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漪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想哭,但她不想惊动已大步走出去的男人,脸埋在枕头里默默流泪。
泪珠滚滚,她脸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片黢黑,漪容慢慢翻身,眨了眨红肿的眼,才模糊看到床榻边多了一个人。
是他回来了。
郑衍不知道站了多久,在大红床帷旁幽幽看着她,唇角微微上翘。
她睁着一双朦胧泪眼,和皇帝对视几瞬,确认他在笑,慢慢转过脸去,从见到他后忍着的哭再也忍不住了,无声落泪。
郑衍原地静止片刻,抿抿唇,上了床榻将她抱起,拨开她脸上几缕黏着的鬓发,问:“你哭什么?”
漪容眼皮粉白一片,整张脸红粉粉水津津的,摇了摇头。
她咬住嘴唇不让抽抽搭搭的哭声泄出,再次摇头。
他轻抚了一下漪容的脸。
“你不说我走了。”郑衍冷冷道,作势松开她。
漪容一惊,下意识扯出他寝衣袖子,抱着他一侧手臂低声抽泣。
新婚夜他要是真再一次走了,漪容信皇帝做
得出这种事,那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她心情好的时候想到坏事也会尽力想解决法子,可眼下她本就莫名难受,又想到皇帝过去给她的屈辱,不禁悲从中来,一时只觉得颜面扫尽,余生无望......
皇帝僵了片刻,怎么也想不到她为何会哭得这么伤心。
她因为他走了而哭泣,他第一反应是欣喜。但眼下她是真的难过了,郑衍一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二是头疼怎么哄好。
他也不知为何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哄人了,轻轻拍她的脊背,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别哭了,我不走。”
郑衍索性抱着她躺下,去抬她的脸,漪容拼命往后躲,仍是躲不过皇帝的大手,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
她整张脸乱七八糟。
他忍不住弯唇一笑。
漪容恨恨地瞪他一眼,又耻又气,脸颊通红,泪水不断滑落。
“你哭什么?朕要走,你就这么伤心?”
她没有说话,纤细婀娜的人裹着鲜红的寝衣,蜷缩着一团。
郑衍固执想要一个答案的心渐渐软了,他妥协道:“罢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垂眼看向她,正色道:“朕方才和你说的话你听懂没有?以后不准隐瞒,任何事都要告诉朕。”
她抬起脸,看着皇帝严肃的脸,慢慢点头。
郑衍命令道:“说话。”
“我知道了。”
漪容的声音里含着沙哑的哭腔,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郑衍虽不大满意这不够清晰的表态,却怕她再哭,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重新放下床帷。
漪容的枕头湿透,二人默契地谁也没想命宫人进来更换。郑衍紧紧搂着漪容,气息缠绕,过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没有睡着。
他有些后悔了。
今夜新婚,而从她出宫后他们一直没有真正云.雨过,他早前说那么几句,还不如好好圆房。
细密的吻落在漪容脸上,皇帝捏住她的面颊,渐渐下移,力道也加重成了啮咬......
漪容又哭了。
他停下哄了两句,亲亲她的耳垂,命令道:“抱住我。”
漪容脑中混沌一片,闻言乖乖抱住了他。
蜡烛一点点短去,她闭上眼又被弄醒,如此醒醒睡睡,最后真正沉入黑甜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记得明日中午还有宴会,还要接受女眷跪拜......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困得厉害,眼皮牢牢黏在一起,根本睁不开。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向着身侧的热源蹭去,感到有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安心地继续睡着了。
“陛下,娘娘......”
不断有细小的呼唤声入耳,这声音越来越急切,漪容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帷大开,朗朗天光照入,满室皆亮。皇帝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衣裳,见她醒了,回过身朝她一笑。
他停下了穿衣的动作,看着她。
漪容跪坐在床,急切地伸手给皇帝继续穿衣裳,问道:“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郑衍没想到漪容会给他穿衣,一阵惊喜里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想了会儿她怎会懂男人的外裳怎么穿,回答道:“巳时中。”
“什么?!”
漪容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寝衣皱巴巴的勉强覆体,露出一截粉白的肩。
他看着她,心猿意马,道:“朕今日无事......”
