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在崔家和大家处得和和美美,我有银子有空闲,有对我一心一意的夫君,能常常去看望我娘,这是我不容易得来的!”
“就因为我进宫了一回,”她恨恨地看向皇帝,哽咽了,“就因为我进宫一回和你撞上,什么都没了。”
她气极,颤声重复着先前的话:“我原本过得好好的,都被你毁了。”
过往那些花团锦簇的闲适生活,是再也没有了。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霍然站了起来。
他一把将漪容扯下床榻抵在自己身前,怒道:“你好生放肆!”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撒野,甚至这几年直呼过他大名的都没有,他脑中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她是不是在故意找死?
漪容被他攥着的地方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她呵呵笑了两声:“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是你色.欲熏心私德不修。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人,抢了别人的妻还理直气壮要杀他?!”
在殿内伺候笔墨和汤药的宫人早已屏息静气地退下了。
说来说去,她无非是在乎崔澄的一条小命。
皇帝黑漆漆的眼凝在她的脸上,额角一突一突地跳。
看了许久,他似是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和和美美?你现在都还觉得崔家好?”
漪容不自在地抿抿唇,冷道:“之前就是很好。”
“你想要的空闲,银钱,朕都能给你,是之前百倍万倍。你也不用想着和谁处好关系,只有别人讨好你的份。”他压住怒火,告诉她。
漪容又想笑了,她眼前不就站着一个需要她时时刻刻讨好的人吗?
一句话就能要了别人的性命。
忍不住,她真的忍不住。
漪容理智回来后,明白自己应该跪地好声好气求他放过崔澄,可她是人,哪有受人如此欺辱还要反而对他说好话的?
“陛下说的种种好处,怎么就不找一个心甘情愿领受的女人,莫非是找不到?”
听她这毫不掩饰讥讽的话,皇帝的脸色瞬时沉得能滴出水来,对她的所有耐心都已经耗尽。
看着她脸上的古怪笑意,他一字一句警告道:“适可而止。”
漪容迎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心跳怦怦,急促如鼓。
沉默的对视中,郑衍脸色略有和缓,漪容冷不丁道:“你不能杀崔澄。”
他厉声道:“闭嘴!”
皇帝甩开了禁锢住漪容半边身子的手,她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床沿慢慢滑落,看着皇帝怒气冲冲大步走了,衣袖拂落一侧小案上摆设用的瓷瓶,秘色瓷片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人影也在她眼前消失了。
片刻后,有宫娥走进来收拾,见漪容目光空洞地坐在地上,连忙先将她搀扶了起来。
皇帝身边只有过这位夫人一个内眷,宫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提醒道:“陛下很是生气呢,您瞧着是否让奴婢们扶您追上去?”
漪容充耳未闻。
那厢皇帝大步走了出去,一路疾走到中和殿的另一侧才停下,踹门进屋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善地问:“范英人呢?”
快步跟着的高辅良顾不上擦汗,连忙回话:“回陛下,范大将军仍在城内严密搜查崔——罪人的下落。还有谯国公正候在殿外准备向您请罪呢,是罪人留了断亲书从崔家逃走了。他老人家看管不利,很是惶恐。”
闻言,皇帝抄起桌上的镇纸向门外砸去,木门上顿时砸出一个不平整的洞,木屑横飞,惊起一树扑棱鸟雀。
他冷着脸,平复了片刻,若无其事道:“叫他回去,既已断亲,就同他没有关系了。”
皇帝闭了闭眼,崔澄留了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书信,显然是做了不再露面的决心。那他这次来行宫见她,是邪心不死要带着她一道私奔?
她倒是没有一起走......
他不自觉舒展了眉眼。
还有,崔澄是怎么进来的?一想到这点,皇帝火气又起,偌大一座武卫严密轮值看守的行宫,竟像无人之地般容崔澄肆意行走!
“叫程冶去查清楚,他是从哪个门得了谁的准许进来的。”
他吩咐完,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无端从此事中寻摸到了一丝诡异。
吩咐仍在继续。
“叫人去给她煎药,还有,”皇帝顿了顿,“拿点膏药过去,找两个手轻的宫女给她涂手臂。”
高辅良唯唯应诺,听皇帝沉默许久后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会有这般刁蛮不识好歹的女人!”
皇帝手指摩挲虎口,这几日他见人都格外注意,不想被臣子瞧见这淡淡牙印。
内监心道要是路夫人一味柔顺指不定您就不喜欢了,可哪里敢说出来?他弓着身子笑道:“陛下恕罪,奴实在不懂这些。”
皇帝没笑。
高辅良灵机一动道:“要不,奴去将宁王殿下请来陪您说说话?”
“不必。”皇帝烦躁道,“叫范英和程冶仔细查清行宫和城内的防务,崔澄找不到就算了。”
高辅良再次命人传令下去,低声说话时不慎直视了一眼皇帝,连忙低头垂眼。
年轻的帝王眉头微皱。
皇帝平时多有手段的一个人,御下恩威并施谁不是服服帖帖?高辅良心内琢磨着,他其实还真有些法子,譬如先将这位崔六郎远远外放,往京里报个假的死讯,纳路夫人入宫后,即使崔六郎几年后回来也没用了。
或是直接把路夫人的母亲接来,放在路夫人眼前,让她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
莫非皇帝就没想过?
