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常夫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带着退烧后的虚弱。她面含微笑地半靠在床上,朝着女儿看过来。
冯照三两步扑到常夫人床前,情不自禁地哭出来,“阿娘,你好了!”
常夫人怜爱地抚摸着冯照的头顶,轻声安慰她,“好孩子,吓坏了吧。”
冯照抽泣着摇头,“阿娘没事就好。”
“唉……”常夫人哀怜地叹气,“婢女们都跟我说了,宫里的太医是那么好请的吗。”
冯照沉默片刻却又坚毅地摇头,“是我不成器,离开了家里的庇佑就什么也做不了,从前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走过这一遭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常夫人半是可怜半是欣慰,可怜阿照从闺阁娇娥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又欣慰她小小一个人竟能成功从宫里请出太医,是让她骄傲的聪慧女儿。
有冯照在一旁照顾,常夫人几日就好了大半,终于耐不住下床走动。
于是就在某一天的午后,常夫人在院子里走过一圈,推开院门朝外走去,毫不意外地在湖边发现了冯照。
她坐在树荫下钓鱼,目光悠长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见到阿娘来了连忙放下鱼竿。
“阿娘你怎么来了,怎么不休息?”
常夫人摆摆手,坐到她身侧,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你阿耶?”
冯照一顿,随即慢慢点头。
常夫人轻叹一声,“你想回去就回去,不用老是守在我这儿。”
冯照转头,紧紧抿住唇瓣,继而又轻轻摇头,“我要留在阿娘这儿。”
常夫人听
了,愣怔许久,眼圈也红了,她匆忙拭去眼角的泪,破涕为笑,“有你这句话,阿娘也值了。但你不回去,我可是要回去的。这种时候咱们都不在,冯家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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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月筹备,太子终于带着半京公侯,宫娥内宦,浩浩荡荡地从代城出发南下。
先前皇帝南下已带走了大半人,如今太子再将其余人带走,代城忽然就空荡下来。死守代城的公卿们,眼见门前冷落,城中孤凄,心里更不是滋味。
先王自白山黑水而来,立大卫国祚,定鼎于此,创下百年基业。如今一朝忽变,代城风云幻动,就变成了弃子,谁心里不是唏嘘落寞。
南下行伍声势浩大,李循身为宫人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代城前,她再度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城楼,神情怔松。
不知不觉,她来到代城竟已有五年之久了。
“阿循,”走在一起的宫人问她,“听说新都很是潮热,你家在云阳,离新都近,是不是也很潮?”
李循不由露出一个淡笑,“是啊,比这里湿润多了,冬天也比这儿暖和多了……”
那宫人露出一个迷惘的神情,她生于北地,去过最南的地方就是代城,完全无法想象出比这里还要潮热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她们在这里说话,又引来别的宫人凑过来,“阿循,等到了新都,你要是富贵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旧人啊。”
“是啊,”几人起劲地兴奋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别说还是历城王那样的人,等你做了王妃,我们能得些金银也是好的。”
李循笑容僵硬,“哪里的事,你们别以讹传讹了,我在宫里可还要仰仗各位阿姊呢。”
但她们可不信这话,又纷纷起哄,李循头大得很,正巧遇到女史派人来唤,这才脱身。
徒留身后的宫人艳羡不已,“你说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赶上了呢?被贵人看上,又被女史看重。”
旁边人请哼一声,“人家可是名士之后,哪里是我们这些泥腿子比得上的。”
这么说就有人不服气了,“再名士又怎样,不还是和我们一样没入奚官。”
嬉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都不说话了。
历经一路艰辛跋涉,太子与众人终于到达洛阳。
然而从城墙之下看去,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洛阳自晋丧乱,荒废累叶,宫室倾颓,墙被蒿艾,哪里比得上代城京畿之地富丽堂皇。
太子乘车其中,止不住痛哭,乃至到了内城,皇宫竟然还在营建,匠人进进出出其中,杂乱无章。
李忠早早在这里率众臣等着迎太子。
在这里说完场面话,太子对李忠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少傅,此地破败至此,怎堪为卫都!”
