立在前方,他的手臂举在那里像铜枪铁剑一样戳进每个人的心里。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率先有人迈进了左边,人群中再度喧嚣起来。
迁都虽非良计,但继续南下更叫人心生畏惧。
紧接着更多的人去了左边,竟然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后面的人一看自己若不跟着,徒留在右边岂不是被陛下记恨,于是赶忙去了左边,生怕去迟了被留下。
此时留在前面的只有诸位公卿。
最先动的还是李忠,他身体一侧,竟也去了左边!
众人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剩下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腿上都往左侧走。
于是这场迁都大计以百官赞同收尾,茫茫的大地上,山呼万岁之声震荡在洛阳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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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照懒懒地躺在鉴玄殿中,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怎么这才过去了半个月!她人都要待废了。
幸好她坚持要自己的贴身婢女过来,皇帝竟然还不情不愿的,不然她在这儿都没个熟悉的人说话。
如今代城中大半公卿都走了,方山虽离得远,竟也能感受到些微城中的空寂。
冯照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清静,因而在得知有人要
见她时十分讶异。
她问是什么人,那婢女道:“是冯家郎君。”
可她阿兄不是南下了么?
冯照颇为怀疑地到了前殿,这才发现原来竟然是冯次兴。
“你怎么来了?”她问。
冯次兴笑道:“我听闻阿姊来了这里,就知道你定然闲不住,便来找阿姊作伴。”
“你没跟着去吗?”冯照好奇。
冯次兴苦笑,“阿翁放不下心,极力要我留下,再说我无官无职,文不成武不就,去了也是拖后腿。”
这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冯照便也不问了。
但他心性豁达,很快又扬起笑脸,“阿姊可有什么想玩的,我下回来给你带上。”
冯照幽幽地叹口气,“我不想玩,我只想出去……”
冯次兴这下有些为难了,“这……不大好吧。”
但兴头一起,冯照就止不住地遐想了,反正也待了半个月,再说城中百官多半已经走了,谁会分出心神来关心她在不在方山。
别的地方去不得,她可以回家嘛!她藏在自己家里谁能知道。
冯照越想越觉得可行,就这么自己定下了。冯次兴在一旁看着面露异色,冯照狐疑地看他,“你有什么话说?”
冯次兴叹道:“父亲病了,他知道我来看你,还说别让你知道。但你自己要回去,可不是我说的。”
这下冯照更要回去了。
等她回到家中才发现父亲已经病倒在床,见她回家虽然很意外,但能看得出来很高兴。
于是冯照更没有不待在家中的理由了,除了赵夫人还是一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
她在家中数着天数过日子,月底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她心里却盼着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一月又一月,南边始终没有消息,冯照心里也开始忽上忽下的。若无消息就是坏消息,南下路远,刀剑无眼,行军路上又多有变故,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大卫危矣!
城中百官与民户都是这么想的,南边的消息越少,城中的紧张气氛越是浓郁。
然而数月之后,他们等来的不是皇帝班师回朝,而是宁城王元澈。
他甫一回京,就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陛下要迁都洛阳!
京城还在等着陛下凯旋,岂料等来的是晴天霹雳。
一时间,太尉府上的门槛都被踏破了。留守京中的人本就不愿南下随军,这下可倒好,朝廷都要往南搬,让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何况此事之前没有丝毫风声,谁也没个准备。若不是宁城王亲自宣告,他们都以为这是谁在布散谬论。
元澈身负皇命而来,一个个的和臣僚们解释。虽陛下是说征询代城百官之见,但陛下人都已经在洛阳,他还能带个不愿迁都的消息回去吗。
冯照知道此事是在元澈登门当天,冯宽惊闻此事后立刻将她叫过去。
“这事你知不知道?”他紧盯着冯照的眼睛。
冯照惊愕地指着自己的脸,“我?我怎么会知道?”
