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从坐上轿辇后,漪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回到中和殿之后,晚膳已经摆好。她看也没有看皇帝一眼,自顾自落座,摆手示意一旁等着布菜伺候的宫女退下。
郑衍摸了摸下颌,闷闷地跟着坐下。
来送清口茶的宫女早已察觉殿内异样,动作放得极轻,低头上茶时看到皇帝给皇后夹了一片醉鸡,皇后立即夹出去,吓得险些没拿稳茶盏,一回过神暗自庆幸没洒了,愈发屏息静气退下了。
二人用了一顿沉闷的晚膳。
漪容一放下筷子,皇帝也跟着放下,起身走在漪容身后随她进了内殿。候立的宫女都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他们二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捡起出门前在看的书。才拿起来,手就被皇帝握住了。
漪容抽不出来,也不再挣扎。
“别气了,不会有人知道的。”郑衍柔声道。
她抬头,皇帝的眼里含着分明的笑意,目光灼灼看着她。
漪容突然想起在来行宫的御驾上皇帝那期待的语气,还有他说的去年就想这么做了......她瞪了他一眼,紧抿嘴唇。
她生皇帝的气,也气自己。
水波晃荡,小船也不住摇晃,明晃晃的日光下她紧紧攀着他......
漪容越想越是生气。
皇帝不擅长哄人,当她只是害羞怕被人看到,但他早就已经命令过任何人不得靠近池边,守着的人都离得很远,何况都穿着衣裳绝不会有人瞧见。他说了好几句,漪容仍是不理会。
她突然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漪容心里烦躁,也不知道去哪儿,拖着两条腿快步走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走在中和殿通向山水梵境的小路上。
身后有脚步声。
漪容加快了脚步,郑衍出声道:“你走慢些。”
她没忍住回头一看,郑衍已经放慢了脚步,没带任何随从。夜色渐浓,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心潮起伏,没一会儿又几乎用跑的速度,走到了山水梵境的后院前。
门没有上锁,漪容走进去坐在亭中。
天际黧黑,匆匆赶来的宫人给庭院里点上灯,飞快上茶,放上熏虫的金鸭香炉就轻手轻脚退下了。院中一树树繁花挤挤挨挨,远处青山笼罩在夜色中,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烛照出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皇帝坐在漪容身侧,她侧脸紧绷,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他默了默,低声道:“你不愿意就罢了,朕日后一定问过你的意思。”
她仍是不说话。
皇帝皱眉,道:“你答应过朕的,有什么念头都不能再瞒着。”
他翻来覆去又说了几句,实在不知道为何漪容如此生气。他回味午后在船上的旖旎,分明她也是喜欢的,就算事后害羞也不至于如此吧?
一个不擅长低声下气哄人,一个实在不想开口,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漪容手里握着茶盏,无意识饮了一口。方才在中和殿的寝殿里,她想起她们头一回是皇帝用她根本做不到的条件羞辱她,她当时气急还咬了皇帝的手......又想到皇帝事先从未对她提起过,就安排了一场有外人作证的“御苑初见”来让她当皇后。
一直都是如此。
皇帝向来都是由着他的心意将他眼里的好事强加给她。而在不知底细的外人眼里,皇帝对她极好。
她反抗过,失败了。如今再反抗,莫说根本没有机会,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不知好歹,就连她自己都动摇了。
漪容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常常叫她喘不过气来,强行走到她身边,迫她二嫁,叫她无奈至极下渐渐转了心思,不再想着逃离,只求平平静静在宫里活着。
郑衍抿着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漪容忽然觉得好笑,低声道:“无耻。”
皇帝闻声斜睨漪容,她虽斥责他,却是带笑说的。郑衍唇角不自觉微微上翘,揽住漪容纤细的肩,低声问:“不生气了?”
他索性将漪容抱到膝上。
她哎呦一声搂住皇帝的脖颈,飞快道:“您可千万别再想了!”
闻言郑衍一怔,忍俊不禁道:“朕可什么都没有想。”
亭子里没有任何能遮蔽的地方,漪容轻哼一声,脸色微红。
“你怕什么?”郑衍又问,“为何如此生气?”
漪容胆子或许比寻常人大些,大体上还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不论是青天白日还是在外边都觉得羞耻极了。
还有最紧要的,漪容道:“我怕船会翻。”
“船翻了吗?”皇帝含笑问道,“你在朕身边有何可担心的?”
她仍是有些不悦,皱了皱眉。皇帝叫她不用去管别人怎么想,但如果船真的翻了,她无法不去介意宫人目光,而且这实在太羞耻了......
沉默片刻后,郑衍轻声道:“朕不会对你生气,不会砸东西,也不会扔下你走人的,你有话要告诉朕。”
夜色下,他漆黑的眼一眨不眨看着她,目光认真。
漪容凝望他片刻,点头。
皇帝这段时日,对她确实极有耐心,甚至愿意给她下跪服软。但到了行宫后,那些她平日里刻意不去想的旧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无比清晰。
她从没有遗忘过。
皇帝平定了裕王之乱,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他对自己也有些愧疚,可若是真相信了他的许诺,万一哪天又遇到什么矛盾,她能确信皇帝会永远温柔,愿意交心吗?