郑衍挥挥手,殿内候立待命的内监都退下了。
殿内静谧一片,他在,也没人敢当即补上他砸出的破洞,一缕夕阳斜照,浮光掠过,将皇帝的眼睫染成金黄。
她现在在做什么?
一想到她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皇帝就来气。
还有一抹无法为自己辩驳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想提笔批阅奏疏,但案上除了两本经史典籍什么都没有。
奏疏在寝殿里。
皇帝一动不动僵了片刻,扶了扶玉冠,抿唇向寝殿大步走去。
他不准人通报,还没绕过屏风,就听到女子轻轻的笑声,迈步一看,她半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正编织着一团色彩明亮的丝线,两个宫娥蹲坐在一旁,和她有说有笑。
见他进来,两个宫女立刻退后跪倒一边,她脸上笑容淡了淡,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殿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走到她面前,低头,只看到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在做什么?”
漪容没有说话。
“她们给你上过药了吗?”
漪容看了刚才陪她说笑的两个宫娥,此刻正跪在一旁叩首发抖。她道:“上过了。”
“你们都下去吧。”她补了一句,看着二人连忙起身退下了。
皇帝坐了下来,低声问:“朕是不是弄痛你了?”
漪容眼珠动了动,摇头。
他常年提剑的手掌抚上漪容的脸蛋,动作是轻的,漪容一愣,听他开口道:“你已经和离了,日后不准再想从前的人事。”
漪容轻轻点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皮粉粉白白,像是早前哭过。皇帝还没有问过她到底和崔澄说了什么,她的婢女也一头雾水,但话到嘴边,皇帝又不想问了。
“你歇着吧,叫她们再来陪你。”皇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了捧着漪容脸蛋的手。
说着,皇帝站了起来,敲了两下一旁的博古柜,很快便有宫人进来恭声问是何吩咐。
皇帝命人将奏疏都拿出去,随即也走了出去。
漪容想到什么,连忙趿上软鞋追了两步,唤道:“陛下——”
“不准再提。”他转过身,目光阴郁,飞快打断了她的话。
她微微一笑:“我是想让睡莲来陪我。”
“等着。”
这一等,却是等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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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脚步慢慢走向中和殿,远远看到高辅良似是在等她说话,忍痛加快了脚步,屈膝行礼:“高内官。”
高辅良示意她跟自己来,到了方便说话的一处偏房后,他问:“睡莲姑娘腿脚可养好了?”
“多谢内官的赐药,奴婢已经好全了。”
她是将崔澄带到山水梵境的人,即使她咬定了只是偶遇,也免不了一顿刑罚。不单单是她,被她骗出去的行香还有山水梵境服侍的宫人都受了杖刑。
高辅良字斟句酌道:“这话是我自己想的,若有什么不对,睡莲姑娘也就当听听罢了。”
睡莲连忙道:“请内官赐教。”
他抬抬下颌示意寝殿的方向,道:“这几日西域大贵族们朝见,随侍陛下在城外围场打猎。我瞧着路夫人一句话都没有问起过陛下是否安好,她.......”
高辅良继续道:“姑娘,人总要想得开些。路夫人想开了,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一直想不开,这刑罚或许哪一日就落在她自己身上了。你是她一起长大的奴婢,为她想想,也为自己想想。”
“姑娘若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妨劝劝路夫人。”他笑道,示意睡莲去见主子。
睡莲心神一震,谢过,跟在引路的小内监身后。
那日漪容吐了一小口血出来就昏倒了,把她吓得惊叫一声,所有宫人都冲了进来。
这事自然不可能再瞒住,何况还有许多侍卫亲眼见到她领着一个内监服侍的男人进去了。皇帝命人严密审问了一番,睡莲想到此,不由打了个哆嗦,她那时还当她的小命就要没了。她后悔极了,也不知六爷到底说了什么,也担忧漪容处境危险,自己身上更是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她走了进去,见漪容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金石研究的书,在一叠宣纸上写写画画,神色专注恬淡。
“姑娘。”睡莲原本是想要告诉她自己受了杖刑的事,见她如此,脚步一顿,转而尽量让自己的行走不显出任何异样。
“睡莲!”
漪容惊喜地丢下笔,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道在软榻坐下,急切道:“你有没有事?陛下有没有罚你?”
她每日都问几回睡莲什么时候才能来,宫人一直说快了快了,却说不出个头尾。
“不过是关了几天,并没有什么大事。”睡莲笑笑,“姑娘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漪容想起三日前的夜里,皇帝说要出城围猎。她有些惊讶这种天气都要去游猎,转念一想山林里也许并不热。皇帝叮嘱她好好休养,又留了高辅良听她吩咐。
“知道,陛下在城外围猎,怎么问起这事?”