李忠当即脸色一肃,“殿下,慎言!”
这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新都,太子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要是传进陛下耳朵里怎么得了。
“殿下,”李忠指着身后的宫室道:“新宫已经在建,陛下道营洛务求壮丽,定会胜过代都百倍。殿下耐心等着,勿要再说此话。”
他向身后招手,一个年轻的臣子上前拜见,“殿下,臣蒋游,领都水使者、将作大匠,受命营建新都。”
太子着急问:“还有多久建成?”
“约一年之后。”
人力所限,太子再着急也不成,只得失落地住进西北角金墉城,那是城中仅存的垒堡。
唯一叫太子庆幸的是,皇帝带兵出征,他独留城中无人看管,是鲜有能放纵的时候。
“阿嚏!”皇帝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此时圣驾率卫军已经兵临寿阳城下,大军在此安营扎寨,将寿阳围成铁桶。他派人叫阵,让城主出来应战。
“陛下切要保重圣体,臣等还要仰赖陛下庙算。”一旁的将军奉承道。
皇帝不置可否,决定已下,断无后悔可能,他的身体还不至于连一场战事也撑不住。
但就在心心念念的南国江山面前,在千军万马之中,他忽然想起了冯照。她一个人留在北地,是否怨念他不曾回去,是否挂念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
如果她在身边,他想跟她说,其实他心里没有多少把握,但他是皇帝,他必须担起这个重任。
他的一切思虑和软弱不能说给臣子,不能说给近侍,不能说给宗亲,但可以说给妻子。他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一定会扬起高高的头颅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自己一意孤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临到头还犹豫什么,你要不是个缩头乌龟就继续往前上!
皇帝闭了闭眼,心里又涌上了坚定的意气。
此时寿阳城大门忽然洞开,其中一人单枪匹马出城,行至卫军前而止,其人身长有仪,有不畏之色,对着大军正中的卫主大喊:“来者何故!”
此人孤身入卫营,倒是好胆色。
皇帝示意周围人退开,放他进来与此人对峙,“卫军奉天命而来,卿欲何求?”
那人高昂起下巴,丝毫不惧,“知难而退才是圣人之师。”
皇帝提声再问:“尔齐武帝何人?”
萧鸾篡僭不久,寿阳远在边城,对先帝如何,对这位篡位的新帝又是不是一条心?如寿阳不满,那么其他边城定同样对新帝不满,卫军的胜机大增。
但那人毫不避讳,“圣主近修文德,远怀荒服。”
皇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胜算又减一分,他索性更直白地试探,“齐主何故废帝自立?”
先王是萧鸾的亲叔叔,待他有如亲生,他却杀了自己的侄儿自立,道义上怎么也说不过去,齐国朝中难道没有人不满吗?
没想到此人更理直气壮,“废昏立明,古今常典。圣主顺应天命有何不可?”
皇帝被他的厚颜无耻折服,“你叫什么?”
他答:“姓崔。”
皇帝眼皮跳了一下,真是个好姓啊。
“齐国崔氏族人几何?”
“九州天下,崔氏分居殆遍,我不过一无名而已。”
呵!果然是一个姓,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厚颜无耻,不过此人明目张胆的无耻,他反倒镇定下来。
看来在齐主的篡位上已无可乘之机,眼下要攻下寿阳,必须两军压阵硬碰硬对上。
“若朕执意渡江,卿欲何如?”
“寿阳固若金汤,陛下纵有百万之众亦不可得!”
皇帝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想和,还是战?”
他面不改色道,“是和是战,裁自圣衷。”
皇帝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忽然大笑,“卿果真有胆识!”
“来人!”
几个卫士围过来听令。
“送他回去!”
“是!”
回到营帐,几个将军全都围上来,焦急地询问:“陛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皇帝脸色极度难看,他用力地闭了闭眼,随即睁开通红的眼睛,咬牙下令:“撤军!”
