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郑衍出了路家别院,漫无目的行了一段,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往城郊骑去。但他根本不知东潭山在何处,勒马停下问了两回路才明晰确切方向。
他脸色沉凝。
善心的过路人不单单给他指明了方向,还同他说了些东潭山的事。
数十年前,东潭山上曾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前去进香游玩的人不计其数,连带着山脚下人烟兴旺。后来有一年春天据传山中花开得季节不对十分妖异,庙宇倒了,附近的人都跑了。这几年虽陆陆续续有人去游玩,但去的少之又少,附近也无人居住,只山里还有从前留下的几间屋舍。
她的胆子怎如此大,一个人跑到荒山野岭中?
路家的长辈,难道都不管她吗?
如此古怪的地方,她怎能独自过夜?
夜幕低垂,暝暝暗暗。
郑衍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出门时何曾想到会来到城外的山上,他不曾携带火烛,更是没带任何下属。幸而这山不算高,因曾繁华热闹,内里辟了好几条供人马通行的道路。
朦胧夜色中,树叶纷纷擦过郑衍的脸。他骑马穿越了半山,突然天边一记闷雷炸响,白茫茫一片照亮半边天空,他皱了皱眉,看清了雷电下的一幢
木屋。
以他的眼光,这木屋并不坚实。
郑衍下马牵住,脚步一顿,才大步向前走去。木屋里静悄悄的,倏然间传出灯烛爆开的哔剥声,他将马栓在漪容骑来的那匹旁,迟疑了片刻走到窗边。
漪容坐在一张书案后,拿起几瓶装着紫红色汁液的水晶瓶在鼻下分别轻嗅,动作说不出的好看。放下后,她提笔在纸上记录。
停笔后,她发了片刻的呆。
她放下笔,伏在案上,脸贴在自己的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伸出手指弹眼前的水晶瓶。
他只看得清她的小半张侧脸,但他看得出她在笑,是怡然自得的笑。
手指仍在一下又一下弹着水晶瓶,惹得内里的汁液微微晃荡。
真是......无聊。
他评价道,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停在原地。
在他叫她在路家等着旨意的日子,她每天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好生自在。
郑衍的目光移开些许,打量屋内。这无人的山屋定是被她征用霸占了,里面摆了些他熟悉的小物件,比如一道精巧的紫檀木小桌屏,水绿色的软枕,小小的金鸭香炉,正燃着袅袅香烟。
他的心,顿时又酸又软。
郑衍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向栓马的地方走去,霍然间想到适才的电闪雷鸣。
必须要将她带下山。
他走到门前,抬手欲敲,门倏然开了。
漪容是听到声响开门,一只手停在门上,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把尖利的匕首。
见到来人熟悉的面容,她背后绷着的手不由松懈。
心里泛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说不出是安心还是厌烦。
四目交错,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越来越猛烈,吹得漪容散落在耳边的鬓发拂过她的鼻尖。她转身回去,将匕首仔细收好,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水晶瓶。
郑衍浑身一僵,而后大步跟了进去,阖上门。
烛光氤氲出一方朦胧的小天地。
原本就小的屋内多了一个叫人忽视不得的人后,叫漪容一下觉得狭窄逼仄,连眼前的光亮都被他遮挡住了大半。
她将几只瓶都摆好。
屋外夜风呼啸,拍打着窗棂。
漪容倏然出声道:“旨意是要您亲自来传?”
他站在门边,漆黑的眼珠幽幽地凝望她,半晌,不答反问道:“你怎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劳您操心。”
“那这是什么?”
郑衍走近,越过她坐着的身子从她身侧拿出她收好的匕首,摆在她面前,问她。
他俯身,这下,是彻底将灯烛的光亮遮挡住了。
她抬眼看向皇帝,昏暗中,看到他面上微蹙的两道剑眉和紧抿的唇。
呼呼风声中,不知怎的,二人的呼吸声也变得明显清晰起来。
“不劳您操心。”
她收回了目光,重复道。
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心里暗道倒霉。她今日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在山里转了整整一日都没寻到书上描述的香草,双腿却是疲软不堪,人也晕乎乎的。
到了夜里电闪雷鸣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大雨。但若有,她也无任何法子应对老天。
偏偏皇帝还来了。
漪容揉揉额头,懒得再去分辨他的神色,只觉得他一动不动好生奇怪。
既然来了,怎的不说话?