漪容道:“我有事!”
郑衍这才想起,见她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宽慰道:“午宴只有你母亲一个宾客,不用着急。”
是她母亲才更需要着急好不好?漪容失语,她一是舍不得让母亲久等,二是母亲当然猜得到让她久等会是因为什么。
她迅速地给皇帝穿好衣裳就想下床,险些摔倒在地,皇帝连忙将她抱起。
他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羞赧,又有些得意,低声道:“朕抱你去梳洗?”
“不用了,您叫我的婢女来服侍我。”她心里焦急,看皇帝一动不动两条铁臂牢牢抱着她,皱了皱眉,催促,“您快些。”
皇帝看了她几眼,听命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熟悉的睡莲行香进来了,漪容问道:“我母亲进宫了没?”
行香笑道:“楚国夫人尚未进宫。”
她心下稍松,叫二人扶着她去梳洗更衣。
镜中人脸色略苍白,眼下青黑,偏偏嘴唇红肿,唇角还破了皮。
漪容蛾眉拧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咬破或是被皇帝咬破了唇角,一晚上过去了倒也不疼,让婢女给她上了厚厚的脂粉遮掩脸上的异样,又换上了一身宫装。
她起身,珠围翠绕,给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增添了几分明丽娇艳。
漪容满意地点点头,不一会儿有宫娥笑嘻嘻说得了陛下吩咐给她送点心进来垫垫肚子。
她吃了两块,又有宫女回禀楚国夫人已经到了。
今日的午宴单独赐予皇后之母,漪容闻言站了进来,一路出殿坐上软轿到了珠镜殿。
乔夫人才要跪拜就被漪容手疾眼快搀扶住,二人相携坐下。乔夫人自然不贪宫里一顿丰盛佳肴,不动声色地打量漪容。
她脸上的笑不是强撑出来的,看起来有些困,想来大体上是相宜的。乔夫人松了一口气,可又想到寻常姑娘十几岁出嫁都不需要操持一大家子,女儿十八岁当了皇后,责任深重,一时欣喜,一时担忧。
乔夫人不放心,等饭罢就坐在漪容身边,小声告诫她在宫里应当如何。
漪容起初聚精会神听着,时不时应答几句。没一会儿困意铺天盖地袭来,眼皮越来越沉重,睡着了。
婢女轻手轻脚地扶她去歇息,进宫拜见的内外命妇已到齐了才将她叫醒。
大殿中,漪容坐着上首,眼前衣香鬓影,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拜地叩首,身旁女官高声喊着“跪”和“起”,如此三次,漪容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
郑衍的亲兄弟不多,算上他自己算上死的也才三个。但郑家宗室却是人丁兴旺,女眷密密麻麻坐在前面,殿内还有诸多有品级的命妇贵女。
皇帝一位姑婆辈的大长公主率先开了口,和皇后攀谈起来。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这位路皇后前不久赏脸去过宁王府,众人对她也算有些了解,一时间殿内欢声笑语不断。
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知道要入宫拜见后,她有两个弟妹自告奋勇提出替她入宫,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皇后若要出气,便让她出吧。
谯国公府崔家有位身体虚弱得几乎从不走动的夫人,她不偏不倚,对谁都一样,不过分亲近也不折腾,崔家又不是那等抠门人家从不克扣谁,一大家子关系还算融洽,有争执也都停在嘴上。
偏偏和皇后有过几次争执的,家里只有她一人。
事到如今,大少夫人内心对路漪容看法依旧没变,但那又如何呢?她木着一张脸,不知自己是希望皇后公然发难呢,还是平安度过。
皇后发难消气,她日后能心中安稳,但她也不愿当众受辱......
