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三
转年八月, 大周景元帝偕沈皇后赴泰山封禅。敬告太平于天,大报后土之功。
封禅结束,帝后二人顺势奉太后、携太子巡幸东南, 并未急于回銮。
沈韫珠这几天来了癸水, 恹恹地窝在屋子里不爱动弹。
这日早上起得晚了些,一睁眼却发觉身侧早已空空如也。
沈韫珠揉了揉惺忪睡眼,瞥见榻边的兔纹小方枕,这才忆起昨日非要赖在她怀里的小家伙也不在。
“画柳?”沈韫珠朝屋外轻轻唤了一声。
画柳闻声,连忙放下手边正在收拢的衣裙, 快步走到榻边, 福身道:
“奴婢在。”
因着上回出征南梁时没带上画柳,沈韫珠回来后,这小丫头可是念叨了她许久。
此次封禅应当不会遇着什么危险,一路上又都是坐马车或乘彩舫, 沈韫珠这才同意带了画柳出来。
沈韫珠慢吞吞地坐起身,随口问道:
“皇上和太子都去哪了?”
画柳替沈韫珠取来绣鞋,噙笑回话道:
“皇上怕太子殿下闹腾扰您休息, 早早便抱太子出去赶集市去了。”
沈韫珠“唔”了一声,起身更衣后, 自顾自地落座在妆台前。
沈韫珠握着柄玉梳, 轻轻捋顺青丝,感叹道:
“他俩倒还挺有兴致。”
画柳一边替沈韫珠整理床铺,一边低声偷笑:
“明明是亲亲热热的父子俩,偏一在您面前,就斗得跟乌眼儿鸡似的, 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霸占您的目光才好呢。”
沈韫珠掩唇笑了一声,摇头道:
“大的小的都不省心。”
日头渐渐爬上梧桐树梢, 裴淮估摸着沈韫珠也该醒了,当即便抱着小太子打道回府。
小太子如今都将近两岁了,早已学会了自己走路。可裴淮还是喜欢将他抱在怀里,父子俩一路说说笑笑,好不亲昵。
沈韫珠抬眸瞧过去,正巧同裴淮对上视线,不由笑道:
“皇上倒也不嫌沉。”
裴淮将小太子放下来,小家伙立马小跑着扑向沈韫珠腿边,献宝似的将手中握着的一对儿燕子泥咕咕递到她面前,嗓音稚嫩地说道:
“母后,这个送给您。”
只见那对泥咕咕通体玄黑,上面用七彩色描着花草纹样,瞧着憨态可掬,一看就是个手巧的泥人匠捏的。
沈韫珠接过泥咕咕,摸了摸裴玠的小脑袋,柔声问道:
“这是你父皇给你买的?”
小太子用力点了点头,乌溜溜的凤眼里满是童真自然,不像他父皇似的凌厉慑人。
裴淮走到绣墩旁,揽住沈韫珠的肩,一同瞧着裴玠笑道:
“玠儿眼光倒是不错,一眼就挑中了这个,说是要带回来送给他娘亲。”
沈韫珠眼睛弯弯地笑道:“敢情是花着你父皇的银子,然后借花献佛来了。”
小裴玠歪了歪头,不太明白母后的意思,只见母后笑得美极了,便也跟着嘿嘿乐。
裴淮没忍住泄出声嘲笑,立马被沈韫珠瞟了一眼。
裴淮握拳轻咳,从那一对泥咕咕里取出一只,放进小太子掌心中,朝画柳吩咐道:
“先带太子下去玩罢。”
待裴玠欢天喜地地蹦跶出去,沈韫珠将身子侧向裴淮,扬眉问道:
“皇上有事?”
“珠珠今儿个可好些了?”
裴淮替沈韫珠揉着腰腹,脉脉关怀道。
沈韫珠点点头,随裴淮去软榻上坐着,自然而然地同他依偎在一处。
“朕打算回宫前再去趟彭城,珠珠随朕一同去散散心可好?”
