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漪容还没开口,就情不自禁咬了咬唇往一旁闪躲,却仍是被皇帝的手掌圈在膝上。
他原本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渐渐下移,在她腰间摩挲,游移。掌心的热意透过衣裳,漪容脸颊生晕,不由自主般往前挪了挪身子,瞪了皇帝一眼。
只可惜眸光含水,毫无威慑力。
漪容触到皇帝微微含笑的目光,收回视线。
她不得不承认二人在这方面还算契合。
皇帝催促道:“你要说什么?”
她低声道:“陛下,您别动了,在这里很不好!”
郑衍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一动,漪容的触感格外分明。
从她进来的时候,宫人就已经全部识趣退下了。
皇帝扫了东堂内的陈设一眼,这是他每日批复奏疏召见大臣的地方,威严肃穆。书案前摆着的几张椅子端端正正,案上摊着的奏疏笔墨未干,他还未写完。
“这里怎么了?”
漪容仍是低声道:“宫人都看到我走进来了,日后若有大臣知道我出入您的书房......万一被人发现动静,指不定心里会想什么呢。”
“谁会想别人这些事?”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漪容耳畔,“朕就从来不会,难道你会想别人的?”
“当然不会了!”
她想也不想地反驳,说完就恨恨瞪了皇帝一眼,又羞又恼,原本心里堆积着的沉重心绪却微妙地消散些许。
漪容正色道:“陛下,我真的有正事要对您说。”
郑衍抬抬下颌,示意她说。
“陛下,我想我总不能待在宫里准备......准备吧。您传了我伯父伯母上京,是要让我出宫和他们住一段时日?”
他颔首:“你无需准备什么,朕会命人护送你出宫。”
话音才落,漪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见她下意识露出的笑容,皇帝把在她腰间的手不由一紧。
“你很想出宫?”
漪容避重就轻道:“出宫了便能见到许久不见的亲人了。”
听了这解释,郑衍仍是幽幽看着她。
漪容移开了他逼人的视线,道:“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能够答应。”
她顿了顿,道:“日后我不想住在昭阳殿中。”
昭阳殿是皇后寝宫,也是她去过最多回的宫殿。
她第一回去是两年前,她和崔澄新婚不久,崔家四少夫人陪她一道去宫内请安,当时的崔后笑吟吟打量她许久,赏赐她早已备好的绫罗绸缎,握着她的手温和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叮嘱她日后和崔澄好好过日子,绵延子嗣。新妇羞怯地低下了头,惹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出宫后崔澄在宫门外等她,笑嘻嘻地和她说没什么好怕的吧。
她那时满心欢喜。
最后一回是在今年,她出来后被两个宫人骗走,见到了皇帝。
郑衍道:“这又是为何?”
在皇帝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下,漪容不知他是否看透自己所想,斟酌该怎么说时,皇帝开口了。
“罢了,原也没打算让你住那儿去。”
漪容微微挑眉:“那陛下的安排是?”
“和朕同住紫宸殿。”他轻描淡写道。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郑衍补充了一句。
这回的语气不容置喙。
漪容怔怔地看着皇帝平静的面庞,渐渐回过神来,点点头。
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了,毕竟从行宫回来时皇帝就提过让她同住,是她当时百般不愿才退而求其次。
“好。”她郑重应下。
皇帝一笑,低头含住了她的嘴唇。漪容闭上眼睛,轻轻启唇,纤细的手臂迟疑许久,搭上皇帝的肩膀。
他停了下来,呼吸紧密交错,四目相对,没有丝毫阻隔。
漪容伏在他肩上,鬓发轻轻拂过他的下颌,耳垂上的碧玉耳珰微微晃荡,一如初见。他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再次低头深深亲吻住了她。
过了许久,漪容轻轻推开皇帝,闭目喘息,没一会儿又伸手梳理散乱的发髻。
皇帝的心一软,拨了拨她的耳珰,哑声道:“陪朕说说话。”
漪容坦诚道:“陛下,我今日的心情很乱,当真不知道和您说什么,但看您的心情倒是很不错。”
他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不知是因为她并不高兴,还是她言语里太过客气顺服。但她今日如此乖,不吵不闹地平静接受了他的安排,他皱了皱眉,没有出言说出他的不悦。
“朕今日做了一件大事,自然心情不错。”皇帝道。
漪容扑哧一笑。
皇帝身子前倾,问她笑什么。
他眉眼里透出的淡淡得意,漪容看了觉得好笑,可这话又不能和皇帝说。郑衍见她只是笑着摇头,一把搂紧了漪容细韧的腰肢,低声半是逼问半是哄道:“你笑什么?”
漪容抿着唇笑,仍是摇头不肯说。
纠缠许久,郑衍松开漪容,在东堂里转悠一圈才想起有面镜子放在哪里了,拿出来给漪容重新梳发。
能够见人后,漪容站了起来,道:“陛下,那我便回去收拾箱笼预备出宫了。”
皇帝“唔”了声,看着她告退的背影,又道:“回去后和你母亲好好谈谈,有些事让她教你。”
漪容错愕,要让她母亲教她什么?
