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漪容开口说了一会儿,皇帝打断她道:“去东湖游玩采莲的事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既已说过了,陛下还嫌我敷衍!”她道。
郑衍凑近,呼吸拂在她的唇边,道:“朕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立即顶嘴。”
漪容面容一阵酥痒,忍住笑往后躲,道:“那我从小便是如此。我父亲教我读书时,遇到我理解不了的都要和他辩论,有时瞧见和书上讲的道理截然不同的事情,我都要去辩一辩......我父母都可怕在我面前说错话了,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不过呢,大约我本性就是如此吧。”
她微微一笑,看向皇帝。
郑衍握住她一只手在掌心里摩挲,道:“朕早该发现的。”
漪容错愕地挑挑眉。
“朕第一回见你时,你独自在御苑里赏花,还挺自得其乐的。”他含笑道,“朕后来想,谁进宫请安还要甩掉仆婢自己溜达一圈?”
漪容一怔,而后忍不住吃吃发笑。
初秋明媚的日光从半开的绮窗斜斜照入,日光洒在了她肤光胜雪的脸颊上,脸颊下颌处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似是披上了一层暖色轻纱,朦胧中更显摄人心魄的美。
她含着笑,眉眼弯弯。
皇帝突然凑近,亲了她嘴唇一口。
漪容“呀”了一声,握拳轻捶了一下皇帝。他伸手握住她的拳,放在手心里一根一根手指展开,十指相扣,目光却紧紧盯着她。
他漆黑的眼珠里,总是含着叫她过去紧张惶
恐不已的侵略感,炽热,又有压迫感。
郑衍道:“朕喜欢你笑。”
“嗯......”漪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嗯什么,灿烂天光下,一切细小的灰尘都无处遁形。因着背光,他英挺的眉眼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
“陛下,皇后......”东堂外的宫人见时间长了,小声提醒了一长串。
皇太后崩逝,皇帝理应去看看。即使不去,皇后也应该去坐镇吩咐宫人操办了。
郑衍站了起来,拉住漪容的手,道:“朕和你一道去。”
二人一道坐软轿到了寿康殿前,殿内已经换了陈设,一片缟素,哭声哀哀。早有女官候着等待漪容的吩咐,有许多刻不容缓的事情等着她裁决,她一一商议完出去,心神疲惫不堪。
皇帝坐在外殿出神,手指敲敲桌案,神情晦明难言,她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朝他露出一个笑。
“无事了就走吧。”他旁若无人地牵着漪容的手走出去。
正是一天中日头最好的时候,一出殿门,死寂之气一扫而空。
秋季宫中的树木仍有不少保留着蓊蓊郁郁的青翠,高大树木下,皇帝停住了脚步,微微拧眉道:“你怎的不说话?你莫非觉得我会因为刘氏死了难过?”
他好笑地看着漪容,捏捏她纤细的手指。
漪容认真地摇头,道:“陛下,我当然知道您不会因此难过的。”
她低声道:“我是觉得您可能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皇帝笑容一凝。
漪容垂眼,生死大事上,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皇帝,也不知皇帝是否需要她的安慰,再次抬头时,她笑道:“您若是想她了,我们去椒风殿坐一坐?”
郑衍再次捏捏她的手指,沉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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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容对崩逝的皇太后刘氏并无感情,定下了依例操办丧仪,便着手将这事办好。真正操办起来才知道远非吩咐几句就能解决的,简直是她成为皇后办过的除了亲蚕礼外最大的一件事了。她每日忙碌,也是不想让别人议论她和皇帝刻薄寡恩。但到了哭灵的那一日,她实在不愿给刘太后跪,勉强待了一会儿就依照早前想好的装晕去了侧殿,又吩咐女官将几个体弱的,有孕的女眷都请去歇息。
这期间还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临川大长公主行贿的事连带着查出一连串官员,包括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一时间,判死的判死,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大长公主本人则是凭着身份被幽闭起来,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肃清吏治案彻底落定。
等送灵到皇陵后,已是年关。
幸而年宴也都是按照旧例,加之漪容身边有不少老道的女官协助,还算轻松操办完了。
到了元月初二这一日,内外命妇来给漪容请安。脾气大的一入宫就收敛了,过分活泼的进宫也变文雅了,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也开始谈笑了......漪容自从正式入宫后,已见过不知多少贵眷了,也不用她费心交际,自有人主动附和她随口说的话。但她今日注意到一位丈夫战死多年的夫人,似是含着忧愁,悄悄问了身边女官几句,等众人散后,命人悄悄将这位于夫人单独留了下来。
于夫人的夫君已经死了五年,平常不受重视,对这年轻的新皇后只有两次远远拜见,没想到皇后很是和气,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家常话。
漪容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含笑道:“方才我见夫人似是愁眉不展,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夫人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妨说给我听?”
