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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姐 第66章

春棠许许 · 历史架空 · 459 KB · 2025-09-29 18:26:56

第66章

  第二天清晨, 婳春外出去铺子里开门,回来时,脸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蹭到正在用帕子给两个小家伙擦脸的月栀身边。

  低声道:“娘子,我去城门口, 亲眼瞧着那位公子的车马队伍出城了,浩浩荡荡的, 像是真的走了。”

  月栀的手一顿,隔着湿热的帕子, 孩子的小鼻子微微耸动,牵回她的思绪。

  他走了。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伤感, 终究是桥归桥路归路。

  他回去做他的皇帝,她守着她的一双儿女和两间铺子, 各自安好, 再无瓜葛。

  那短暂的重逢, 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归于平静,日子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小院, 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吮吸声。

  月栀靠在软枕上,衣襟微敞, 左边怀里抱着晏清, 右边抱着云喜。

  两个小家伙白白胖胖的, 各穿着一身红一身蓝的新衣裳,香香软软,正埋头在她胸口, 小嘴巴一嘬一嘬,吃得用力,吞咽的咕咚声清晰可闻。

  晏清性子静,连吃奶都很斯文,两只小手软软地搭着,小眉头微微蹙起,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吃奶上。

  云喜活泼得多,一边吃,还不安分地蹬着小脚丫,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月栀低下头,看着两个小团子紧紧依偎着自己,她嘴角噙起笑意,指尖抚过孩子们细软的头发,满满的幸福感将她包裹,洗去了所有疲惫。

  过了一会儿,吮吸的力道渐渐弱了,她知道自己没奶水了,唤来照顾孩子的嬷嬷。

  两个嬷嬷很快端来两个小碗,是她们在小厨房准备的肉糜和米油,两个孩子满了周岁之后食量变大,只吃奶根本吃不饱,渐渐添了些辅食。

  月栀和上衣襟,抱着两个孩子,让嬷嬷喂他们吃。

  细腻的肉糜喂到晏清嘴边,晏清寻着味道抿了一小口,小嘴巴动了动,吞咽明显慢了许多,云喜更直接,尝到不是奶水,小脑袋一扭,咿咿呀呀地表示不悦,米油糊了一点在嘴角。

  月栀也不急,耐心地哄着:“乖,再吃一口,吃饱饱才能长大呀……”

  两个嬷嬷照顾孩子颇有经验,用柔软的布巾给云喜擦干净嘴,又换上一勺,坚持不懈地送到那撅起的小嘴边,费了番功夫,总算喂饱了两个小家伙。

  “娘子白日里忙,小姐和小公子醒了饿的快,奴婢们一天要喂上三五回,都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是吃不惯。”

  “奴婢往前在高门大户里伺候过,那家会用米磨粉,煮成精细的米糊喂孩子。”

  “不然试试做鱼糜?青州靠海,渔获新鲜,听说多吃鱼的孩子聪明呢。”

  两个嬷嬷给她出主意,月栀想着家中不缺银钱,就让她们每种都做些,看看孩子爱吃哪种。

  今日有崔香兰在铺里看帐,婳春做掌柜已得心应手,月栀才得闲在家里陪孩子。

  午后,丫鬟来禀报:“永定侯府的管家正在大门外,说是来给娘子送东西。”

  月栀安顿好孩子,赶到门前,就见那日在永定侯府门前见到的管家,此刻正满脸笑意,殷勤的躬着身子,奉上满满一罐新鲜温热的羊奶。

  “那日怠慢了娘子,是老奴的不是,还请娘子不要见怪,这是夫人命老奴送来的,府里侯爷和夫人最爱这一口,养了几只好羊,日日都产奶。”

  “张公子走前特意叮嘱,说您府上有两位满周岁的小主子,往后隔三差五就给您送来,不值什么,您千万别客气。”