她回过头,皇帝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她思索一瞬,突然明白了。
还是先前避子的事情。
秋日的阳光透过镶嵌着珍珠红宝的绮窗照进来,一室明亮温暖,光芒熠熠。
空气却仿佛变得稀薄,瞬间寒凉起来。
她动了动嘴唇:“是。”
-
谯国公府。
正院的花厅内气氛低沉沉的,大少夫人拍着二姑娘崔幼繁的脊背,心思不定地安慰了几句。
“原先还上赶着巴结咱们呢,今天陛下才提了一句立后,就开始装病不来了。我呸,什么病能生得这么巧,大嫂,您可一定要准我登那尚书右丞家的大门,好好臊他们几句。”四少夫人愤愤道。
旁边几位老姨娘少夫人纷纷附和。
大少夫人扫过众人愤怒的脸庞,简略道:“想想平阳侯府。”
她的妯娌顿时泄了气,长长叹气。
今日原本是尚书右丞家的幼子和二姑娘相看的日子。
前面都说得好好的,男方的母亲态度殷勤主动登门了几次,今日朝会一结束,就立即派人来崔府道歉,儿子突发疾病,今日不能来相看了。
人家态度是客客气气的,体面的管事婆子带了赔礼登门,也没把话说死,但谁不知他们分明是在避嫌。
这桩亲事肯定是不成了。
崔家曾经的儿媳妇极有可能要当皇后了。有人琢磨着崔六郎和夫人和离本就诡异,或许当时路氏和皇帝已经暗通款曲,也有人觉得既然会走到和离这一步,那路氏在崔家必然会有不愉快。
在不确定皇帝会如何对待崔家时
,崔家的地位无形中尴尬了起来。
有人小声道:“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干系呢?因为她的缘故,六弟也不见了,如今二妹妹相看都难了,下面几个妹妹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内室出来的陈夫人身边的老妈妈呵斥了一句“闭嘴”。
在花厅里玩的几个三四岁的孙辈登时大哭起来。
一时间,厅内充斥着稚童的哇哇大哭和女人低声的辩解,乱作一团。
大少夫人叹了口气,叫自己的贴身婢女送二姑娘回去,不许她再听这些大人之间的话。
谯国公府内静悄悄的,一路上,二姑娘听着安慰,到了门口实在没心情再搭理,略点了点头就进屋了。
送她回来的人面面相觑。
二姑娘回屋后就命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伏在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她非常想念她的六哥,他走后,杳无音信,也不知人如今在何处。
痛哭了一会儿,她跌跌撞撞走到床前,颤抖地从格子里拿出一盒精致的香粉。
她高高举起手,又停住了,手臂在空中僵了片刻,将香粉盒慢慢放回原位,泪珠滚滚。
路漪容说是她的嫂子,更像是她的姐姐,一个会送她自己做的香粉,会给她染指甲,愿意陪她出门听她琐碎烦恼的姐姐。
崔幼繁无力地伏在床榻旁,哭得抽抽搭搭。
不知过了多久,三姑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她扶起二姐姐,沉默片刻安慰道:“你别哭了,这个人既然胆小怕事,也不是你的良配,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哭!”
“那其他事情的和我们更没关系了。”三姑娘沉着道,“反正我觉得六嫂没错,六哥也没什么错处,是......罢了,反正你别难过了。”
二人谁也不敢说是皇帝的错处,对视一眼后便都飞快扭开了头。
“以前多好啊,”二姑娘抽泣道,“其实我们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只不过谁能想到会有这事呢?你还记得吗,我突然想起来,在我生辰那天说到陛下不选秀了,六嫂将杯子都捏碎了。”
三姑娘吃了一惊:“原来这么早就有了。”
两个姑娘都知道这事大致如何,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府里没人会告诉她们。
她思忖片刻,继续安慰道:“你别难过了,她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她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我知道的......我只是想要他们都能回来。”
他们都回到崔家,做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做她的好哥嫂。大家还能聚在一起,赏花赏月,喝几杯果酒花露,行酒令,笑话第一个脸红的人,在屋里嬉笑打闹......