于夫人面色一变,缩回握着茶盏的手,勉强笑道:“皇后关心体恤臣妇,臣妇感激不尽,臣妇并无难事。”
漪容轻轻摇了一下头,身后的宫婢自觉站远。
“但愿是我多想了,”漪容笑道,“但夫人大可放心,你若不愿让别人知晓,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自也有办法替你解决。”
于夫人仍是沉默,一张苍白瘦弱的脸始终低垂。
漪容等了一会儿,于夫人显然有难事,不然不会失礼到不会回答,但她既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她示意宫女送客。
“皇后!”于夫人终于开了口,手绢捂着脸哭道,“我没有亲生子女,是他庶子当家后命令府里的人都不准和我说话,只有推脱不了的才放我出来......”
家丑不可外扬,于夫人忍着羞耻一一道来。
漪容温声安慰她,点了两个女官送于夫人回去,该怎么整治不孝子,不用她多说。
在哀伤的于夫人身上,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转而想到明日就能单独和母亲见面,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回到寝殿。
漪容这段时日忙里偷闲给母亲做了两双袜子,她想拿出来再检查检查可有针脚不密的地方,原想命人去拿,又改了主意亲自走到绣筐前。
她原本是这么摆放的吗?
漪容微微蹙眉,问一旁的睡莲道:“你们整理过?”
今日她接见命妇女眷,留了睡莲行香打赏紫宸殿的宫人,带了另外宫女出去。
睡莲笑道:“奴婢并无动过,您看可是有何不对的地方?”
漪容摇摇头,谁会没事去记之前具体是怎么摆放的,只是似乎哪里不对劲,但既然睡莲都说没动过,那应该只是她记错了。
不过一件小事,漪容很快就抛到了脑后,满心欢喜地预备明日在珠镜殿见自己母亲。
乔夫人自得了皇帝派去的女医后,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渐渐神智也不再犯糊涂。虽不能经常见到女儿,但在宫外亦是有众多仆婢陪伴,不少夫人争相结交,日子轻快,不再沉湎丧夫的苦楚。
她看着漪容,道:“瘦了。”
漪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我倒没觉得。”
她回身看了看睡莲行香,她们二人一年到头也辛苦了,她又想和母亲自在说话,便道:“你们都退下吧,去暖阁里坐着喝茶,我和母亲说会儿话。”
殿内的十余个宫女欢喜,大家给皇后和楚国夫人备好茶水,点心,便退下了。
“容容,你有什么话要私下说不成?”乔夫人疑惑,见漪容含笑摇头,感叹道,“这段时日你一定累坏了吧,娘看着你越来越能干,心里也不知道怎的,反而有点难过。”
漪容扑哧一笑:“我都已经二十岁了,娘还将我当做小孩子。”
乔夫人将漪容揽到怀中,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漪容眯着眼靠在母亲的怀里,突然听母亲开口了。
“娘之前脑子不灵光,最近有的事情越想越不对。”乔夫人缓缓道,“娘想起你很不情愿入宫,当时问你你也不愿意说,陛下原先对你究竟如何?”
乔夫人补充一句:“说实话,娘现在的身体很好,你说什么都受得住。”
她打量着怀中女儿的脸。她眉眼里含笑,对她还有小姑娘般的依赖,似是活得舒心。但约摸是母女之间的直觉,乔夫人想起前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女儿之前是很排斥入宫的。
漪容道:“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
她先前隐瞒的事,并不打算告诉母亲。除了让她担心,没有任何用处。
而关乎郑衍,只要不去计较过往,不去细想一些事,她已经懂得了该如何和皇帝平安相处。
在蒲城的那一夜后,他在她面前一次都没有发怒过。偶尔有些小口角,不论谁先低头,都不是大事,很快就过去了。
皇帝要如何,她便如何。
冷峻强硬的皇帝,待她会有温柔的一面,会和她说笑,陪她一道起居,给她讲一些政事。
她如今的生活很是平静。
漪容已想明白了,她早前最恨皇帝时都没有刺杀他的胆气,也不舍得叫母亲和路家人陪她一道去死,那就不要较真,活得糊涂些,把往事慢慢忘了,安稳度日。
她知足了。
乔夫人仍是有些担忧,被漪容用别的话混过去,没一会儿就说到宫外的新鲜事上。
母亲脸色红润,漪容含笑
听着,单单因为这事,她就十分感谢皇帝了。
说了一会儿后,乔夫人提出了告退。她向来谨慎,不会在宫里久留。漪容挽留了片刻,将母亲送到殿外,吩咐两个留守的宫娥好生送母亲出去。
她早前命睡莲她们都去歇息,估摸没想到她们这么早结束了,都还没有回来。
漪容坐了片刻,打算亲自去后殿暖阁找她们。她不便在紫宸殿里待客,通常都是在珠镜殿里,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
暖阁前空无一人,廊道上静悄悄的。
漪容抿唇一笑。
她打发了宫女,莫非睡莲行香也打发了服侍她们的小宫女,说些悄悄话?
蓦然间,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她应该去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她们一定在说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事。
漪容拢了拢披风,提起裙摆,悄无声息走到暖阁前。
暖阁里摆着香炉炭盆,温暖如春,馥郁如春,即使她在屋外也感受到了。
她站定后,听到睡莲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