彭城地处南北关口,水运便利,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听闻那里如今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十分繁华兴盛。
既都到了附近,裴淮便想着前去巡视一遭。
“那玠儿要跟咱们同去吗?”
沈韫珠仰脸儿瞧向裴淮,脱口问道。
裴淮冠冕堂皇地说道:“玠儿还小,怕是不便去彭城,还是让母后先带他回宫罢。”
沈韫珠靠在裴淮怀中,蓦地轻笑道:
“怪不得皇上这几日如此让着玠儿,原来早便打量着要送他回去。”
裴淮摩挲着沈韫珠柔软的腰肢,浓情酽念地絮叨道:
“朕都好几日没跟珠珠同寝了。”
沈韫珠哼笑着揭穿:
“胡说,您压根就没回自个儿房里过。”
“中间隔着那小家伙,自然不算朕与珠珠同榻而眠。”裴淮大言不惭地说道。
想起方才画柳说的乌眼鸡,沈韫珠顿时忍俊不禁,心道这话儿还真没错。
-
数日后,彭城渡口,云晴波涌。
来往商船络绎不绝,皆满载着晶莹华贵的瓷器,经由此地运往四面八方的州府城邑。
沈韫珠同裴淮并肩立于画舫上,望着眼前繁华景象,不禁感叹:
“这彭城瓷器果真名不虚传,竟能引来如此多客商。”
画舫徐徐靠岸,裴淮扶着沈韫珠走下来,闻言侧首看她,唇角微勾:
“我记得书房里好似还有几支彭城瓷瓶,珠珠若是喜欢,回头我命人摆去你那里。”
沈韫珠莞尔道:
“妾身可不敢夺人所好,您自个儿留着瞧罢。”
裴淮凤眸里含着促狭笑意,轻声道:
“无妨,反正我也成日待在你那儿。”
沈韫珠抿着嘴儿轻笑,快走两步甩开裴淮,笑话道:
“您也好意思说。”
裴淮不紧不慢地追到沈韫珠身侧,握着折扇摇晃,倒还真像个风流公子。
日暮西斜,五六里的长街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沿河遍布。沈韫珠一路顺着瓷器铺子看过去,倒也兴致盎然。
裴淮见沈韫珠欢喜,便陪她亲手挑了几件小瓷器,打算带回宫里给玠儿玩。
“年初那阵,玠儿抱着什么都要咬两口,如今倒好多了。”
沈韫珠慢悠悠地走在彭城后街上,瞧见有百姓抱着一两岁的婴孩经过,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裴淮想起小裴玠,也不禁挑唇笑道: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天色将晚,瓷器铺子陆续打烊,裴淮牵起沈韫珠的手,打算在附近寻家酒楼用膳。
行至一家叫做“陶韵斋”的店面前,沈韫珠忽然被博古架上一支紫釉弦纹瓶吸引了目光。
“那边的瓷瓶倒是别致。”沈韫珠轻声道。
裴淮顺着沈韫珠的目光看去,见那瓶的釉色清透雅致,诚然是件珍品。
“进去瞧瞧?”裴淮问道。
沈韫珠点点头,挽着裴淮走进这家商铺。
-
陶韵斋后堂,掌柜与掌柜夫人正挨在一处擦拭瓷瓶。
方岚一袭烟霞色襦裙,清丽的眉眼温和如初。
“这梅瓶的釉色,当真是世间少有。”
方岚用指尖轻碰了碰林衡的手臂,唤他低头看过来。
林衡接过端详一番,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纹路,温声笑道:
“的确是上品,夫人眼光独到。”
“你又打趣我。”方岚嗔怪地拿回梅瓶,眼中却满是笑意。
林衡笑着摇摇头,瞧了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问道:
“梁小姐今晚要过来?”
