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掌心扣紧的手掌是那样粗糙, 厚厚的粗茧磨得她手心发痒,心尖更是乱颤,却又无论如何都抽不回手来。
两人书信交往, 难免说些彼此相伴终身之类的情语誓言,那时只是情之所至, 哪会想到守矩端方的梁二公子一见面就牵住了她的手。
月栀涨红了脸,呵他:“驸马退下!”
青年纹丝未动, 月栀只能看到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和烛光之间,落下的阴影像一座倒下来的山, 将她掩埋。
他粗糙的大掌揉捏她的手掌,月栀又痒又羞, 后退两步靠在窗上, 却听到打开的窗户被关紧,耳边热闹嘈杂的声音被关在外头, 眼前靠近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在公主府内被人伺候久了, 身边又有婳春和苏景昀照料, 她竟忘了自己看不见这件事有多危险。
不知道青年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无措的偏开脸,慌张道:“梁二公子,你我初次见面就这般亲近, 实在于礼不合,请你放手。”
裴珩被她倾吐的兰息勾起了燥热, 又因这一声“梁二公子”, 冷了一身热血。
他缓缓松开手, 看她脸红又紧张的像只被咬了脖子的小兔,心生欢喜,便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微臣给公主请安, 公主千岁。”
青年后退跪下行礼,月栀得了喘息的空档,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公子免礼。”
裴珩半跪在地上看她,相伴十年,从未见过她如此羞涩慌张的模样,心底荡开异样的欢愉。
缓缓起身:“公主可是等久了?”
月栀背靠着墙,听青年低沉的声音,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似乎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有不少都是这种声线,刚才开窗听外头时,她也听到了几道相似的声线。
这人是她日后的夫君啊,是要与她同床共枕,夜话蜜语的人……
月栀只觉得脑袋热乎乎的,分明是清凉秋日,却连呼吸都变得热起来,无法思考。
她默默攥紧了藏在袖口的玉簪,“没有,我没来过这儿,便早到了一会儿,听外头河畔的乐声,甚是有趣。”
“公主喜欢赏乐,不如微臣……我为你挑几个乐伶送进公主府,只要你想听,可以时时让他们为你奏乐。”
“不必了,想听可以再出来一趟,何必为这一时兴致在府里多养那么些人。”
裴珩微微皱眉。
“皇上珍视公主,俸禄顶格,赏赐不断,你还怕养不起那么些人?”
“有没有银子是一回事,银子花在什么地方又是另一回事。”月栀抬眼向他的方向睥了一下,嗔怪,“公子还没进府,便操心起我府上的花销了吗?”
瞧她投来的眼神,眼波流转,眉尾生红,叫裴珩丝毫不觉的她在斥责,反而觉得她娇俏灵动,可爱的要命。
这感觉很奇妙,被她当做男人,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男人,而非是一个需要被她照顾的孩子。
他似乎有点上瘾。
裴珩暗自吐了一口热气,缓步靠近,扶住她的手臂,请她坐下后,亲自为她倒茶。
“公主勿怪,实在是我盼着公主长乐安康,不想你受一点委屈。”
“我哪有受什么委屈。”月栀念着,突然有些心慌,望向他,“是不是你嫂嫂跟你说了些什么?”
京中贵胄讲究出身门第,新帝指婚后,有不少人到公主府上门拜访送礼,她收了礼,推脱身体不好没有面见过他们,只因自己没学过闺秀贵女的规矩,怕在桌上露怯。
做过烧火丫头、侍女、绣娘,原不是多见不得的事,可她是裴珩的皇姐,不能给他丢脸。
这些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珩居高临下的打量她略显慌张的神情,轻声安抚:“嫂嫂没有说过,但我有眼睛,看公主身量纤瘦,便知你不是耽于享乐之人。”
月栀安下了心,不免被他的话触动,“可我没有眼睛,看不见你,也猜不到你是个怎样的人。”
昏黄的夜里,她是唯一的明月。
裴珩很想把她捞进怀里,将她的胆怯与不安一丝丝抚平。
“我是公主可交托余生的人。”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背,温柔的抚摸,声音是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松弛自然。
月栀不知道他的摩挲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觉得手背痒痒的,脸红的要滴血,只恨不得钻进地下去。
她都快臊死了,忙躲开他的触碰。
“你怎的又这样失礼,今日私下相见已经很不合礼数,你还这般拉拉扯扯,叫人看见,羞也要羞死人了。”
裴珩低笑,将她羞红的脸看了又看,“原来公主是怕羞,不是不喜欢我牵你的手。”
心脏怦怦直跳,胸膛如擂鼓般震动,月栀活到这么大都没受过这等撩拨,直怀疑是不是见错了人,可他言语中的喜欢和关心又不像是假的。
还以为京中的才俊贵人只会以诗言情,原来私下也会如此大放情怀,热情似火,叫人招架不住。
她将嘴唇咬了又咬,才痛不痒的刺了他一声:“请二公子慎言。”
进门后,裴珩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
他怎么能这么开心呢?
