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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臣妻 第68章

泳宁 · 历史架空 · 306 KB · 2025-09-15 17:21:37

第68章

  “来人。”

  漪容的手慢慢滑落,四肢酸软,心跳快如鼓点几近从喉咙里蹦出来。手边再没有能搀扶的东西,踉踉跄跄倒地,唇里吐出又低又哑的两字。

  她眼前乌糟糟一片,墙上挂的几幅书画在空中缓缓旋转,漪容躺了片刻,将脸贴在冰冷的砖上。

  漪容闭上眼睛,不过须臾,身上各处的疼痛令她不得不清醒。

  “来人!”她提高音量喊人。

  在不远处庭院里候着的睡莲行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进来,看着正扶着地砖艰难坐起来的漪容,都惊呆了。

  她发髻凌乱不堪,脸上鬓旁沾着草屑,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吓人。

  “您怎么了?”

  二人小心翼翼搀扶漪容坐到榻上,睡莲焦急道。

  漪容反问:“我母亲呢?”

  “夫人当时就晕了过去,回来路上醒了一直在哭,邓夫人让人配了安神药给夫人喝了,现在睡着了。您是怎么了,奴婢......”

  睡莲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奴婢见陛下走的时候脸好像红了。”

  她说得无比艰难,看向漪容。

  不单单是他们,路家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漪容消失是去了哪里,更不知这之后的究竟怎么回事。

  漪容没心思解释,命道:“立刻去把大伯父伯母请来,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他们。”

  行香领命而去,睡莲轻轻捧着她的手腕,道:“姑娘,奴婢给您涂药吧。”

  漪容胡乱点点头。冰凉的膏药抹上,她“嘶”了一声,缩回了手。

  睡莲红着眼眶小声道:“您受苦了,您先别动,让奴婢给您涂好药。”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清楚究竟发生何事,漪容面色淡如塑像,她嗫嚅几回都没有问出口。

  没一会儿,路宗和邓夫人匆匆赶来。

  “容容!你这是怎么了?”邓夫人大吃一惊,心疼得要命,也顾不上行礼叫皇后,“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天杀的,一定要请陛下给他判个杀头!对了,你娘还睡着,我去告诉她你醒了。”

  “伯母,”漪容叫住她,“我请您二位来,是有要事需要帮忙。”

  “你们可知咱们越州挨着的明州的一个海商?据说是经常带面具,出手大方,很年轻,应该是姓杨。”

  夫妇俩对视一眼,邓夫人拍拍自己的额头,道:“是有这么个人的,名字叫做杨大柱。容容你找他做什么——”

  “你七叔和他应是认识的。”路宗打断了妻子的话。

  漪容道:“请七叔马上来见我,不了,还是我现在回路宅一趟快些!”

  说着,漪容就站起来,她起来太猛,眼前一黑,睡莲和邓夫人连忙扶住她。

  “好了好了你歇着,”邓夫人拍了拍漪容的手,皱眉回忆片刻,“七弟今天在这里的,来接七弟妹和十六娘回去,人应该还没走。”

  她看着漪容又要站起来,骇了一跳,道:“容容,你别急,伯母这就叫让人去将你七叔请来!”

  漪容冷汗涔涔,虚虚地点了点头。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怀疑他是我前夫崔澄,今日我们见了一面,”她低声道,对着惊愕的长辈,漪容还是解释了几句,“不是我要见他的,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陛下说要废了我,我已不是皇后。我请伯父伯母还有七叔帮忙,对你们亦有风险。但我求伯父伯母帮帮我......”

  路宗和邓夫人再次对视一眼,邓夫人坐在漪容身边搂了搂她的肩,道:“这不是还没废吗,家里不会

  有人说什么。陛下或许只是一时气头之上说的,即使真......你也是我们的侄女,侄女请伯父伯母帮件小事而已,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漪容再次点点头,轻声谢过,而后一言不发等着七叔的到来。

  邓夫人问了两句见漪容不说话,脸色灰败,也就闭上了嘴。等路家七叔来的时候,先利索地向漪容行礼,漪容急道:“七叔,你见过杨大柱本人吗?他左手上是不是有一道这样的伤疤?”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路七叔仔细回忆了一番,道:“我只见过他两回,确实是有!”