方岚浅笑着点头,“她许是快回来了,咱们多等一会儿罢。”
林衡见方岚要将瓷罐捧去前堂,怕这物沉着她,忙伸手想要接过。
“没事,不重。”
方岚侧身躲开,将瓷罐稳稳地抱在怀里。
听见外头似乎有动静,林衡与方岚不由一同看了过去,隔着纱帘隐约瞧见有两道人影晃动。
“我去招呼客人,你去瞧瞧鱼汤炖好了没。”
方岚柔声说道,单手抱着胭脂红釉罐,掀帘走了出去:
“二位客人想挑些什么?”
沈韫珠闻声,心中顿时咯噔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淮。
却见裴淮也听出了方岚的声音,已经抬头看了过去。
待瞧清掌柜夫人的面容,任凭他平日再如何临危不乱,此刻见到“死而复生”的方岚,神情也难掩讶然。
方岚突然见到帝后二人出现在眼前,手中的胭脂红釉罐险些滑落在地。
三人中相对淡定些的也就只剩下沈韫珠,见方岚惊惧,沈韫珠连忙上前替她托住瓷罐,低低唤了一声:
“方姐姐。”
方岚回过神来,连忙放下釉罐,敛衽行礼道:
“妾身见过公子、夫人。”
见裴淮探究的目光落过来,沈韫珠讪讪笑了两声,心里欲哭无泪。暗道这回真是呜呼哀哉了,她就不该进来看什么瓷瓶!
裴淮负手走到近前,沈韫珠和方岚手心里俱是一片冷汗。
“表妹?”裴淮沉声确认道。
“是。”方岚硬着头皮应声。
“夫人,外头怎么了?”
还未等裴淮再开口,便听帘后传来一声询问,随后便见一名面容白净的青袍男子走了出来。
裴淮抬起幽邃凤眸,望向瞬间面色遽变的林衡,竟觉着有些脸熟。
“这位是……?”
林衡自然识得裴淮和沈韫珠,心中虽不安忐忑,但未免御前失仪,忙拱手拜道:
“草民林衡,拜见公子。”
裴淮眯起眼打量林衡,慢慢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是当初林尚书家的大公子?”
提起前尘往事,林衡不禁抿紧了唇,哑声道:
“正是,公子英明。”
眼见得林衡和方岚神情紧张,显然是指望不上。
沈韫珠咬咬牙回到裴淮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怯怯解围道:
“妾身……妾身同您解释,您别动怒。”
裴淮睨了眼心虚的沈韫珠,蓦然危险地嗤笑了一声。
“都起来罢。”
裴淮淡淡开口,又望向方岚道:
“表妹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方岚福了福身,连忙请沈韫珠和裴淮去后堂落座。
惊魂未定之际,帘外忽然又传来梁似玉清亮活泼的声音:
“欸,我听说沈妹妹跟那位到徐州了。你们当心些,可千万别——”
瞧见后堂里竟坐着四个人,梁似玉掀帘的手僵在原地,磕绊地说完:
“被发现了。”
见梁似玉也出现在此处,沈韫珠痛苦地掩面缩在一旁,真想扭头跳进护城河里算了。
裴淮简直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波折气笑了,当即窝火地质问道:
“原来你们都知道,合着就瞒着朕一个?”
梁似玉见众人齐齐望过来,腾地一下憋红了脸,窘迫地抬头望了望天,又随手甩了甩衣袖,简直不知该忙些什么是好。
虽还不知眼下是何情形,但梁似玉脑筋转得飞快,片刻后便想通得先把自己摘干净,立马举手发誓道:
“我也是前几个月才知道的。”
梁似玉出宫后的某日,忽然接到一封从徐州递来的书信。
拆信后得知方岚还活着,梁似玉又惊又喜,当即启程赶来,数月来一直和方岚他们住在彭城。
梁似玉吞咽了一下,这群人里面到底属她胆子最大。
顶着裴淮淬了冰似的目光,梁似玉若无其事地拎着花糕菊花酒走过来,“咚”地一声将酒坛放在裴淮面前的桌上,扬声道:
“来都来了,一起喝杯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