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乾坤一掷
裴淮只喂沈韫珠用了小半碗, 便将剩下的那些又放回了食盒里。
命人拿下去时,裴淮还似在暗自回味般,指尖轻轻摩挲了下那白玉碗的边缘。
回身一见沈韫珠唇瓣水润殷红, 裴淮便从案旁拿起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唇角。
裴淮那双凤眸里噙着促狭笑意, 明知故问道:
“不是都喂你吃了,怎地还生气?”
沈韫珠气鼓鼓地瞪了裴淮一眼, 嗔怪道:
“那冷元子到了妾身这儿, 压根都不冰了!”
裴淮闻言, 终于忍不住闷声笑道:
“怎么会?”
那低沉的笑声在沈韫珠听来,简直是火上浇油, 惹得她更是羞恼。
沈韫珠扭头便往寝殿走去,身子蜷在榻上, 还拿背对着门外,一副不打算再理会裴淮的模样。
裴淮厚脸皮地追到榻边,伸手扶着沈韫珠的肩膀, 轻轻将她身子扳了回来。
见沈韫珠美眸圆瞪, 仿佛又要发怒,裴淮连忙柔声哄道:
“乖,别气了。”
“朕有件事要同你说。”
沈韫珠这才暂且压下心头那股火儿,不情不愿地哼道:
“又怎么了?”
裴淮伸手将沈韫珠揽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过些时日, 朕许是要出京一趟。”
沈韫珠心中一惊, 也顾不得分寸, 连忙追问道:
“您要做什么去?”
“转眼又要到雨水丰沛之季, 为防水患再生,朕打算去燕都周围的郡县巡视河道。”
裴淮并不避讳同沈韫珠谈论朝政, 缓缓说道:
“杨太傅会随朕同去。”
沈韫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唐遥所言,西岐人的计划,便是要将裴淮引往燕都外……
杨家同西岐,果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沈韫珠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您能不去吗?”
沈韫珠掩饰住眼底的惊慌,神情似有隐忧地道。
裴淮讶然垂眸,看向沈韫珠问道:
“珠珠是不舍得朕走?”
沈韫珠心中纠结,不禁痛苦地蹙起眉心。
她怕裴淮这一走,是要走到黄泉路上去了!
“让杨太傅和您待在一块儿,妾身总怕您会遇到不测。”沈韫珠委婉地说道。
裴淮却一眼便看穿了沈韫珠的心思,轻笑道:
“原来珠珠是在忧心这个。”
沈韫珠轻轻点了点头,将小脸儿埋进男人怀里,闷声道:
“皇上若非得去,可千万要多带些侍卫。”
裴淮轻拍着沈韫珠背脊,话音里带着几分安抚:
“珠珠且放宽心,杨家那点心思,朕岂会不知?”
裴淮想着这女子聪慧非常,瞒着她反倒惹她多心,于是和盘托出道:
“杨家是故意想引朕出京的。朕只是打算将计就计,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料理干净。”
沈韫珠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明白自个儿是关心则乱了。
裴淮运筹帷幄,老谋深算,又怎会轻易着了旁人的道?
“只是……”
裴淮忽然多了几分犹豫。
“朕到底担心你和孩子。”
裴淮并不惧同杨庚硬碰硬,可一旦他离开燕都,便是独留沈韫珠在宫中面对群狼环伺。更何况,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朕想着,不如先将你送去八闼行宫。”
裴淮心疼垂眸,不禁吻了吻沈韫珠额心,许诺道:
“等朕回了燕都,再亲自过去接你。”
“皇上不可。”
沈韫珠矢口拒绝,于杨家一事上,大周和南梁都离不开她。不论出于哪方面思量,这段时日她都必须留在宫里。
“妾身在宫中待得好好的,若此时忽然离宫,岂不是会引起杨家的警惕?”
沈韫珠连忙搜罗出种种理由,好言相劝道:
“更何况,宫中有母后和皇嫂,还有昭宁。妾身若不留下,又指望谁能看住宜妃?”