  养牲畜是件麻烦事,除了山间农户,也就只有高门大户的人家才会为了几口羊奶,养那么些羊。

  知晓是侯府的歉礼,又是“张公子”做的顺水人情,她没推辞,颔首谢过。

  孩子的吃食比天大,她一人喂养两个孩子,时常力不从心,这羊奶来得正是时候。

  当天下午就温了一点羊奶,给两个小家伙尝尝。

  浓郁的奶香勾着云喜,小嘴巴迫不及待的含到勺子上,咕咚一口就咽了下去,喝完还咂咂嘴,挥舞着小手还要吃。晏清虽然安静,反应却如出一辙,一口接一口的喝,比平时吃米油顺畅多了。

  恰好嬷嬷们也做了鱼糜和米糊来,每样都给孩子们尝一点,除了他们最不喜欢的米油,剩下几样都加进了平日的辅食菜单。

  月栀看着孩子们吃的餍足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意。

  想起这羊奶背后是谁在用心,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悄悄漫上心头,但已经决定放下,没再多想。

  是他对孩子的好意,自己接受就是。

  谁知第二天,家门外忽然来了几个粗壮汉子,说是有人付了三年工钱,雇他们来当护院,一个个身手了得,比她府里原有的护院本事大的多。

  月栀心里明镜似的,除了裴珩,谁还会做这种事。

  疑心是他故技重施,又要塞眼线过来,她特意盘问了几人的底细,还叫人摸到了他们家里去,确认他们是本地人,家世清白,不是年纪大了从镖局离开,便是因伤从行伍中退下来的人,问起雇主,只说是牙行牵线,银钱一次结清,其他一概不知。

  听他们憨厚忐忑的答话,月栀知道裴珩没露身份,只是帮她选了得力的人。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这宅子不大,但她生意小有起色,财产大都存放在家中,难免会被人惦记,的确需要人手看护,也就留下了几人。

  又过了一天,她在裴珩送来的箱子里,挑选给孩子穿的衣裳,指尖穿过一层层绫罗绸缎,拨开几双虎头鞋,触到底,竟摸出一叠硬硬的契书和一只沉得压手的盒子。

  她心中一惊,展开那纸契书,竟是青州城里一座五进大宅的房契地契,靠近侯府,是城中最珍贵的地段,名字赫然是她的。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金元宝,足有五百两,底下压着一张信笺。

  “赠予吾甥周岁之礼,舅父补上。盼汝安康聪颖,平安喜乐。”

  月栀捏着那冰凉的信笺和重逾千斤的契书,独自坐了许久。

  明明想忘记他,可这般无孔不入、细致贴心的“补偿”,像一张温柔又霸道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下来,将她与孩子们的生活稳稳兜住,也让她心头漫上一股酸软和茫然。

  她烧了信笺,将契书和金元宝收进箱底锁好。

  院子里是嬷嬷们抱着孩子晒太阳,院外,新来的护院正勤快地修剪枝杈,补刷木漆,一切都宁静安好。

  裴珩重诺,没有再出现,与“张公子”有关的消息,也渐渐不在青州城中流传。

  唯有月栀家门前,时不时有人上门送来一束新折的桃花枝,几尾新钓的鲈鱼,一筐鲜竹笋,几盆刚从山上移植来的红山茶,花瓣间还沾着林中的晨露……

  来的人清一色是本地的老妪大娘,因为得了高额的跑腿钱而笑容满面,热情异常。

  问及雇主,她们各自描述的模样却千奇百怪,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月栀放弃了从她们口中探知到源头的想法,只看自己的小家,被这一日一日的惊喜和生机充满,心情渐好。

  春光日渐灿烂,明天定是个艳阳天。

  *

  余家后宅,门外丫鬟匆匆跑进内院,瞧着紧闭的房门,听里头未尽的余声,犹豫片刻,还是敲响了房门。

  “夫人,家里来消息了。”

  闻声,里头的动静停了,不多时,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从里头打开门,边穿外衣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丫鬟已经熟悉这景象,如常走进房中,赵媚儿穿着红肚兜,双腿赤条条的从床沿上搭下来,脸颊潮红未退,声音慵懒。

  “是姨夫的传话?”

  “是,姨老爷说他那儿紧缺人手,让您再调派些得力的人过去,再晚些,怕海上渔船多了会耽误事。”

  “知道了。”赵媚儿挽起长发,眉尾一挑,“让你去打听那个张公子,可有消息?”