装成另一个人同自己珍视的皇姐说着心悦男女之间才会说的话,不是刻意哄她,只是看她又娇又软的模样,看到她从未在“裴珩”面前展露的模样,心情就变了,话也不受控制,像心里漫出的蜜水那样流了出来。
反正她也已经误会,与其叫她知道真相惊恐不安,还不如让她跟“驸马”好好聊一聊,能开开心心的。。
他只是希望她能幸福,仅此而已。
牵不着手,便轻轻捋过她的发丝,留一缕缠在指尖,“公主方才唤我驸马,如今却唤二公子,岂不是生分了彼此。”
他说话时的语气那样寻常,分明不是调笑人的戏言,月栀听在耳里却羞得不得了。
这与隔空写信对诗完全不一样,人就在面前,听他的呼吸声,闻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味,仿佛空气都变甜了。
她把头低了又低,假装说气恼的话都没了底气,“二公子再戏弄我,我便回府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珩轻声哄她,松开指尖的青丝,双手扶在椅子旁,在她面前蹲下身,“只是还要再问一句,公主今日见了我,可喜欢?”
月栀哑声,说不出话。
“公主不答,便是讨厌我了。”
声音近在面前,仿佛隔着空气抚摸她的脸,叫她的心颤了又颤,整个人坐在椅子里,软的直不起腰来。
“不,我没有讨厌你。”她心跳急的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又煎熬又欢喜,想同他多说会儿话,又怕他再说出什么叫人害臊的心里话。
缓了缓气,才道:“这是我第一次跟男子独处一室说话,让你见笑了。”
裴珩抬眉,“怎么是第一次,难道公主与皇上不曾私下在一块儿说过话?”
他们待在一起十年了,不止独处,甚至半夜都待在一起闲话过,可不能因为一个驸马,连往事都不认了吧。
“这哪能一样,我当皇上是亲弟弟,而你却是……我未来的夫君……两相差别,自然是不一样的。”
月栀低垂眼睫,不敢叫他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正脸,却不知自己这副小心躲闪的样子落在青年眼中有多可爱。
裴珩连呼吸都忘了,不知是因眼中见到的她的美,还是为那句“你是我的夫君”。
他心潮澎湃,白皙的面颊上泛起薄红。
的确不一样,他现在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驸马”。
裴珩深深吸气,止住浑身滚烫的热血,哑着嗓子问她:“公主可带那支簪子来了。”
“嗯。”月栀羞涩点头,从袖中拿出那只玉簪,递到他面前。
“可愿让我为你戴上?”