“去钟离!”
“陛下!”几人大惊,“大军已至,为何临阵撤军?”
皇帝脸色很不好,但也耐心解释,“寿阳对齐主忠心耿耿,已无趁乱抢夺先机之势,再则寿阳城固,卫军如何攻城?”
他扫过身边的几个大将,“你们都打过骑兵野战,可曾攻城略池,知道如何破城?朕获悉赭阳、义阳均阻于城下,穷极计谋兵力都无法攻克,寿阳据淮河天险,犹胜二城。搁浅于此绝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先去钟离支援!”
若能破钟离,再行渡江,建康就手到擒来,届时都城一灭,南北归一,是最为速胜之举。
然而大军行至钟离,在此地围城的元余也久攻不下,齐军水师在淮水所向披靡,不是从没打过水战的卫军所能比的。齐军援军日攻夜袭,是不是侵扰粮道,大军来时元余率军已经疲敝不易,死伤日增。
皇帝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南下至今,四路大军无一所获,难道上天真的不愿给他一次机会吗!
偏偏就在此时,冯延病了,还病得很重。
军医看后说是伤寒入体,加之行军劳顿所致。冯延面色苍白,声音虚弱,但还是劝皇帝不必担心,“臣身体不争气,拖累了陛下,陛下不必顾虑臣。”
皇帝看着他瘦削的面颊,眼睛通红而疲惫。
子延这场病,行军劳顿所致有几成,三十万大军至今折损有几成!
钟离僵持不下,齐军却已经开始围魏救赵,卫军兵力集中到淮东,雍州、司州沿线兵力虚空,被齐军抓住机会大举进攻。
每一日每一刻,有无数人来见皇帝,有无
数奏报递到他的桌上,但面容来来去去,文字密密麻麻,偏偏寸土不得!
多留一日就多两万石粮,中原不仅要供南伐大军,还要供六镇军卫,供新都营建,皇帝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决断!
不过两日,皇帝再度令六军待命,随他南下直攻长江。
这是一场豪赌。
出发前,皇帝匆匆来到冯延帐中和他别过。但冯延病得更重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日都阴雨绵绵,冯延的脸色看起来晦暗无比。
他努力直身想和皇帝说话,皇帝赶忙扶住他,“你别动!”
冯延眼中含泪,只能用气声张口,“陛下……昨夜梦中……太后来呼臣……”
皇帝瞬间大恸,两行热泪直直流下,他何曾没有梦到过太后!
冯延的病情已经很不妙,他知道的,太后就是这样没了,一开始是小病,后来卧床不起,再后来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可是他不能留在这里!三十万大军就在淮水沿线,日日都有人死去,他一路走来路上倒下的全都是卫军的将士!
如果一无所获,他拿什么交代?!
太后在天之灵,看到他带着卫军,看到他带着冯家的长孙全都葬身这里,她的心血,她的血脉,难道全都要被他葬送吗!
皇帝不甘心!
冯延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努力张口,从来没有忤逆过他的人此时也生出非凡的勇气,“陛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皇帝眼中慢慢沁出泪水,他缓缓地摇头,“不……”
他捂住眼睛转过头去,定在屋中站了许久,然后快步走出去,飞奔上马一气呵成:“出发!”
六军出征直往长江,皇帝驾马飞驰而出,长风拂面尽是湿润的水汽。落在他脸上化成细密的水珠,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南国的疆土啊……
身后将士也像不知疲倦一样跟着皇帝奔行,直到天色渐渐昏暗,周围草木中渐渐传来呼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苍凉的悲怆。
“陛……下……”
“陛下……”
“陛下!”
有人在叫陛下!
众人渐渐注意到这声音,接着才发现身后有一队人马疾驰追来,近了才听清原来真是在叫陛下,军中顿时一片骚动。
那队人马飞穿过疲倦而迷茫的行伍,奔至皇帝面前,脸上犹带哀泣,下马时一个踉跄跌落在地,“陛下!冯郡公,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