  丫鬟摇摇头,“张公子寿宴那天才到青州,在永定侯府住了三天就离开了,期间并未有什么行动,奴婢没查到可疑之处。他人走了十来天了,咱们这儿也没出什么事儿,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媚儿放心的点了点头,“想来也是,余绍这条线比先前的商路可安全多了,寻常人哪会发觉呢。”

  “那奴婢去传话?”

  “去吧,就今晚。”

  主仆两人刚刚说定,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伴着娇纵的抱怨声,房门一推,裴萱儿嘟着嘴走了进来,看见赵媚儿衣衫不整也不觉得奇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满脸不高兴。

  “表姐,你可要替我做主!”裴萱儿扯着手中的帕子,开始倒苦水。

  “那个梁璋,简直是块榆木疙瘩!我天天缠着他,他只拿公务搪塞我,不是看卷宗就是巡城,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真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想,非要让我来讨好这么个无趣的人!”

  赵媚儿眉头一紧。

  原是她用钱敲不动青州知府的大门,不得已让姨夫想想办法,请来了家中养的金尊玉贵的县主,人都住进他府中了,竟也无济于事。

  六王爷是她的姨夫,裴萱儿的亲爹,她们的母亲是姐妹,原是同根同源,她自然看不得裴萱儿受气。

  “你细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自然是先帮我除了那个狐狸精。”裴萱儿立刻答。

  “谁?”赵媚儿心有所想。

  “还能有谁?”裴萱儿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个开点心铺子的女子!梁璋平日里哪见过别的女子,唯独对她上心,前几天他还在家中训斥管家,为那个月娘子出气呢。有那功夫为她出气,却没空陪我逛街!”

  她越想越气,她堂堂县主,金枝玉叶,竟还不如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有吸引力?

  知是月栀碍事,赵媚儿也想起自己数次被下脸面,语气变得更加阴冷:“若是此人,我还真能帮你收拾了她。”

  “真的?”裴萱儿转气为笑。

  “自然,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讨厌,给钱都不要,还在侯府寿宴上当众下我的脸面,我正愁这口气没地方出呢。”

  二人对视一眼,不谋而合。

  裴萱儿高兴的拍起了手,“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一个芝麻大的商户女,一个区区地方官,还真以为自己的本事能上天了。”

  赵媚儿也冷笑:“放心,正巧今夜有桩大事,一定要让那个贱人知道知道厉害!”

  *

  青州港口的夜,海边吹来咸湿的风,几艘不起眼的商船静静泊在码头暗处,随着黑沉沉的水波轻轻晃动。

  昏暗的灯笼下,讨生活的船工们等待生意上门,其中几人目光偶尔扫向那几艘船只,眼神锐利。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船老大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们几眼,粗声粗气道:“你们几个跟我上船!工钱少不了你们的!”

  几个人跟着管事的踏上跳板,进入其中一艘商船的货舱。

  船舱里堆满了麻袋,空气闷浊,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海盐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就这些,搬到码头那边的板车上去,手脚都麻利点!”管事的指了指角落里堆叠的麻袋,那些袋子看上去沉重厚实,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货物。

  船工在船舱内活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怪异的味道,站在舱里的男人们脚步虚浮,没等扛起货物,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地上……

  此时,相隔大半个青州城的酒坊外,月栀关了门,独自提着灯笼在街上走。

  家中昨天刚搬了新宅子,崔香兰带着家里的仆从在新宅中收拾东西;“梁护卫”突发奇想,将同样爱“游山玩水”的裴萱儿一起带去了城郊外的野山,为着以防万一,把苏景昀也带上了。

  酒坊与蜜果斋只隔一条街,她现在要去蜜果斋跟婳春汇合,一起坐马车回新家。

  为了省时间,她走近路,穿过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幽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她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灯笼投下晃动的光影。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栀心头一紧,刚想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出现在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怪味涌入鼻腔。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自从张大人做了青州知府,清理旧案,日夜巡查,青州城里甚是安宁,她住了这些月,不说地痞恶霸,连小偷小摸的坏事都没碰到过一回,怎么今日……

  月栀意识变得模糊,虚软倒地,感觉被什么粗暴地扛了起来,又塞进了一处狭窄颠簸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潮湿的霉味中艰难醒来。

  眼前漆黑,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气,昏黄的光线从小窗内透进来,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低矮封闭的空间,空气污浊闷热,耳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慌乱的喘息声,身下是冰冷的,随着波浪起伏而晃动的木板。

  这是在船上?在船舱里!