月栀抿唇,两人的呼吸声如同窗外伴奏的琴瑟那般此起彼伏,拉扯不断,“本就是你赠的礼,你想戴便戴吧。”
她微微低头,任青年为她戴上玉簪,像种下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可她看不见直起腰来的青年微微密切火热的眼神,视线扫过她小巧的耳廓,圆润的耳垂,薄唇轻吻她的发丝。
青年滚烫热烈的情愫,都化作她耳后一声隐忍的吐息。
“真美。”他由衷的夸赞。
只这一声,便叫她整颗心都化了。
戴好玉簪,他总算坐到对面去,一会儿为她斟茶,一会儿捧来个点心要她尝,推开封闭的窗,外头袅袅余音绕梁萦耳,夜风吹散了屋里闷热的空气,也叫她心中沸腾的情绪渐渐回落。
梁璋待她热情又不失尊重,说话有趣有情又不过分轻薄,声音很温柔,举止进退有度,身上的松墨香气也很好闻。
虽然不知他的长相,但只今日相处这片刻,也觉得他是个极好的男子。
水畔戏台上,一曲终了。
夜已渐渐深了,月栀意犹未尽,小心从怀里摸出自己提早准备的回礼,“二公子,我眼睛不好,不能亲自为你挑选回礼,便自己打了个络子,你若不嫌弃……”
说罢,双手捧过去,对面人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托住了她的手背,掌心的粗茧蹭得她痒痒的。
裴珩不紧不慢的拿起络子,微笑答,“公主所赠之物,我必视为珍宝。”
听他应声,月栀匆匆收回手,残留在手背的温度却难以消退。
到了她入夜该休息的时辰,月栀还有些不太想走,青年却劝她,“公主该好好养身子,请早些回府安寝吧。”
如此体贴,与方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的孟浪模样又不同了——会情不自禁,也懂得先照顾她的身体,真是个好郎君。
月栀同他告别,在婳春的搀扶下走下了茶楼,直到她们走到河对岸坐进马车,才听婳春说。
“驸马也出来了。”
“嗯。”月栀轻轻应声,胸膛里甜蜜的悸动仍未散去,记起来了才提醒婳春,“还未大婚,不该称二公子为驸马,称梁公子,或是二公子就好。”
“是,奴婢记住了。”婳春神情平静,叫人瞧不出一点异样。
马车离去,裴珩站在河对面,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挪不动步子。
程远在他身后提醒:“主子,公主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河中画舫渐渐散了,乐声落定后,湘水畔回归宁静,裴珩的心却静不了,仍在回味方才两人之间细腻绵长的甜蜜。
“朕……我担心皇姐的身体,不如今夜去公主府探望,留宿一夜?”
“主子请三思。”程远冷静的打断他,低垂的目光落在青年腰间多出的红络子上,“微臣虽不知主子与公主说了些什么,但公主看上去很开心,不像是身体有恙,还是叫她早些睡下为好。”
裴珩偏头瞪了他一眼。
程远把头低得更深,“主子为公主指了一个好驸马,微臣想,公主此刻一定在想驸马,主子觉得呢?”
话说的模棱两可,方才扮了好一会驸马,裴珩自然想让她多想想“驸马”,可他终究不是真的驸马,只是借机满足自己的私心。
这样任性的游戏,不能再有下次。
裴珩没再坚持,带人回宫了。
*
清晨,何芷嫣找到机会来问梁璋,探一探口风,问他与月栀见面如何,梁璋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本盼着他们二人成就姻缘,自己能与月栀做妯娌,可以时常去公主府同她说话。
从梁璋的态度里看不出昨夜之事是好是坏,何芷嫣念他许是顾着叔嫂之别,不好说心里话,便叫人给公主府上递了拜帖,打算亲自去问月栀。
收到拜贴时,月栀刚刚醒来,脑中还残留着梦里俊秀高大的身影。
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想梁二公子的手怎的那样大,那样粗糙,攥紧她的手时那样用力,叫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侍女说梁家送来了拜帖,月栀迫不及待叫人念给她听,果然是何芷嫣递来的。
“婳春,帮我回帖,午时请梁少夫人来府上陪我一同用午膳。”
“是。”婳春吩咐管家去做。
月栀起身梳妆,特意叫侍女为她戴上那玉簪,即使看不见,指尖轻捻簪尾淡雅的雕花,也像抚在二公子的指上似的。
不过多时,外院的小丫鬟递进一张红笺纸来,没到月栀跟前,就被婳春截住了。
她打开一瞧,纸上的字迹与前几日梁家递进来的红笺上的字完全不同,小心观察了一下里间正在梳妆的月栀,悄悄带小丫鬟退到屋外。
“这张笺纸是谁递进来的?”
