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喻青道:“我同殿下说过要当心陈家的, 只是你没明白。”
谢璟连连点头,道:“嗯,我记住了。以后谁来找我, 我都不搭理。我就跟着世子。”
喻青:“……”
“也不至于, ”喻青道,“只是遇事多留心, 别轻信旁人。”
昨日在宫里闹得鸡飞狗跳, 谢璟想必也是头一次遭遇到这种无妄之灾, 喻青就把他好生送回了他的王府。
回顾始末,喻青后来也稍稍思索了一下, 心知事情一定比明面上还要复杂。
比如, 皇后固然作恶多端, 但这么多年她一直藏得很深,还是有些手段的。这次却重重跌入深渊, 先是亲子身亡, 又是举家倾覆,昨日罪状接二连三被翻出来, 堪称酣畅淋漓, 可也未免太多太巧,若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喻青是不信的。
瑞王当时进宫,一定也是闻风而动、有备而来,提前就安排妥当了人证物证、说辞若干, 就是为了把皇后的罪狠狠钉死。
这两方之间的陈年旧怨, 喻青是知道的。谢廷瑄上位时,谢廷昭被害流放,忍辱负重多年, 要向他们母子报仇再合理不过。
皇后那边则是暗地筹谋,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想把权势一并夺回。
谢璟在这群人中简直就是个完美的棋子,身份贵重、惹人注目,前二十年远离凡俗不谙世事,对京城的波诡云谲根本没感知。
皇后和陈家想操纵他,纠缠他,好把他拖下水,而瑞王亦是乐意把谢璟推出去当靶子,最后再利用他揭发皇后。
最后是瑞王把皇后扳倒了,那自然就以他的说法为准。但是,皇后的那些指控、瑞王的那些证据,说实话都未必是全貌,外人根本窥见不了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谋算。
不管怎么说,谢璟这株误闯天家的小白花,卷入了这场虎狼纷争,最后还全须全尾地幸存下来,也是个奇迹。
可能他的确气运比常人好些?
“世子,”谢璟犹豫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喻青道:“嗯?”
谢璟道:“昨日在宫里,你为何替我说话呢?”
喻青抬眼,谢璟睁着一双单纯的眼睛,似乎真的很疑惑。
“……”喻青道,“难道我帮着皇后么?”
陈文华敢说谢璟当晚去过永平巷,那八成也不是空口白牙,想必是提前就给谢璟下过圈套。
谢璟可能真被他们引到附近去过,亦或者当时身处何方不便明说,陈家早有准备,才会发难。
废太子生辰当日,谢璟确实早一个时辰就离开了,喻青知道。
当晚他既不在北宸司,也没有随着卫队巡视最后回到玄武街。
但喻青毫无犹豫地作了伪证。
世子面不改色,言语坚定,谁都看不出在说谎。
谢璟道:“可世子这是为了我欺君吧。”
喻青淡淡道:“欺君的人多了。”
谢璟:“……也是。”
“陛下应当也不会再追究真伪,”喻青道,“除非你出卖我。”
谢璟一愣,道:“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的。”
“嗯,所以就没事,”喻青道,“不用怕。”
虽然表面上安慰着谢璟,但坦白讲,喻青心下也是有些复杂,一度疑惑自己怎么会骤然脱口而出那些袒护。
她在殿中听了太多吵吵嚷嚷,心生烦躁。
而谢璟跪在地上,神色迷茫,别人指控他,他又说不清楚,在那软软绵绵地自我辩驳,实在是柔弱可欺。喻青不免为他着急。
喻青一向护下。虽然是王爷,但现在他在自己手下做事,勉强也算她的人吧?
而且,可能是因为当初是她去江南接谢璟,成为了谢璟在京城中认识的第一个人,而且她又救过他一次,因此谢璟对她一直有种莫名的信任,似乎完全没把喻青当外人,什么都喜欢听她的,同时也总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事告诉她。
这让喻青觉得,多少得对他负点责任,不能袖手旁观。
至于欺君罔上,喻青可不在乎,只要皇帝不知道,那就是没做过。
反正她欺君也欺了这么多年了,相比之下,谢璟这才多大点事?
谢璟道:“可世子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帮我了,真的没关系吗?”
喻青蹙了蹙眉,不晓得他到底还想强调什么,道:“怎么,难道你那天真在永平巷杀了谢廷瑄不成?”
谢璟小声道:“……那倒没有。”
喻青道:“这不就好了。”
“我只是想好好感谢世子,”谢璟道,“你对我太好了,什么时候来我府上做客吧?上次就有说过的,你都没再提。”
喻青道:“以后再说吧。”
谢璟道:“好吧……”
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还想好好感谢一番,喻青心想他还真是没什么心机,很容易相信别人,这点并不好。
喻青想了想,道:“你没觉得有一点也很奇怪吗?”
谢璟:“什么呀?”