大少夫人提心吊胆,一声不吭。她身边的几个夫人都心知肚明她身份尴尬,但不知她和皇后曾有矛盾,颇有些同情,却也不想沾上干系,默契地当做没看见此人。
对大少夫人而言无比漫长的拜见终于结束了,她起身时,贴身衣裳已经湿透,叹了口气混在人群中告退。
这么多人里,漪容除了前排那几个和皇帝有亲戚关系的年长妇人,后面的人几乎都没看清有谁来了。她命人去请裴家姐妹停步,自己亲自送了年纪大辈分高的女眷两步,转而去侧殿等裴家姐妹过来。
在她立后旨意下来后不久,裴静纨和范英的婚事也已经定下了,日子定在今年五月。密国公府正在给二姑娘筹备婚仪,平时也不放裴静纨出门了。
难道有出门机会,裴静纨很高兴,漪容又和没当皇后之前一样温柔,不由兴高采烈地说了好些话,最后又邀请道:“娘娘若是得空,臣女盼着您能来臣女的成婚宴!”
漪容转了转眼珠,笑道:“若是陛下答应,我一定会去的。”
她玩笑道:“你觉得范将军如何?”
“老了点,但模样还算不错。”裴静
纨坦诚道。
漪容和裴静绮都忍俊不禁。
裴静纨说完,自己也是一笑,突然想起了一桩约摸一年半以前的旧事。
她一向比同胞姐姐活泼娇蛮,有一回午睡时分赖在母亲的卧房不肯走。她闭上眼睛快睡着时,父亲进来和母亲亲热了一会儿,二人都当她已经睡着了。
裴静纨和父母隔着一道屏风,十四岁的年纪已隐隐约约明白父母在做什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继续装睡。
不一会儿他们开始低声闲聊,她在里面听得断断续续,最后听父亲说了一句:“等两个姑娘的亲表哥回来了,定能结好亲事,先不急着给她们相看......”
她当时以为父母是想时任景王的亲表哥回京叙职时,请他出面说亲,还觉得根本没这必要,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一想起来......
范英位高权重,简在帝心,家里人口简单,他母亲知书达理,他自己洁身自好。除了年纪比她大些,这亲事父母和她都无比满意。
裴静纨呆住了。
漪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怎么啦?”
这事情裴静纨打算埋在心里,谁也不打算说,干脆捂住脸装作羞涩,惹得漪容静绮都善意地低笑起来。
命宫娥将裴家姐妹送走后,漪容坐上轿辇回紫宸殿。
昨夜和皇帝的一通争执下来,虽然后面答应了不会再有隐瞒。但这事当时没说,现在她更不想说了。
在宫里是不可能有人弄鬼的。
而密国公嫁女,羽林大将军娶妻的成婚宴,必然十分热闹,远胜当日宁王府的宴会。或许那个神神秘秘的人会再次试着联络她。
她暂时没有想着他承诺的帮助,但想将此人抓住,看看究竟是谁。
此人不怀好意。
漪容十分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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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澄和杨炯在曲州渐渐熟络起来。
同在一家海商行做事,原本是不认识,但都对彼此好奇后能够接触的机会便有许多。
二人互相试探了好几回。
杨炯可以确定这个名叫杨大柱的人对皇帝恨之入骨,每回提到时,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恨意,杀气。
他年少被老师评价有王佐之才,但心性不定。他深深记住了前一句,一直志向出将入相,被皇帝押送回原籍后,大觉丢脸,自暴自弃了一阵子,如今只在海商手下当个账房,早有想干大事的念头。
而普通百姓,是不会和皇帝有深仇大怨的。
一般人要恨,最多恨到当地长官头上。而杨大柱还会问先帝怎么死的事,曲州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皇帝是谁!
杨大柱绝对是个假名。
他仔细观察了好几回,见他走路仪态,端茶的姿态虽说和寻常海上飘荡的差不多,偶尔却能流露出贵公子的风流闲适。
这种姿态,他只在大富大贵之家见过。
而“杨大柱”武艺不俗,出手豪气,手下已有些得用的人。若有他杨炯辅佐,仔细图谋,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这夜,他将“杨大柱”请来,寒暄了几句后问道:“大柱兄,你可曾听说过前朝的孙氏之乱?”
崔澄面不改色,淡淡道:“兵败身死。”
“但从这你我所在的偏远之地,一路海战登岸到了江南富庶之地。”杨炯道,“何况,我手里还有一个起事名头。”
崔澄霍然瞳仁一缩,死死盯着他。
杨炯道:“我可以辅佐你先夺了周老大的船队,也可以将你探究的事告知与你。”
“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