  月栀咳嗽两声,被逐渐清晰的女人的脂粉味、汗味、海水的咸腥味呛的难受。

  她强撑着坐起身,借着那点光看去,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里挤着十几个女子,有的还在昏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

  “这是哪儿?”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问,却没人答她。

  月栀压下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被绑架了?可这儿有那么多女子,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有,相貌也并不都是绝色,甚至有几个明显是农妇,家中能有什么钱,为何要绑这么多人?

  “放我出去,呜呜呜……”那个哭泣的女子终于忍不住了,踉跄着往舱门前爬,声音打断了月栀的思索。

  “别喊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冷静异常,“省点力气吧,喊破了喉咙也没用,只会招来打骂。”

  月栀循声望去,那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中年农妇。

  看了她发间的木钗,月栀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值钱的衣物钗环都不见了,其他女子也是一样,是上船前就被洗劫了一次。

  “这位姐姐,我们这是……”月栀压低声音问。

  那农妇朝舱壁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船要去哪儿,不知道,人都怎么来的,估计都差不多,不是被骗就是被绑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灰心的绝望,“隔壁关的都是男人,听动静,像是苦力,但我们这舱,看的更紧。”

  正说着,舱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鞭子破空的锐响击打在□□上,受刑的男人痛苦闷哼。

  舱内的女人们吓得一颤,噤若寒蝉。

  那农妇脸色更白,指了指那个用来透气的小窗,“刚才有个不安分的,反抗了几声,就成了这样……你可千万别学他……”

  月栀听那声音有些熟悉,悄悄站直身体,视线透过小窗向外望去,就见船舱外部更大的空间内火把通明,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持着鞭子和棍棒,正对一个捆在架子上的男人挥舞长鞭。

  那人的粗布衣裳被鞭子抽得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月栀几乎一眼就认出那垂落的额发下清晰的脸部轮廓,即便狼狈不堪,血肉模糊,也依旧深深刻在她心里。

  是裴珩!

  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月栀感觉四肢冰凉,按在舱门上的手在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舱外,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看守粗暴的呵斥:“妈的,给脸不要脸,能被贵人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装什么硬骨头!”

  “呸!长得人模狗样,骨头倒贱!老老实实跟我们去伺候夫人,有你享福的时候,非搁这儿找不痛快!干脆打死了你,丢进海里喂鱼。”

  月栀听着看着,指甲都快掐进木板里,她看见裴珩咬紧牙关,除了那压抑不住的闷哼,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受此等屈辱,他为何不反抗?

  他明明是……哪怕不能暴露身份,他也有武艺在身,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打死的!月栀的心也像被鞭子抽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要什么样的人?”月栀猛地回头,声音发颤地问那农女。

  农女声音低下去,“我醒的早,听他们闲聊,好像很缺会打铁锻刀、尤其是会操练人手的人……”

  锻刀?练兵?月栀心上一紧,也顾不得是不是冒险,扑到舱门边,用力拍打木板,扬声道:“外面的好汉,请听我一言!”

  柔弱悦耳的女声在船舱内格外惹人注意,一个满脸横肉的看守不耐烦地走来,踹了一脚舱门。

  “吵什么吵,想挨揍是不是!”

  月栀强压住恐惧,佯装讨好,“好汉息怒!我看诸位好汉都不是庸碌之辈,外面那人,他,他是我弟弟,打小性子就倔,不懂变通,请好汉高抬贵手!他别的不会,最是会练兵带人,在老家时,十里八乡的青壮年都服他管束。”

  那看守狐疑地眯起眼,回头打量了一下听到这番求饶而面露惊色的青年,又透过小窗盯着月栀发丝凌乱却姣好的面容。

  “练兵?你怎么知道?他要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说他是你弟弟,有什么证据?”