  话音才落,漪容立刻疾声道:“你可有法子能马上联络他?或是他可有下属在越州?”

  她如此急切,引得室内几人都不由面色凝重起来。路七叔思忖片刻,道:“有,皇后您若是有急事要找他,我这就去传话给他在越州的一个下属。”

  窗外不知是何动静,震天响,路七叔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七叔稍等,睡莲磨墨。”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等了几瞬又抢过来自己磨墨。

  “容容,你别着急。”

  她对又是劝导又是语带安慰的伯母草草点头,提笔落字。

  漪容没有写称呼,简略写了一句:勿要再见面,勿要听信小人言语。

  等墨迹干时,她对路七叔平静吩咐道:“七叔,请你帮我问清楚,杨大柱是否还活着,再帮我将这份交给他。必须要交到杨大柱本人手里,或是他的亲信心腹手里,若是没这机会就罢了。请您一定要问到他是否还活着!请您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路七叔收好信,实在不善安抚,郑重地点了个头,再次行礼退下了。

  “容容......”

  漪容微微启唇,低声道:“伯母,我很累了。”

  她闭上眼睛。

  “好好,我们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啊。”

  所有人都走后,方才还在冷静询问吩咐的漪容再支撑不住,浑身无力跌坐在地。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慢慢翻转过来,环住自己的膝盖,整张脸埋在膝盖上,痛哭,肩膀一抽一抽,哭声闷闷的,让人听了就觉心碎。

  眼前发昏,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睡莲轻手轻脚扶起了她,道:“姑娘,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但身子是自己的,奴婢扶您去床上躺会儿。”

  她呆呆地点头,如提线木偶般魂不守舍被睡莲扶到床榻上。

  花花绿绿,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好一会儿,漪容才察觉自己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葡萄纹路出神许久了。

  两年前,她总是想到崔澄鲜血淋漓倒地的光景。那时是害怕,是不安,却在今日真的发生在了她的面前。

  她根本睡不着,脑中不是崔澄的惨状,就是郑衍那几句冷冰冰的话。

  仿佛他还在屋内,就在她的床榻前,攥着她的手腕,沉沉盯着她,启唇说话。

  怎么也赶不走。

  那厢路宗和邓夫人走出小院,正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二人心事重重,一对视上就唉声叹气,路宗低声安慰妻子道:“要我说陛下不会真把咱们侄女废了的,这又不是小事,岂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让他们都自己待上一天想想,明天我去求见陛下。”

  邓夫人还未说话,别院大管事急急跑到二人面前,险些绊倒原地摔跤。

  “什么事这么急?”

  “大事不好了!”管事上气不接下气道,用力拍了拍胸口平复了片刻,才仔细回禀。

  下午陛下独自扛着他们路家的皇后回来时,就有人给他报了信,后来他亲眼看着陛下脸色阴鸷地离开了别院。不一会儿,别院内所有随扈的大臣女眷和侍卫都走了!

  他连忙派人去追,早已追不上。他想到越州城郊有处行宫,打发了脚程快的赶过去,陛下似是根本没去过,应是已经离开越州了!

  “一下子都走了?”

  “还有宫人在收拾箱笼,我劝了也劝不住......”

  路宗道:“我去劝!实在要走那也就罢了,你去问容容——罢了,你把容容娘叫醒,让她去问容容到底怎么了?”