漪容想到旧事,但她没闻到任何酒味
她也懒得去琢磨皇帝眼下在想什么。
他不说,漪容倒是有几句话想和他说,开口道:“陛下,家中长辈原想求见您,求您准许我之后留在越州,既然您来了,不妨......”
她的话语泠泠如珠玉,郑衍似是骤然回神,拉起她肃容道:“别说了,你立刻和我下山!”
漪容蹙眉,她强压下怒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指重重擦过他粗粝的掌心。
“陛下,我不会和您回去的。从前是我顾虑太多,不敢真和您拼个你死我活,只想着逃跑。后来,是我没任何办法了,再后来,我都觉得我自己下贱,竟然真对你有了一丝情意和心软。你说的很对,我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你尊重。但我现在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她飞快擦去一滴泪水,好笑,这有什么值得她哭的呢?
只能是哭自己的愚蠢。
漪容继续道:“我不会回宫。其实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尤其是在家中,那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你身边。您是天下之主,想找个凡事都能顺从您辅佐您的贤后不难。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男女之间,从来没有你说着中意一个人就强要她也喜欢你的道理,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郑衍幽幽看着她,昏暗夜色中,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让他一时什么都回答不上的平静话语。
黢黑中,他如在梦中,上前一步,抬手擦拭她脸上的一点晶莹,道:“漪容......”
她退后一步,别过脸,双手抵在胸前,是抗拒任何接触的姿态。
他闭了闭眼睛,倏然间想起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郑衍有些懊悔,又有些鄙夷自己,一见到她竟把什么大事都忘了,道:“我知道你怨恨我,但眼下电闪雷鸣,已在下大雨。这木屋根本称不上结实,地势又低,轻则被淹,重则被冲毁,你先随我下山。”
漪容早已听到窗外声响。
现在再下山去?
她道:“那也是我的事,不劳您操心。您想下山,您自己去吧。”
郑衍抿唇,忽然间一把将漪容横抱起。
“你做什么——”
皇帝单手抱着漪容,另一只手猛地推开窗户,道:“难道你敢在山里过夜?”
不远处一道闪电霍然在天际炸开,四方皆白,映照得如同泼水的大雨无比清晰。
雨珠毫不客气地击打在二人的脸上身上。
漪容挣扎要下来,道:“我可以自己骑马下山。”
“别乱动!”他叱道。
二人动作皆是一顿。
郑衍似有所感,将她放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解释道:“我骑行的速度比你快,我们先到附近的农家过一夜。”
“这里可有雨具?”
不等漪容回答,他退后一步张臂就要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猛然间,他停住了脱衣的手,将漪容紧紧抱入怀中,单手飞快拔掉她头上的发簪,牢牢护住她的后脑勺,抱着她倒地。
下一瞬,山洪狂猛地席卷了整间木屋。不过须臾就四分五裂,二人在山洪木柱的重重冲击下向山下滚落。
漪容紧紧贴着郑衍的胸膛,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住动弹不得,就连脑袋想转一下都不行。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耳边的风声,雨声,郑衍身体撞击到林间石头木柱的声音,还有他牙缝中粗重的痛哼。
她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来,心中不住祈愿。
更是无比后悔,早知如此就不来了,即使早出门一盏茶的功夫恐怕也能平安下山了。
她脸颊紧贴着一片炽热,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凄风苦雨中似乎是有几个时辰这么长,二人终于重重落地。
漪容头晕眼花,道:“陛下,您松开我吧。”
他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郑衍,你听到没有!”漪容等了片刻,再也没有耐心,喊道。
他仍是没有动,手臂如铁牢牢禁锢着她。
漪容再不从他怀里出来,怕是要窒息了。她使出浑身力
气推开他的手臂,倒在一旁喘气。
雨一直在下。
她忽而跪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凄惨惨的夜色下,她呼吸一滞。
郑衍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一条腿奇怪地扭曲着。
漪容怔怔地看着。
她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忽然又折返回去,蹲下去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仍有温热的呼吸。
她紧紧咬牙,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带着无数擦伤的脸软软地往旁倒去。
“不是叫我等着废后旨意吗,你到底来做什么?”她一字一句道。
郑衍没有任何应答。
漪容定定凝视了片刻,扶着膝盖起身,往远处隐隐绰绰有火光的地方走去。
雨声大得似乎天地间只有下雨这一件事。
他还活着。何况,皇帝出行一定会有禁卫跟随,没一会儿一定会有人宫中训练有素的禁卫将皇帝尽快送回行宫传太医治伤。
不要再和他扯上任何干系了。
她并不欠郑衍任何。
漪容木木地想着,一张脸上满是雨水。
可他方才救了自己,她一点伤都没有。
漪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土地上,终究觉得良心有愧。
不看着有人将他带走,她即使平安回去了,也会忍不住再去打听他的情况。漪容想定,倏然间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郑衍仍躺在那儿,衣衫身体都被雨水浸湿了。
漪容倏地想起,她开门的时候看到树下栓了两匹马,一匹是她的,那另一匹自然是郑衍的。他难道没有带上任何护卫吗?
