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二日未到晌午, 一小队驻军就赶到几人落脚的山庙。
他们虽不知谢璟是何人,但之前拿到了喻青亲卫的令牌,知道求援的是来自京中有重要公务的大人, 遭受伏击, 兹事体大,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他人还好, 只是谢璟脸色太差, 叫人担心他随时要眩晕, 一出林地,就赶紧给他换了架马车。
“要不先找个郎中, 给这位公子看看伤势?”卫兵首领道, “他这脖颈上似乎……”
“没事, ”谢璟低声打断,疲倦地摇摇头, “别耽搁时辰了, 早些走吧。”
谢璟皮肤白皙,脖颈上一圈青紫淤痕, 十分醒目, 喻青自然也看得分明。
此刻她也很不自在,心知昨晚自己一时反应过度,谁让谢璟平白无故碰她衣襟?要换成别人,恐怕都一命呜呼了。
也是流年不利。
今年第一件差事就这么坎坷。不仅让龙子受伤,还差点把对方掐断气。要真把谢璟得罪了, 说不定回了京城就得告她的状。
都怪他顶着这么一张脸, 成天在她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害得她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状态都混乱了。
“请郎中花不了什么时间, ”她开口道,“找人瞧瞧吧。”
谢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半是谨慎半是不安,仿佛狩猎时受惊的小兽。
估计昨天被她吓坏了。
“真的不用。”谢璟说。
既然如此,喻青也没再坚持,即刻上路。
她和昨夜失散的金羽卫通过信鸽联络上了,得知那边的两位大人和宦官公公都全须全尾,两方约定在前路汇合。
由于横生变故,这次不能不紧不慢地走了,得尽快赶回皇城,以免再有事端。赶路比之前要快上许多,几乎没有停歇。
虽然谢璟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喻青还是顾及他几分,在中途让众人多停歇了几刻,饮马休整。
谢璟从车上下来透透气,喻青离他不远,视线相交两厢无言,最终她先走了过去,谢璟有些紧张。
“昨晚我唐突了,因为连累将军受伤,过意不去,才关心则乱,不是有意的。还请将军莫要怪罪。”谢璟道。
由于之前的马车弃了,他没法像先前似的变着花样换装,就只随身带了最重要的包裹,当时喻青和谢璟骑马时,她把那包裹系在前方,依稀记得有些分量,形状像个盒子,应当都是信物之类的。
入城时侍卫虽给他采买了衣物,但当然不如他自己的那么精良。
眼下他穿着深青色的一身衣袍,头发也是普通地束着,原本是个精致贵气恍若谪仙的翩翩公子,这下成了家道中落流落异乡的遭难公子,配上他那张脸更是明珠蒙尘,看着叫人怪不是滋味的。
气色也不大好,活像朵蔫了的小白莲,喻青想怪罪也怪罪不了,而且本身也不至于和他计较。
“岂敢,”喻青道,“在下也不是有意伤你,也请您大人大量,别追究我的过错。”
话说开了,喻青也舒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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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路途一番平顺,那支突如其来的杀手行刺不成,折损惨重,估计幕后之人短时间内也组织不了第二次。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喻青领着谢璟进宫,向瑞王复命。
喻青此前就传了信,瑞王知道他们路上遇刺一事,听说喻青到了,立刻着人通传。
她将始末同瑞王细细道来,瑞王面沉如水:“此事非同小可,必要深查。”
“臣等奉密旨行事,不曾对外轻言。先不论消息如何走漏,单说截杀一事,就不易实现,因为返程时我们临时换过路线,对方恐怕是掌握了我们的行程,才能精准地埋伏。”
言下之意,是她觉得队伍中有问题,有人和外面保持联系,将行踪悉数流露。仔细想来他们人员不少,各方都有,中间搀和了谁的眼线也是有可能的。
“本王知晓,世子且先回吧,此事之后本王再召你谈,”瑞王道,“我先带……他去见父皇。”
喻青应下,至此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接下来,谢璟大约就要被瑞王带去面圣,之后如何验明正身认祖归宗,或者再向皇上禀告险情,就不得而知了。
离宫前,喻青回身看了一眼,竟然有一点不放心。
谢璟被留在宫里了,他毕竟从未踏入过宫门,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应当没事吧?
喻青乘车架回侯府,先沐浴一番,肩上那道伤口都已经结痂了,没有任何炎症红肿。
她的自愈力远高于常人,多年来身上其实也有大大小小的伤,但愈合之后都不大明显,大部分只是留了个稍浅的白印,重的几处才会留疤,不仔细看,也不大好分辨,只能看到一副流畅柔韧且蕴含力量的身躯。
只是这次的痂还没掉落,她披衣坐在榻边,绮影用棉巾为她擦湿发,一眼就看到了新伤。
“这怎么还受伤了?”绮影道,“这到底办的是什么差事?”
喻青正在走神,完全没听清,只是若有所思地沉吟道:“绮影,你说,世间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就算是亲生的兄妹,那也——”
绮影:“什么?”
喻青顿了顿,道:“罢了,是我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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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谢廷昭前几日收到信鸽,惊急交加,喻青走了,他挥退众人,也没急着去见老不死的皇帝,先是把谢璟上上下下看了一番。
谢璟和两年前相比高了不少,身形也变了,出落得高挑俊美,就是没精打采、怏怏不乐的。谢廷昭不禁皱眉问道:“哪受伤了?”