  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下眼,“不敢瞒好汉,他确实是我弟弟,他……身上有个箭伤,从后背贯穿到胸口,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身体。

  站在裴珩身边的一个打手,随手扯开他的衣襟,当然看到了那个箭伤。

  看守站在小窗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月栀才又道:“我们老家在北地,因受不了蛮族侵扰,来青州投亲,谁知路上走散,方才我才认出他。他一身本事,只是时运不济,又倔强不肯低头,才……请好汉饶他一命,或许他能替好汉们效力?”

  那看守盯着月栀看了半晌,容貌出众,气质不似寻常女子,又瞥了一眼外面骨架挺拔、面容深邃的裴珩,信了他们是“姐弟”的说法。

  看守朝打手喊了一嗓子,“把这小子拖下去,到地方找个郎中瞧瞧,别真打废了!还得带去给头儿看看!”

  月栀看着裴珩被人解下来拖走,浑身脱力,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算你小子走运,有个好姐姐求情,还有点用处。”两个打手将人丢进隔间,粗鲁的关上了门。

  那隔间在旁边的旁边,月栀起身看不到他,只看地面上被拖行的血痕,更加放不下心,只能对着看守哀求。

  “好汉!求求您,让我去看看我弟弟吧!他伤得那么重,没人管会死的!我、我身上就这个还值点钱,您行行好!”

  她褪下腕上一只陈旧到有些发黑的银镯子,急切地递出去。

  那看守瞥了一眼,嗤笑:“这点破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月栀一咬牙,抓住镯子猛地往门框上一磕,磕痕处,表层银皮陷下去,露出内里灿然的金黄。

  她急急道,“求您通融一下!”

  看守眼睛一亮,接过镯子,拿起匕首撬开那层老银皮,剩下一整个实心的金镯子,掂了掂,少说三两,露出满意的笑。

  “没看出来,你心眼儿还挺多。成吧,看在金子的份上,让你们姐弟团聚一会儿,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打开了舱门上的锁。

  月栀跌跌撞撞的出去,走进那昏暗狭小的隔间,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青年倒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上被血湿透,像是没了气息。

  “阿珩?”月栀的声音颤抖,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都不敢碰他。

  他不能死!

  抛开旧怨,他还是一个勤政爱民、无可指摘的皇帝,何况他至今没有名义上的子嗣,若死在这儿,才安定几年的大周,立刻就会陷入夺位的腥风血雨,天下必将大乱!

  眼泪忍不住滚落,她止住身体的颤抖,撕了还算干净的内裙,小心翼翼的擦拭他身上的血,声音带着哭腔嗫嚅。

  “你醒醒,你别死……”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脸时,青年气若游丝的微弱声音钻入她耳中。

  “阿姐,别哭……我没事……”

  月栀的哭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温柔的笑意,宽慰她:“皮肉伤……看着吓人,不妨事……这样的伤,我早年受得多了,早就不疼了……”

  月栀眨眨眼睛,听他思维清醒,渐渐反应过来:他是在伪装!装成不通武艺的普通人,这会儿也不像看上去伤得那么重!

  她顿时松了口气,几乎软倒在地。

  在这时,身边“受重伤快要断气”的青年虚弱的动了一下,脑袋和肩膀自然而然枕在了她曲坐的腿上,依偎在她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悠长的喟叹。

  月栀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他,低头看到他被血染红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又揪了起来,咬了咬唇,任由他靠着。

  隔间里死寂一片,只有船随海水摇晃的嘎吱声。

  月栀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现在活下去才最重要,听着另一道呼吸声,身子逐渐松弛下来,搁在身侧的手也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搭在他肩上,轻轻捋顺他的长发。

  面对鞭挞咬死不吭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青年,此刻将脸埋在她小腹前,神情怅然。

  借着昏暗光线的掩护,眼角渗出一丝湿意,万般心绪都化在了她温暖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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