三姑娘平静道:“那是不可能的。”
六哥或许还会回来,但之前的六嫂是不可能了。
她握住二姑娘细弱的手,她是再也不愿意染指甲了。
三姑娘突然出声道:“你放心吧。”
-
漪容被宫人送到路宅时,已经是午后了。
早前被送出宫的睡莲行香领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口迎接她,笑吟吟地扶她进去。路宅原本是一位贵人的别院,犯事了被充公,前不久才修缮过,里面即有江南情致兼有北方的阔朗风格,移步换景。
花厅里,漪容的伯父伯母,乔夫人都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到通报漪容回来了,都立即站了起来,看着漪容进来,朝他们一笑。
路宗不远不近看了漪容几眼,道:“原本伯父伯母想着去门口迎你,你母亲定要拦着。”
乔夫人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哪里值得让二位亲自迎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寒暄几句,一行人落座。
漪容的大伯父伯母都有四年没见过她了,当时还是个青涩稚嫩的豆蔻少女,如今却马上要二嫁当皇后了,眉眼比从前成熟些许。
路宗夫妇拉着漪容说了许久的话。
二人听了市井传言,立后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自然知道皇帝的说辞不真,但谁也没问漪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邓夫人习惯性絮絮叨叨,说到天色半晚,下人进屋来送了几碗甜汤点心,才拍拍脑袋道:“瞧我这嘴又说多了,你快吃了点心,和你娘回屋去好好亲热亲热说道说道,母女两肯定存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不知不觉又说了起来。
漪容和母亲笑着对视一眼,却在她眼神里感到一丝严厉,心中不解。
等前面的散了,漪容跟着乔夫人回了她的卧房。
乔夫人在外坐了许久,已经疲累不堪。漪容才扶着她在美人榻上躺下,就被母亲戳了戳额头。
她捂住脸,疑惑地看过去。
乔夫人清丽的脸上满是严肃,道:“你也太胡来了!”
漪容一愣,明白过来,看了面露不安的宋妈妈一眼。
“你也别看她了,难不成你真想瞒着我?”乔夫人低声道,“你太胡来了,这要是做下了再被发现了,是杀头的大罪!幸好陛下不计前嫌,以后不准再有这种糊涂念头了。”
这段时日乔夫人一直睡不好,生怕女儿在宫里受罚。
漪容撇撇嘴没说话。
乔夫人叹道:“就算真要做什么,哪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总要用心筹谋一段时日,再仔细去做。”
她默了默,低声道:“难道我还能预料会遇到这种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夫人皱了皱眉。
陛下有立女儿为皇后的意思,又特意接了路宗夫妇前来,此事多半就已经定了。她上回说不想入宫就不入,那是担心她在后宫争斗里吃亏。
但皇后......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运道。
女儿眉眼里明显有不平之意。
乔夫人对女儿很了解,有点小脾气,但大体上脾性很好,从不会与人多计较。天下一等一的荣华富贵被捧到了她眼前,她都没有因此欢喜,甚至不愿生育皇嗣......
“陛下之前做了什么?”她问道。
漪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冲动,想将大半年前的事开始事无巨细地告诉母亲。
她咬咬嘴唇,忍住了。
不能说。
让母亲为此担心,甚至生病就不值得了。
“没什么的。”她故作淡淡道,看了眼面色仍是惶恐的宋妈妈笑了,“宋妈妈你下去歇着吧,我不怪你的。”
乔夫人直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漪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若真有什么难处,娘总是会帮你的。你真有什么委屈,未必——罢了,或许娘也没有办法,但你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有话就说出来。”
毕竟,那个人是皇帝啊。
漪容笑着摇头:“我真没什么委屈。”
乔夫人端详她片刻,道:“那就是还在惦记崔澄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既然无缘,就不要再想他了。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怎么混都能混下去的。你如果还想着他,娘不管别人,但对你在宫里很不好。陛下若是知道,不会容忍的。容容,没有人会大方到接受枕边人惦记前人的。”
漪容有一瞬恍惚,站起来,笑盈盈道:“娘您多虑了,方才大伯母说她带了不少土产来,我要去找她说今日晚膳用什么。”
她没再回头看母亲的表情,快步走了出来。
从一开始,担心崔澄知道了会将事情闹大或者他自己受罚乃至于丢了性命,到担心母亲的身体安危,如今路家的伯父伯母也到了京城,不久后还会有更多路家人上京......
她紧紧抿唇,睡莲小声道:“姑娘,咱们还去
找大夫人吗?”
漪容笑道:“去,去瞧瞧她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接下来的几日,路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路家伯父伯母对外的上京理由是有些祖产在京城,多年没打理了来看一看查查账,这几日多数是在家招待,实在累了就躲在房里宣称出门查账去了。
乔家继承爵位的人也来了,是乔夫人叔叔的儿子。夫妻俩都胖墩墩的很客气,乍一看很是憨厚,对漪容母女感恩戴德,还邀请她们得空去乔府做客。
不仅他们,各路勋贵重臣都有人上门送礼拜访。
依着规矩,漪容除了亲戚,一个都没见。
路家人还在赶来的路上,伯母邓夫人告诉漪容,她的堂姐妹和过继给她父亲的弟弟都会来。
如此过了十日,立后的正式旨意虽然还没下,但一早,就有衣着华贵体面的内监浩浩荡荡来路家宣旨,追赠漪容的父亲路宽为英国公,司空,工部尚书,母亲乔氏封楚国夫人,路宗封汝阳侯,光禄大夫。
门口喜庆洋洋,邓夫人连忙差人去街上散银钱,又开了库房给家下仆人赏赐。
整条街都欢声笑语不断,都是来沾喜气的,不少垂髫小儿都在路府附近嬉闹,还有人在路府门口远远磕头。
这道旨意一下,所有人皆知路漪容的皇后之位是板上钉钉了。
也是这一日,漪容收到了宁王妃下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