睡莲笑笑:“奴婢是想问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她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漪容看了眼两个候立在角落的宫女,同样轻声道:“我要回家。”
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她要回到越州。
十四岁那年,母亲说是带着她回京城,实则已经常常神志不清。路上几个月的大小事宜,都是她和母亲身边宋妈妈商议着来的。
办路引只要有银子就很容易,来时的水路她至今印象深刻,想来回去也是一样的。
如何去暗门这一步是最难的......漪容思忖片刻,道:“睡莲,你快去歇息吧。”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
漪容压低声音,脑袋靠在睡莲肩膀上轻声问道:“陛下他真的没有罚你吗?”
睡莲仍是摇头。
她仔细打量着睡莲,除了脸色差些,其他看起来和平素里一样。
睡莲突然想到什么,道:“姑娘,您让奴婢做的那些东西怕是用不上了!奴婢一时也没想到要带来。”
“不要紧的,你无事就好。”漪容握住睡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她又问:“他人呢?”
睡莲谨慎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宫娥,低声道:“奴婢听说六爷和谯国公断绝关系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漪容一怔,脑中又浮现和崔澄最后一面的光景,转而对睡莲道:“你快些去歇息吧。””
她朝两个宫娥笑了笑,这几日皇帝不在,内监也不在她面前晃荡,这二人几乎一直陪着她,守着她。她并不严苛,也能感到这两个名叫朱槿,丹榴的宫女对她心存敬意,愿意服侍她。
但她们似乎是得了高内官的吩咐,她想要什么都会很快为她取来,但她想要出去,却是万万不行的。
漪容不久前才说想出去赏花,朱槿命人去花房要了不少芍药盆景和水缸里养着的芙蓉供她赏玩,却不敢陪她出去。她再问,二人跪地挡在她面前。
透过大屏风,她隐约看到殿门有不少值守的宫人。
想要走出中和殿顺利地去行宫西侧的暗门,大约只有皇帝许可才行了。
她想定,笑盈盈地招呼朱槿丹榴一道玩牌。
到了夜里她仰卧在榻,不远处传来守夜的两个宫娥衣料拂过地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隔着几层鲛绡床帷,她能感到月华如霰,挥挥洒洒。
皇帝不在的这几日,只要不去想睡莲是否安好,她日后又该如何做,其实还算自在。
至于崔家......她过往那些可笑的愧疚,已经在和崔太后的对质中烟消云散。得知崔澄没被抓捕到至少如今性命无忧,她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只希望崔家那几个年少的女孩不要知道其中龌龊,其他的,都已不重要了。
漪容的脸埋在软枕中,眯了眯眼,只可惜皇帝总会回来的。
就好似这床榻,尽管宫娥更换被褥殷勤,但她总觉得皇帝身上淡淡的气味在此萦绕。虽说并不难闻,是一股洁净又掺着龙涎香的气味......
她也提过换个地方入睡,但朱槿丹榴做不了主,她不欲为难她们,只好作罢。
想着想着,漪容睡着了。
在黑甜梦乡中,她迷迷糊糊中感到一只略带水汽的大手把在她腰上,渐渐往上游移,抚摸。漪容一惊,幸好这回及时想起了身边是谁,下意识低呼一声后没再开口。
“你醒了。”
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漪容只觉他的声音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守夜的两个宫女一定能听到。
虽说这殿里人人都知道她和皇帝是什么关系,但漪容还是本能地觉得羞耻。她往后躲,皇帝炽热的手牢牢贴着不放,另一只手搂住她,她压低声音道:“您怎么回来了?”
为了听清她说的话,这下皇帝的脑袋也凑近了,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皇
帝哼笑一声道:“朕见了他们三日,已给足颜面,之后让郑律陪着就是。”
她不解道:“郑律是谁?”
皇帝动作一顿,慢慢抽了出来,抬手挑挑她的下颌,低声问道:“你知道朕的名字,不知道宁王的?”
漪容轻轻颤栗,缓缓道:“听过的,我一时没想起来是宁王殿下。”
她脸颊酡红,像是吃醉了一般,在晦暗的床帐下也能看个分明。皇帝搂着她,在她耳畔问:“身上还难受吗,想不想去游猎?”
能有出宫的机会,漪容欣喜正要应下,突然想到——
皇帝出行,必然都是浩浩荡荡的宫人禁卫,别说逃跑,怕是连离开皇帝眼皮子底下都不成。
漪容道:“多谢陛下美意,但我怕被人瞧见,何况我也不会骑马,还是算了吧。”
“无妨,朕教你。”
漪容转转眼珠,柔声道:“还是等回京之后,陛下再教我吧。”
他曾说过,回京之后就正式纳她入宫。
她脸上的羞态十分动人。
让她静养的几日,她似是彻底想通。
恍惚间,他觉得他和她并头夜话,颇像是相识已久成婚已久的夫妻。其实从暮春起,他们认识的时日也久了。
他顿时有些懊悔,只觉浪费了不少光阴。
身侧佳人香馥的呼吸拂在他脸侧唇边,郑衍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哑声道:“你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