她又想起母亲委婉地告诉过她,明日是郑衍回京的日子。
漪容抹了一把脸,往身后望去。泥石合流,还不断有树木被冲倒,二人的马都不知去哪儿了。
她没有再犹豫,蹲下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扶起郑衍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漪容被他压得几乎动弹不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他往前走去。
但愿雨能立刻停下,但愿这一带的百姓都没有受灾,但愿她有什么法子回溯到早上不出门了......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郑衍没有来,她今夜可能就在山洪里死了!
漪容抿了抿唇,扶稳了郑衍。
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淹没一切。
远处的烛火仍旧亮着,可这一片不是漪容来时的路。她不确定是否走对,想起以往出门的经验,有时候看着很近,实际上却远得很。
雨水淌进她的眼睛,漪容用力眨眼,四处张望,向一块大石头走去。她小心翼翼地将郑衍放下,让他的躯体靠着石头,再次试了试他的鼻息。
她自己则是大步跑到前头一个路口探路。
又是一道闪电。
漪容拍了拍心口,幸好,这是直路,大约再走一两百步就可以有个挡雨的地方,也可以给他简略包扎一二。
她忽而泪水滚落,强命自己冷静下来,愈发小心回到郑衍待着的地方,再度用力半扶半抱起他。她半边身子已没有知觉,全凭着一股意志力硬撑着往前走。
漪容快要倒下时,终于到了一间农居前。
她伸出一只手,用力敲门。
不过片刻,有个妇人谨慎地开了门。
漪容一把解下自己荷包,道:“这个给你,请你收留我们一晚。”
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抱住了妇人的大腿,家中似是只有她们二人。
漪容补充了一句:“他是我夫君,受了很重的伤,求求你了!”
妇人迟疑地接过她递上的荷包,又看了眼她快被压垮的身躯,点了点头,大开了门。她指挥着漪容将丈夫放在一张床上,拿了一块大布巾让漪容擦身,又和漪容说了几句。
她的丈夫是个猎户,今日去城里卖猎物不会回来。
漪容一边听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摸郑衍身上的伤处,忽然手一顿。
他胸口下方的衣裳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黑得发沉。
漪容手指颤抖,低声问道:“你可会缝伤?”
妇人摇了摇头,提议先烧热水,又去找绣筐。漪容扫了郑衍一眼,跟过去看她挑针。
她隐约记得听大夫提过针要烧热,可她真的不会缝......
郑衍耳边嗡嗡,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身上阵阵剧痛,好在他之前受过更重的伤,发懵了片刻,终是奋力在剧痛中清醒过来。
他看到漪容正在和一个妇人说话。
是她将自己背过来的。
郑衍心头涌入一股暖流。
但看着她和旁人说话的模样,又莫名一刺。
他清醒后不过几瞬,漪容就感到有人在看她。她连忙回头看,目光交错的一瞬,漪容忽然平静下来。
她走过去,轻声问道:“你哪里有伤?”