漪容面上含笑,心中很快想定。
她犯不上全然相信皇帝,若是再遇到争执,也不必难过。
“回去吧?”皇帝问。
漪容点头站起来,方才走得太迅疾,两条腿软绵绵的。
郑衍道:“朕抱你回去。”
他在漪容拒绝前将她抱起,道:“没人敢胡说八道,不准动了。”
她闭着眼点点头,任由皇帝横抱她回了中和殿。连接两地的小径上,月华如霰,在不远处隐蔽地方候着的宫人放慢脚步跟在帝后身影之后,有人对视一笑悄无声息笑了笑。
陛下英挺高大体魄强健,皇后姿容绝世婀娜窈窕,陛下抱着皇后平稳走着,光看背影就觉得是一对璧人。
此事过后漪容在寝殿里休养了两日,郑衍却忽然想起之前提过要教漪容骑马的事,一遇到日光不晒他又空闲的时候,就带漪容去行宫外的山林里骑马。
这日,皇帝提前命人准备了游猎。
他带着漪容在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文武大臣,宫人禁卫。一行人进了山林后,漪容骑马还并不熟练,骑了一阵后便额头微汗,皇帝伸出一只手让她握住,将她抱了过来。
郑衍不紧不慢骑着,并不参与山林里热火朝天的围猎。他单手搂住漪容的腰,时不时低头和她说话。
微风吹拂,漪容红润的面颊不施粉黛,微眯着眼欣赏前路风景。
也不知道皇帝要带她去哪儿,神神秘秘的。
郑衍却并没有特意要去的地方,怀里抱着她听她说话,心情颇为愉快。
二人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到了山峰处。
皇帝勒马。
随扈的禁卫都静悄悄退到了五十步之外,若有意外还能及时赶来。
漪容见皇帝如此轻松带她共骑的模样,笑道:“陛下一会儿还是让我自己骑吧,每回都是练一会儿就停了,我怕是永远熟练不了。”
她回过头说话,几缕发丝轻轻柔柔拂到皇帝脸上。
郑衍凑近亲她。
“陛下!”
他心不在焉道:“朕怕你累了。”
漪容笑道:“我并不觉得累,一会儿我要自己下去。”
她转过脸,山下人呼马嘶,马蹄声哒哒,时不时传来羽箭的破空声,热闹极了。
皇帝握着马鞭指了指,道:“你瞧。”
漪容眯起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宁王。宁王怎么也射不准一只狐狸,他带着的下属禁卫团团围住那狐狸,都在帮着驱赶,宁王仍是费劲才射中。他一得手,下属都欢呼起来,有的还拍了几下手掌。
她不由吃吃发笑。
皇帝道:“朕若哪日突然死了,就是他来继承大统,你放心吗?”
他凑在漪容的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怎么好端端的说这种话?”她蹙眉,回头看到皇帝唇边带笑。
她一怔,反应了过来他是何意思。可方才看到的一幕幕实在好笑,漪容对上皇帝淡笑的脸,忍不住相视一笑。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在山上观看众人射猎的模样,说说笑笑,在沉沉暮色中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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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回不欢而散后,杨炯有阵日子没见到“杨大柱”了,只听说他在商行的地位里一日高过一日。
杨炯对此人愈发好奇。极有可能出生大富大贵之家,对皇帝心存恨意,武功高强,也有一定头脑,他之前到底是谁,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他的身份是先前有个远房兄弟在这里做事,在海上死了后来投奔赚钱的。
但不可能。
“杨大柱”不像是一个会缺少银钱的人。
这好奇心一起来,杨炯日日夜夜惦记此事,终于有一日按耐不住告假,往北走了几个城镇打听京城有没有哪家高门大户的贵公子离京了。
原本他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传来的消息都晚。即使要听,也都是大事,谁会关心这些细微小事。
不料在回程路上,他在一间小酒楼用膳时,领桌两个大汉在低声议论宫里的事。
他们说那位二嫁的皇后,她先前那个丈夫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从此下落不明。
皇后原先的夫家是谯国公府崔氏。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过去打探了几句。那“杨大柱”十有八九就是皇后先前的夫君,怪不得,怪不得!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对上!
他心中原有的猜测便是这,这位崔郎君简直比他更有理由憎恨皇帝。可他上回为何要拂袖而去,是不愿意告诉他真名实姓,还是不愿意起事?
杨炯回去后想了一夜,他如此大才,只做个海商账房实在不甘心,得罪皇帝后又不能出现在正经官员面前,想了想去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崔郎君若顾念着什么忠君,那更不必了!
是夜,他悄悄寻到崔澄。
“我无意如你所说一路打到江南,你回吧。”崔澄黑壮不少,淡淡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杨炯双目死死盯着崔澄的侧脸,“皇帝身边有个姓程的小孩儿,武艺超群,难得的是他敏捷迅疾,若有战事常常先登,平日里贴身跟在皇帝身边,几乎不离。但两年前的年底,他莫名消失了一段时日,到我被皇帝赶走,他都没有在府里露面过。”
崔澄一僵,慢慢转过了脸。
海风咸腥,一盏烛灯内微小的火光在风中摇摆,顷刻间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