  夫妻二人分头行动,邓夫人脚步匆匆赶到乔夫人歇息的院子,亲自将她叫醒,斟酌着语句将已经知道的事,缓缓告诉了乔夫人。

  乔夫人面容一僵,长长叹了口气,请操劳一日的邓夫人自去歇息,自去梳妆打扮,换了能出门的衣裳往漪容的住处赶去。

  帝后所居的院子两侧都有空置,乔夫人一路走去时,路上宫人和路府的仆婢来来往往搬着箱笼,脚步声摩擦声不停。

  乔夫人加快了脚步,走到女儿卧房时,光线黯淡,屋内也没有点灯,昏沉沉一片,静悄悄一片。

  她走到床榻前,漪容一动不动,脸上泪痕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直直地盯着床帐上的花纹。

  乔夫人脱鞋上榻,抱住漪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到漪容似是有了知觉,倚在她的怀中低声抽泣。

  “发生什么事了?”乔夫人叹道,“你对亲娘都不说,还能对谁说呢?你不用顾着娘身子能不能受得住,说吧。”

  她抱紧了漪容:“从头开始说吧。”

  漪容在伯父伯母面前还能维持冷静,这口强撑的气散后,在最亲的亲人温声细语下,心中酸涩不已,所有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了出来,令她泪珠如线止不住掉落。

  她拼命告诉自己没有错,可还是愧对崔澄。若是崔澄死了,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忘不了他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在她面前倒入血泊中。可他流了那么多血,真的能活下来吗?

  还有皇帝,她告诉自己她和皇帝这般嘴上要死要活的吵架都不知有多少回了,她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若是皇帝做了令她欣喜的事她照样开心,若皇帝又脾性发作,她绝对不会再因为他伤心难过的吗?

  她做到了,她选了一种对皇帝,对她身边人,包括对她自己都好的方式,将搜查的事默默忍下当做不知情。

  他们也确实过了很长一段甜蜜的时日。

  事到如今,回头想想,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可皇帝冷冰冰嘲讽她要人怎么尊重她时,她还是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

  漪容眼睛发涩,连眨眼都觉得疼痛不已,她轻轻抹了一把眼泪,半坐了起来。

  婢女进来蹑手蹑脚给屋内四处点上灯,一盏明亮灯烛,照出漪容苍白的脸和尖尖的下颌。

  “娘,我真的好累。”

  乔夫人温柔地注视着她。

  漪容吸了吸鼻子,从两年前她独自入宫开始说起。她从没有和人说起过,原来这两年二人之间已经发生了这许多许多事。

  他口中的一见钟情,好几次在宫里行宫里私下单独见她,让她识趣,让她想想自己的亲族。她怕崔家人发现,却意外发现原来崔家主事的人都已经知道了,甚至还已经做好了和离书。

  在船上她无奈地应下了皇帝要她入宫的话,回去路上却和崔澄迎面撞上。皇帝提出的羞辱条件,她咬了皇帝的手,装病回去后遇到崔澄,她吐血醒来后皇帝说要杀了崔澄。

  她逃跑两回,第一次遇到乔家大表姐,只能返回。第二次被皇帝守株待兔般抓回去,被贬到了下等宫婢住的地方,回程路上中毒才被放过。

  回宫后因为不想生子,皇帝当众搜身又命人搜查了她的住处,让婢女端了两碗药让她选。

  大婚夜他发脾气扔下她走了又回来......

  风风雨雨,她将所有的委屈都倾诉了出来。

  她也坦诚说了皇帝别的方面。

  比如派人治好了母亲的病,对着外人一向都是毫不犹豫给她撑腰,对她并不避讳政事,名分上顶住了半数朝臣的压力立她为后。还有让她暗暗

  感动过的一听说她在宁王府里出事,夜里冒雪出宫来看她,还有下跪哄她......

  最后再说到今日的事。

  她诉说时,乔夫人泪流不已。

  “容容,你怎不早说?怎不早说呢?”