喻青:“你想,皇后没有别的皇子,恰好你出现了,于是他们想借你的势。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在一开始置你于死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固然可以解释是此一时彼一时,她起初冲动了,后来才发现你的价值。可我觉得,她并非鲁莽之人,一开始就应该对你有意图,不会轻易杀你的。”
谢璟顿了顿。
喻青道:“所以,虽然瑞王说追杀你的人是她,在陛下那也定下来了,但可能根本不是这样。”
谢璟一时无言,他没想到喻青的心思转得这么快,她的敏锐出人意料,竟然完全切中了要点。
其实,他们确实只有皇后和那几名随行者通信的证据,能证明的就是皇后提前打探到了谢璟的存在,但是,始终不曾发现她和杀手有过直接的联络。
至于昨日种种,都是在乘势直接往她头上砸,为了多定罪让她和陈家再也无法翻身,能用的都用上,再捏造些伪证,真假参半地混在一起,皇帝也查不明白。
瑞王也不敢肯定,谢璟遇刺就是皇后的手笔。
同行其他人都查了一遍,他后来也将视线转移到了金羽卫中,但金羽卫势力驳杂,是个望不见底的大泥潭,实在是不好追溯。
段知睿在里面两年多,收拢了一波人,终究也没能彻底夺权上位。
真相还没着落,不知道是谁对谢璟下手,瑞王便更加觉得金羽卫是个祸患,不能多留了。
既然从内部破不了局,那就从外压制,因此他才雷厉风行地推动金羽卫整编,并重组新的禁军卫队交给喻青统领。
他也一直在给谢璟身边加送人手,能松口同意谢璟来北宸司,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谢璟求他,其实是考虑到这里更加安全。
这些内幕,谢璟眼下自然没法对喻青明说。
现在被喻青发现疑点,他也有些心虚,生怕哪里露馅,被她发现。
而在喻青眼中,听完自己一席话,谢璟良久不语,神色微凝,认为他是听进去了、察觉到问题了。
于是她继续道:“……所以,殿下也要小心瑞王殿下。”
谢璟:“……啊?”
他以为喻青只想说追杀一事另有隐情,却没想到,喻青的落点竟然是这个?
喻青看谢璟又一脸茫然,不禁又是扶额。
谢璟怎么变得时精时傻的,平时做事不都一点就透么?
“他表面对你尚可,其实未必同你手足情深,”喻青道,“当初刺杀,兴许就是他监守自盗呢?若能解决你,他少了个对手;若你侥幸活着,后面他就利用你。”
谢璟道:“……这,我倒觉得未必……”
“对,未必是真的。但殿下不能不考虑这些。”喻青道。
谢璟道:“嗯,我懂了。”
喻青见终于教会了他,多少有点欣慰。
然而谢璟片刻后,又开口小声问道:“世子,你是不太喜欢二皇兄吗?”
喻青:“?”
谢璟:“主要是他其实也不像坏人……”
喻青:“……”
“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告诉你有这种可能,”喻青无奈道,“别纠结瑞王殿下了。你爱信他就信他吧。”
谢璟道:“……我只是好奇……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喻青对瑞王纵然有意见也不能对谢璟袒露,毕竟是她上司。
不谈公事,单讲私事,瑞王对清嘉不敬重,自作主张给她推荐姑娘作续弦,这点就让人不好接受。
“过节算不上,”喻青想了想,“就是二殿下……有点爱管闲事。”
谢璟:“……”
竟然无法反驳。
“确实是,”谢璟肃然道,“他这习惯不好。”
想起他哥跑到母妃那去说他的闲话,不晓得把他描述成了什么痴心错付、执迷不悟的样子。搞得母妃上次一直跟他讲,她年轻时就是被皇帝蒙蔽,后来发现男人都是背信弃义的货色,话里话外都是叫他不要重蹈覆辙。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更要小心。
谢璟拉着母亲的手无语凝噎,差点就要对天发誓自己不是断袖了。
但想想喻青这身份的隐秘,到底是咬牙扛了下来。到现在想想还是一阵头疼。
·
两日后众多事毕,皇帝下旨封禁中宫,基本等同废后,同时也抄了陈家,百年名门至此终结。
陛下的中风之症需要再好好养段时间,他又开始召谢璟入宫,指望着佛经能让他像上次那样快些痊愈。因为谢璟受了委屈,皇帝也给了他许多封赏,谢璟转头就将一座白玉珊瑚挪到了北宸司。
表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皇家的那些明争暗斗,喻青也不再置评。
本来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她只对谢璟说过那一次,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他多上心,以后别再被人加害。
她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谢璟为什么对瑞王印象这么好?真没道理。
谢璟要是进宫,偌大的北宸司就有点冷清了,眼里总有个空荡荡的位置。
毕竟是身边少了个人,喻青处理公务时,偶尔也会想起谢璟。
没有他隔三差五地跟喻青闲聊,她也感知不到时辰,一下午批阅的事项排了一大叠,倦了就揉揉眉心,放空一会儿,然后再继续。
临近傍晚,喻青托着腮支在案边,门口的亲卫问道:“统领,要为您添灯吗?”
喻青这才回神,道:“不用,我自己来。”
亲卫应声,回到门外站好。
喻青自己点了两盏灯,将案台照亮些许,她低头看时,突然凝滞住了。
某页草案的边缘,竟然有一个字。
璟。
是她自己的笔迹。
不知方才神游到了何方,她竟然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字。
喻青看看自己手中的笔,又看看那白纸黑字,一时懵了。
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写下他的名字呢?
她盯着字看了半晌,思绪翻飞,自己都理不清。
谢璟。
谢璟。
谢廷晔。
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雯华……
她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侯府那方永远宁静温馨的院落。
目光又缓缓聚焦在墙上谢璟最开始挂上的那副画卷。江南美景浓墨重彩,她看的却是旁边提着的那阙《望海潮》,其中一句何其熟悉。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清嘉……
清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