热水还在烧,母女两也局促地走了过来。这个年轻女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而这个虚弱的男人更是气势惊人,叫人不由自主惶恐。
郑衍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指了指肋骨和腿的地方,又闭上了眼睛。
漪容连忙伸手摸他的额头和鼻子下方,额头滚烫,缩回手时,被闭目的皇帝握住了。
“松手!”她低声道,看了母女两一眼。
幸好她们都回去看着炉子了。
她实在不想在被别人看见拉拉扯扯,又不敢用力抽出,只好任凭他握了一会儿,眼看妇人过来时,才用了些力气抽出。
那妇人放下热水和布巾,朝她善意地笑笑就走了。
漪容声音低低道:“陛下,你醒了就好。你是想在这里先凑合一晚,还是我出门去借马或是借车带你去附近城镇上医治?”
淫雨霏霏,声响不停。
郑衍道:“就在这里,你给朕擦擦脸吧。”
他过去给她抹药挺熟练的,漪容忽然想到,问:“你可会缝伤口?不然你教我怎么做,我先给你包扎一二。”
郑衍虚弱地摇摇头。
漪容便不说话了,用热水打湿了布巾,给他仔细地擦了一遍脸。
他的脸上,还清晰地带着指印。
漪容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她给皇帝擦好脸,道:“多谢你救了我,若是你不来,我可能都不会发现如此暴雨,可能就被冲走了......郑衍,是你救了我。”
他不置可否道:“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漪容点头。
“你也救了我,”他道,声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漪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不健康的红晕,沉默了片刻。
“堂堂天子,勿要出尔反尔。”漪容道。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我知道废后不是小事,应是你回京之后才能下旨。也请你看在我们做过夫妻,方才又患难一场的份上,容我留在越州。”
郑衍的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
“和我回京。”他吃力道。
“不必多说了,”漪容轻快道,“你省省力气吧,我也累了。”
他痛得眼前一黑,一阵恍惚后,断断续续道:“和我回去......那句......话......是我在气头上......”
“我为什么就要忍受你的脾气呢?”
说完,漪容一笑。
她又道:“郑衍,真的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怕是有可能因为感激和心软答应你,然后呢,这又有何用呢?”
他闭上了嘴,闭上了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雨声哗哗,妇人走过来小声告诉漪容,她带着女儿去另一间房睡了,若是有什么急事便直接去敲门。
漪容感激涕零,再三谢过。
肩膀上一抽一抽的疼。
她坐在床边,虽累极,却没有丝毫困意。
肯定会有人来附近找他们的,漪容相信宫中对皇帝的忠诚,也相信家人对她的关爱。
“漪容,和我回去,”他忽然又出声道,似是喟叹,“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会改的......”
她垂下眼,装作睡着了没有听见。
半晌没得到回音,皇帝艰难地支起一侧身子,抬手摸她的脸。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动作滞住,收回了
手。
一向稳健的手微微发抖,许久,才平缓下来。
这雨似乎不会停歇了。
许久,漪容听见有人声马鸣,还有猎犬的声音。她起身,看了一眼再次昏迷的皇帝,呼吸沉重,疑心方才听到的声响都是错觉。
她抿抿唇,拿起蜡烛。
-
郑衍醒时,已是中午。
病床前的屏风外围了一圈大臣贵眷,一听里面贴身伺候的内监高声道“陛下醒了”,立刻进来,跪下高呼万岁,还有的对着上天方向叩首,谢过老天的庇佑。
他一动,就感到胸肋结结实实包扎上了几圈白布,左腿也固定住了。
郑衍飞快扫了一眼,命激动不已的人都退下,一个眼神,高辅良就伸手扶着他半坐起来。
高辅良眼含热泪,絮絮叨叨道:“陛下,程将军将您带回来的时候,奴这一颗心都快蹦出来了......”
郑衍问:“她人呢?”
高辅良动作一顿,将皇帝扶起,在皇帝锐利依旧的目光下缓缓跪下。
“回陛下的话,皇后身体康健。”
郑衍心跳蓦然加快一瞬,再次问道:“她人呢?”
高辅良叩首,冷汗涔涔。
“皇后一早就坚持走了。”
“她让奴转告您,陛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愿在越州家中为您开辟一个佛堂,常年为您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