“珠珠……”
裴淮正欲说什么,却被沈韫珠伸手捂住了双唇。
“妾身说过,能做您趁手的刀。”
沈韫珠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当年如此,今日亦然。”
裴淮望着沈韫珠,似有无数衷情难以诉尽,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两相静默下,沈韫珠拉过裴淮的手,引他将掌心贴拢在自己腹前。
“皇上只管放手去对付杨家。”
“妾身和孩儿,都会在宫中等着您凯旋。”
-
那日虽没有说动沈韫珠,裴淮却也未曾放弃,仍时不时游说沈韫珠出宫暂避。
沈韫珠自然是尽数回绝。
裴淮无法,便只能抓紧眼下这几日的工夫,指望着能多在重华宫陪陪沈韫珠,可无奈杨家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最后还是沈韫珠看不过眼,哭笑不得地劝道:
“知道的是当您要出京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妾身同您是镜破钗分,生离死别呢。”
裴淮忙说这话不吉利,非要沈韫珠呸干净才成。
沈韫珠没法子,只能由着裴淮奔波操劳,只为每日能回来陪她安寝几个时辰。
趁着今日裴淮又去前朝忙了,沈韫珠扶着画柳的手,缓缓朝毓庆宫走去。
还未及跨过门槛,便见秦妃携着昭宁公主迎了出来,担忧地嗔怪道:
“妹妹想见昭宁,我带她去你那儿便是了,何苦你自个儿过来?如今你身子重,可万万仔细着些。”
沈韫珠心中一暖,不由笑道:
“御医说,妾身天天闷在屋子里也不好。趁着今儿个日头不晒,妾身想着出来走动走动。”
昭宁公主扎着两条羊角辫,手里还正握着一只草编的蝈蝈。想来是刚刚还在外头玩耍,便被秦妃牵到门口来接她。
昭宁一见到沈韫珠,立马奶声奶气地唤道:
“娴娘娘。”
沈韫珠含笑看着昭宁,伸手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脸,忽然明白裴淮为何执意想要个女儿。
若能生个女儿承欢膝下,这日子都仿佛明媚不少。
秦婉烟引着沈韫珠在殿内落座,转头命宫人奉上红枣乳茶。
“妾身在重华宫日日喝这个。”
沈韫珠抿着嘴儿,明晃晃地恳求道:
“本以为逃来娘娘宫里,能尝到些新鲜饮子呢。”
秦婉烟失笑,抬手命宫人们都下去,只留了心腹嬷嬷陪着昭宁。
“我可不敢让你胡乱吃喝,不然教皇上知道了,可要怪我这个做长嫂的纵着你。”
沈韫珠吓了一跳,连忙去看殿中玩耍的昭宁。
秦婉烟见状,忙柔声解释道:
“无妨,昭宁知道皇上是她叔父。”
沈韫珠暗暗惊讶,心道这出身皇家的孩子,的确是立事早。
见沈韫珠目光柔和地瞧着昭宁,秦婉烟便挥手将昭宁叫到身边,让沈韫珠能多亲近亲近。
秦婉烟陪沈韫珠说了一会子话,忽然问道:
“皇上可是快要出宫了?”
沈韫珠编草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离别之日渐近,沈韫珠也不由得心中消沉。果然不论安慰旁人时再如何头头是道,轮到自个儿身上便都成了闭嘴鹌鹑。
想着断然没有让秦妃反过来安慰她的道理,沈韫珠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落寞不舍的神情。
她与裴淮不过是暂时分别便这般难受,想当初秦妃在孕中惊闻永王辞世,又该是何等悲痛欲绝?
思及此,沈韫珠敛了敛心神,转而提起另一桩事:
“过些日子,妾身想请娘娘帮个忙。”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秦婉烟温婉一笑,“有什么事,妹妹尽管开口便是。”
“妾身想挑几个稳妥的接生嬷嬷。”
沈韫珠说着,动作温柔地抚了抚小腹。
“还有这腹中龙嗣出生后,也需要奶娘照料。妾身不懂这些,还望娘娘能替妾身选选。”
秦婉烟闻言,了然笑道:
“妹妹放心,这些事我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沈韫珠浅笑着颔首,心里却琢磨着等杨家事了,裴淮应该很快就会为永王平反。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又该如何安置秦妃和公主。
沈韫珠的确喜欢昭宁那孩子,便想着趁她们还没离开,多来毓庆宫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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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分别那日清晨,是沈韫珠数月来起得最早的一回。
沈韫珠挥退宫女,亲自接过冠袍替裴淮穿戴。每系上一根衣带,都像是缠绕在沈韫珠心尖上的绳索,勒得她心口发闷。
裴淮垂眸看着沈韫珠,只见她乌黑发髻间只有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素净的小脸上全然是强颜欢笑。
虽然裴淮心中也是不舍,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现出什么来,否则定会惹得女子更加伤神。
裴淮站在原地,只任由沈韫珠动作轻柔地替自己束上腰封,又一寸寸地理好衣襟。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韫珠收回玉指。
正要依着规矩下拜送驾,却被裴淮一把扶住手臂,重新拉回怀中。
“皇上……”沈韫珠抬眸嗫嚅,眼眶却在瞬间泛红。
裴淮心中疼得要命,连忙想法子逗沈韫珠开心,便如往常般挑唇笑道:
“朕这还没走呢,珠珠便要同朕生分了?”
沈韫珠咬了咬下唇,终是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低声问道:
“皇上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裴淮心底暗叹,柔声安慰道:
“朕会尽快赶回来的。”
多余的话裴淮自知无需多讲,便只含笑问道:
“珠珠相信朕吗?”
沈韫珠依偎在裴淮胸膛前,轻轻点头。
“那皇上相信妾身吗?”
沈韫珠闷声问着,忽觉掌心中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低头看去,只见是枚青铜卧虎,虎脊刻双行错金铭文。
认出此物是禁军虎符,沈韫珠赫然惊诧抬眸。
裴淮见状轻笑一声,忽而倾身下来,与沈韫珠额头相抵,郑重托付道:
“娘娘,替朕守好皇宫。”
裴淮双手托起沈韫珠脸颊,柔肠百转,不禁吻上她霎时含泪的眼眸。
天下为孤注,一掷赌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