  漪容的眼已干涩得流不出泪,挤出一个笑给母亲擦拭眼泪。

  从十一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时常神志不清后,她一下子就懂事起来。在路家守孝的时候偶尔和堂姐妹有争执,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不行就悄悄请大伯母做主,再也不能和父母亲告状。到了京城舅家,母亲的病愈发严重,她更不敢告诉她刺激她,能忍则忍,能自己处置的就自己处置。而出嫁后崔澄对她很好,偶尔的婆母妯娌间的矛盾都会护着她。

  十八岁被皇帝看中的时候,她不能告诉冲动的丈夫,更不能告诉体弱的母亲。

  漪容下了床榻,轻声吩咐槅扇外的婢女端水来,亲自给母亲洗脸。

  一番折腾后,漪容眼睛也抹了温凉的药。

  夜色渐沉,乔夫人陪着漪容用了一顿晚膳。见她分明已经累极,面露倦色却不肯入睡,温声道:“我们一道等消息,七叔是个能干的,一定能打听到。”

  她笑着点点头,双眼再度转向两扇门。

  月上中天,乔夫人到底抱病多年,撑不住睡着了。漪容和睡莲一道扶着她在床榻上歇下,她回到桌前,双手紧握。

  一片静谧,漪容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已经过了三更了,或许七叔今夜是回不来了。

  可她还是不想去睡。

  漪容支颐而坐,烛火昏黄,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被叩响。

  她立刻站了起来。

  夜深人静,路七叔避嫌没有进来,抹了把在初夏夜里奔波出汗的脸,道:“皇后,我找到了杨大柱的下属李鼎,他叫我在那里等着,立刻派人回去问了,夜里才得到消息说他们当家确实受了重伤,但已经挺了过来。您的信我不敢轻易给他,还在我身上。”

  漪容推开一小道门缝,道:“您将信给我吧。今日多谢您了,侄女感激不尽。”

  她隔着门屈膝行礼。

  路七叔连忙避开不受,将信恭恭敬敬递给漪容。他觉得有些古怪,他和海商们一贯往来不多,但怎的他一问就立刻愿意告诉了他?但既然皇后命他去问,应是认识的,他没再多言,说了几句后就告退了。

  -

  皇帝命其他人暂住越州行宫,率着一行人在暮色下赶往明州。

  到的时候已是半夜,夏日炎炎,即使夜里也热出一身汗。他沐浴更衣后,坐在了书案后,窗前树叶簌簌,惹人心烦。

  被他更早派来明州打听消息的亲卫进屋回禀,详细地说了探查的消息。

  原来崔澄改名换姓,捏造身世,在此地已是小有名气的豪商,甚至当过他们宴席上的谈资。

  她当时还格外多问了几句,可见当时就有预感。

  心心相印啊。

  但心底有个小声音提醒他,这是不可能的。她虽然问了,后来也说这事无聊,还将自觉更新鲜好玩的事情讲给他听。

  郑衍面沉如水,命亲卫务必抓捕到人。

  他闭了闭眼睛。

  生平从未嫉妒过旁人,对继承大统的皇兄也只有厌恶和鄙夷。可他此时此刻,无比嫉妒崔澄,嫉妒得恨不得将他凌迟。

  他怎能运气好到,在路漪容闺中待嫁的时候顺利娶了她呢?

  今日若是换做他郑衍受伤,莫说痛哭,不知路漪容肯不肯为他掉一滴眼泪。

  郑衍喉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讥笑。

  他命自己不要再去想男女之事,出声命人将这两日积压的奏疏抬来。

  江南膏腴之地,也养了一批吃到自己肚子里的蠹吏。皇帝沉沉看着有南巡消息后这批人种种遮掩做账的密报,面无表情给他们定罪,重罪。

  天蒙蒙亮时,程冶闯了进来。

  从前在都护府里惯了,程冶已许久没有不规矩过,郑衍问:“何事?”

  程冶不敢抬头,和所有人一样装作没看到皇帝脸上的异样,道:“陛下,明州这一带开始传您弑君得位不正!如今天还没彻底亮,已有不小规模。”

  皇帝淡淡道:“京中亦是说过,去查源头。”

  “这回不一样,他们说有证据!”

  “什么证据?”郑衍微笑。

  程冶上前跪下,些许茫然道:“他们说臣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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