“奴婢不认识,只知道那人拿着御前侍卫的令牌,应是宫中御前的人。”
婳春皱眉,想起昨夜之事,若有所思,叮嘱丫鬟:“管住你的嘴,这事要漏了一点,咱们都得没命。”
“是。”小丫鬟老实应下。
婳春摆手叫她下去,已经猜到纸上的情诗是出自谁手。
她本是罪臣家奴,得新帝登基赦免大罪,才被拨到公主府里来当差,新帝敬重公主,叫她们用心照顾,公主也是个心地良善的,从不为难下人,给他们足足的月银,还常有赏赐。
婳春思索片刻,扬起平和的微笑,如往常一般将红笺叠回去,进里间告诉月栀。
“公主,二公子又递诗给您了。”
闻言,月栀眼睛一亮,回身看过了,面露娇羞,“昨日才见过,说了好一会儿话,今日怎么又写诗,他到底有多少心里话要对我说啊。”
婳春打趣她:“公主若是不愿听,奴婢便不念给公主了,省得公主听多了,嫌弃二公子多话。”
“谁嫌弃他了。”月栀忙叫住她,“你少同我贫嘴,快过来,我要听听他又写了什么。”
婳春笑着走过去,身边侍候的侍女往后退去,为二人让出空间。
她打开红笺纸,一字一字的念,“簪云犹忆指玉柔,络冷常温掌上秋。”
字字都是昨夜之景。
月栀听在耳中,倍感甜蜜,轻笑:“往日他总写些磐石蒲苇,游丝戏竹一类的意象,今日这句诗倒是情思缱绻了不少,细柔得都不像是他的手笔了。”
婳春陪笑:“二公子从前未见过公主,只能凭空想象,以诗句寄托情深,昨夜见了公主的真面目,下笔便不再是纸上空想,用词自然活泛起来。”
月栀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是,心中默默酝酿,也要写一句诗回他。
“夜送风烟散,明湘载乐椽,独倚窗寒斜照水,玉生秋在鬓,纤指挽如双。”
一纸红笺为信,裴珩心中默念,饮尽手边的茉莉茶,仿佛昨夜柔情仍在指尖。
帝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贴身太监不敢窥视,传信送诗的侍卫站在勤政殿外,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心中却都种下了一颗异样的种子——
皇上待公主……是否太过亲昵了?
裴珩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小心将红笺收起来,提笔想为她写回诗,又觉得心里想说的话太多,隔空对诗不足以满足他,便叫了程远进来。
“深秋山景甚美,朕欲三日后与公主同游鹤山,你去公主府传话吧。”
程远跪在下头,稍显犹豫,“敢问皇上,是您与公主同游,还是……梁家公子?”
一句话点破裴珩的心思,裴珩自己都有些惊讶。
细想起来,他方才竟是下意识的想继续伪装“驸马”,同她出游,想看她嬉笑羞涩的模样,全然忘了真正的驸马另有其人。
裴珩不自然的咳嗽两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是朕,不是梁璋。”
“微臣这就去。”
与此同时,月栀已经用完了午膳,屏退下人,同何芷嫣在偏厅说私话,兴致高涨,笑红了脸。
“今早我去问二郎同你聊的如何,他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明白,我当他是拘谨,原来私下竟是这样主动,我听两句都觉得脸红。”
难得能与人聊聊少女心事,月栀把昨夜发生的事粗略的告诉了她,说道。
“起先我还觉得他行为孟浪,可相处下来又觉得他实在体贴,给我倒茶是温的,我吃点心,嘴角沾了残渣,他也会给我擦掉,做完像没事人似的陪我听曲,也不邀功请赏,为人很踏实。”
何芷嫣笑眼弯弯:“你喜欢上他了?”
月栀说不出一个不字,指尖绕着帕子转了又转,喃喃道:“这才见了一面,你同你夫君也不是只见一面就定了终身吧?”
说到自己,何芷嫣才知道害羞,小声说:“你知道的,表哥年少时在我家住了小一年呢,那时,他便待我好。”
“现在呢,是不是待你更好了?”
月栀好奇问了一句,何芷嫣却止声了,憋着红透的脸颊拿帕子扫她的脸。
声音柔柔,透着几分娇软,“我的好公主,你还没成婚呢,跟我一个妇人打听这些做什么,不害臊。”
月栀眼神无辜:她打听什么了?
何芷嫣只记得月栀比自己大两岁,看她懵懂无知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她并不懂,对男女之事,怕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放低声音,以过来人的姿态说起:“二郎想牵你的手,是好事,说明他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其实夫妻在一起不只是吃饭穿衣过日子,还要……还要睡在一块生娃娃呢,只要他会为你动情,便一定会待你好。”
月栀对此一知半解,没大听懂,脸却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何芷嫣笑她,“你们成婚时,宫里应该会有嬷嬷来教你,再不然,等到洞房过后,你就都明白了。”
月栀傻傻点头,心生期待。
她没有自己的家人,曾经相伴的亲人也都一个个离开了。
等到她与驸马成婚,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不会离她而去的家人,或许还会有好几个孩子,想想便觉得幸福。
正说着私房话,外头侍女敲门。
婳春进门来,俯在月栀耳边说:“皇上派人来传话,说三日后想与您同游鹤山。”
“是皇上?”不是驸马?
“是皇上。”
得到肯定的回答,月栀竟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