冯宽叹了口气,“唉,是我糊涂了,我还以为……罢了!你去外间,宁城王说陛下有话给你。”
于是她还没有从迁都的消息中转过神,便茫茫然出了门。
冯照起初还扭扭捏捏躲在门后,但元澈径直喊道:“冯大娘子,我知道你在这,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受人之托来找你。”
冯照这才慢慢从门后现身。
“宁城王怎么知道我在家?”她小心问道。
元澈态度温和,不经意间在她身上打量一眼,“我受陛下所托来寻冯大娘子,他说某位女郎生性顽皮,耐不住性子,一定会偷偷跑回家中。但太后心慈,生前对侄女颇为照顾,想必也不忍心惩处,便予以免罪。”
“他有什么话说?”冯照问。
元澈颇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道:“陛下说眼下他脱不开身,令我送娘子去洛阳。”
尽管冯照早有准备,却还是被气到了。
古话说君无戏言,他倒好,在她这说话跟放屁一样,拿她当傻子糊弄!
冯照冷笑一声,“既然他忙得很,我怎么敢劳驾他来接我,再说我阿耶还病着,这时候去洛阳算什么,宁城王,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元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早闻此女兀傲,今日果真见识了,着实是没想到,皇帝竟然喜欢这样的……
陛下早早登基,从小就是宗室子弟们心中的表率。元澈与他同岁,也不禁一直拿他当榜样。他心性坚毅,又行事威严,几个亲弟弟都不敢轻易造次。元澈着实没想到,他选中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也不知这女子有什么本事,莫不是陛下也被她的容貌蛊惑了吧!
元澈暗自揣摩,越发觉得不能细想,他也不好相劝,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帝自己都亲自为太后守孝三年。冯大娘子要在家为父尽孝,实在说不出理由相劝,他有些头疼回去该怎么跟皇帝解释。
只是冯家这里倒还算是好解决,他真正要铆足劲使力的还是太子。
旁人说不动也就罢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想挤到陛下跟前的人不知凡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终将会见弃于御前。
但太子是储君,是陛下的亲子,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元澈想到太子,不由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他回城第一时间便到东宫向太子宣布陛下的诏令,但太子震惊之余对他所说的尽快南迁一事毫无回应,甚至他刚走出殿门就听到了殿内传来的怒骂声。
这段时日,元澈四处登门,又有许多人来拜访他,代城中关于迁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街上乱跑的乞儿都听说了。
各方反应尽不相同,譬如太尉,元澈知道他是绝无可能同意的,他本性固执,对汉风不以为意,更别说迁居洛阳。穆庆、陆睿等人乍闻此事,更是不可接受,当着元澈的面都敢表露不满,幸好对皇帝不敬的话没说出口。不过自然也有人被元澈说动,大势当前,总有人识时务,不会跟皇帝过不去。
如此种种过了数日,元澈再次求见太子,相信他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能听得进劝谏了。
果然再见太子,他的面色好了许多,元澈心里也松了口气。
太子体素肥大,坐在枰上硬生生占满了整个座,元澈一个武将坐在他面前都显得局促。
“叔祖,阿耶果真要全城的人都搬去洛阳吗?”太子有些着急,本就因声变而喑哑的嗓音更加低沉,像劈竹火破一般。
元澈重重点头,“陛下并非一时兴起,迁都之事已筹划数年。殿下也知道陛下心志何其刚硬,倘若殿下出面,带领诸位公卿、城中百姓南下洛阳,一定会让陛下刮目相看!”
这话说到了太子心坎上。
太子出生时皇帝对他寄予厚望,为他聘请大儒名臣,但当他稍长大,却耽于玩乐,常被皇帝训斥,于是太子性情越发轻躁。
他本心里是极不愿南下的,他生于代城长于代城,喜爱游猎骑射,对汉人那些之乎者也一看就头大,但偏
偏阿耶非要叫他学,他不想学都不成。
到了洛阳,他想也知道还有更深的束缚等着他,心情越发不妙。
但叔祖说得对,阿耶一心都在迁都之事上,他要是办成了,阿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况且要是阿耶要是知道自己不肯答应,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到皇帝大怒的样子,甚至于专程从洛阳回来……太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叔祖,你说得对,此事就由我来处置。”
元澈提起的心终于放下。虽说太子这个年纪办不了这样的大事,但只要他肯出面,展现储君的态度,一切都好说。
解决了头等大事,元澈又在代城待了数月,总算将大半人说服,终于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南下向皇帝交代。
临行前,元澈再度上冯府求见冯照,她还是那句话,不去。
元澈无奈,只好先行回去。
此时皇帝在洛阳已经等不及消息,先行北上巡视新都防线,并在黄河南岸的滑台等候元澈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