谢璟指指左肩。
谢廷昭想看一眼,手一抬起来谢璟就躲开了,道:“别,缺了块肉还没长好,一碰就疼,天天渗血。”
“怎么弄的?”谢廷昭道。
谢璟:“箭伤,不小心被射中了。”
谢廷昭面色凝重:“先叫太医过来瞧瞧,别留下病根了。”
“嗯,”谢璟叹道,“主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留疤吧。”
谢廷昭:“……”
瑞王殿下心想估计是没什么大事了,但见他如此,还是有点心疼,随口埋怨一句:“本以为喻青稳妥些,才叫他去接你,早知道就换段知睿了。”
谢璟立刻反对:“你不了解情况,她没错,她最稳妥了。”
瑞王奇道:“怎么,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句护卫不利都说不得?”
“可又不是她让我受的啊,而且主要是我的问题,”谢璟跟皇兄讲道理,“再说伤又没多重。”
“……”瑞王眯起眼睛,用谢璟的话反问道,“是么,留疤对你不算重?”
谢璟:“……”
谢璟正色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就是喻青在我才能活着回来,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没命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处处维护喻青,胳膊肘往外都拐到天上去了。
他原本是想跟谢璟好好谈一谈,告诫他往事如风不可沉溺,况且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皇兄除外),不要抱有幻想。
但是谢璟负伤,看着也疲惫,到底还是忍住了长篇大论。
“以后再说吧,”谢廷昭暗想对策,“回头得让母妃多相看几个名门闺秀,给喻青介绍几个……喻青那边真是不好说,都怕他克妻。那就给阿璟也介绍几个……他们俩估计也没发生过什么,互生情愫只是错觉,两个都是光棍一条,等到真尝过情爱的滋味就该明白过来了……”
瑞王突然又发现了谢璟身上的不对劲,道:“你这脖子上呢?是什么?”
谢璟的衣领很高,但还是没法完全遮住未消的淤痕,他说:“我不小心碰伤的。”
瑞王哪里能信,谁碰伤能碰到这里?说自己找了根绳子上吊都比这可信。
但谢璟死活不说,瑞王拿他也没办法。
谢廷昭依旧越想越奇怪,究竟怎么才能在颈间留下瘀伤?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瑞王如遭雷击。
难道……他们是……货真价实的……?
在路上就已经……再续前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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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谢璟的消息在京中传开了。
皇帝将他的身份昭告天下,说这名皇子与佛门有缘,年幼时被高僧收为弟子,为了给皇家积累福泽,多年清修,抛却了荣华富贵之身。
如今成年及冠,缘法大成,便由天子近臣和礼部官员庄重迎回,身份确认无误,上玉牒、入宗室,恢复原本的排位,在诸皇子中行九。
自从谢璟回京后,皇帝的风邪之症,竟然奇迹般地好转起来,连太医都震惊于圣上恢复的进展。
之前皇帝口齿尚且不清,半侧腿脚行动不便,最近的一次大朝会,却是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据说也能在宫中稳步行走了。
皇帝受困于病体良久,一朝痊愈近半,对钦天监的话深信不疑,真的将一切归在了九皇子身上,认为是他修行带来的善果。
这横空出世的九皇子,还没在人前现过几次身,就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殊宠。据几名见过他的臣子说,此人风采卓绝,有仙人之姿,的确非同寻常。
究竟是真的,还是顺着皇帝的心意讨圣上欢心,亦或是向这名皇子示好,那就有待商榷了。
一月后,皇帝为九皇子补了场加冠礼,为他取了皇子的大名,唤做谢廷晔。
晔者,光明灿烂,繁盛华美。
同时又拟圣旨,封谢廷晔为景王,设立府邸,景王府就在皇宫最近的玄武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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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得势的速度之快,完全也超出了喻青的意料,不知他是真有神佛庇佑还是怎样,堪称平步青云。
由于他尚未参政,喻青也没在朝堂里跟他碰过面,很难想象那个……相貌特别的年轻公子,转眼就成了风头无两的亲王。
看来他还是手段了得,自己的担心全无用武之地了。
偶尔记起自己还掐过他的脖子,喻青也不免有点心虚,最好他别秋后算帐。
景王立府开宴时,她收到了请柬,却未曾出席。因为三月份时,宣北侯突然咳血晕厥,眼看人要不好,太医、郎中流水般地请入侯府,喻青提心吊胆了好久,喻衡才将将恢复。
她暂时不打算离家了,一是因为舍不得父母,二是因为……谢璟。
暮春河水均已解冻,河运恢复,南湖边上又热闹起来,画舫游船也纷纷重现。
康王爷好赏玩游乐,南湖才一开张,就包了艘画舫,请诸多宾客游湖饮宴。
这位王爷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身宽体胖,领着闲职,在朝中人缘不错。喻青同他曾在一次万寿节宫宴上结识,记得当初康王妃也对清嘉很和善。
清嘉逝世时,她还来祭拜过,这两年探望过几次陆夫人和宣北侯。因此,收到康王的请柬,喻青便也赴宴了。
画舫上丝竹盈耳,彩绸翻飞。喻青恰好与另一位小侯爷碰上,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寒暄几句便一起登入楼上筵席。
“听说今日还有个贵客呢,”那小侯爷道,“那位新殿下也来了。”
喻青一怔,目光穿过重重宾客,一眼看到了主座近前的谢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