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魏伯修卖关子,不肯直说找谁来作陪,在那人出现以前,姑布晚绞尽脑汁,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到那人的身份。
她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徐朔,出宫的那天魏伯修说过,徐朔与她在茫茫人海中的缘分不浅,话里话外都意欲把他从南阳调到长安来养豚。
但魏伯修这人的气性小,小得一只蚂蚁都爬不过去,绝不可能会容忍一个心怀不轨,且年轻俊俏的男子在她的身边。
他会拿自己和别的男子做比较,比容貌美丑,比身体壮弱,甚至还要比心胸之宽狭,然后活生生把自己气死。
所以姑布晚的心里以为,那日魏伯修说的是醋话气话而已。
不过有了事情可以琢磨,她不觉得日子过得无聊无趣,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就这样琢磨着,期待了一个多月,她终于见到了能给她当消闲果子的人。
竟真是徐朔。
徐朔来长安的当天,阳光明媚,而魏伯修的脸上罩了一层浓云,看不到一点笑容,板着的一张脸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起初姑布晚不知他在生醋气,以为是他甘露久旷,耐不住了,于是老虎头面前拔胡须,乐呵呵挑逗了几下,后来徐朔愁眉苦脸,牵着修修出现在寝宫前,她着了一惊后方恍然大悟。
魏伯修哪里是因甘露久旷而烦。
能在生前见到姑布晚,徐朔是高兴的,如果不是被迫来长安的话,他会喜极而泣,可现在在高兴之余,恐惧和担心如同潮水一样把他的心理彻底填满。
试问这世上哪有君王,会愿意让心爱的嫔妃分爱与别人的?
这一次,他恐怕是要死到临头了。
死之前见到心爱之人,就如同丝丝两气的年老者回光返照一样,美好的底下暗藏着残酷的现实。
“美、美人……”徐朔感叹完人世之凄凉,嘴角上挤出一抹笑容来向姑布晚行礼。
“陛下他……真把你找来了?”看到活生生的徐朔站在面前,姑布晚不胜震惊,一个头两个大。
徐朔会错了意,眼睛一亮:“是美人点名要我来长安的吗?所以美人心里……”
“啊!不是。”姑布晚惊魂少定,掉态喊一声,打断徐朔后面的话,她可不相信魏伯修会放心她与徐朔独处,这四周定安插了他的眼线,所以有些话不可乱说,“是陛下觉得我在调摄身子时,日子太无趣,所以把你找来了。”
“这样……”这个理由,和魏伯修调他来长安的理由一样,徐朔语塞,神气沮丧,他还以为是姑布晚心里有他,才让他来长安养豚呢。
如果是这样,他或许会高兴一些。
“你、你别难过。”徐朔因她的任性而得了无妄之灾,姑布晚心下惶惑,“我会让你回南阳的,陛下也真是的。”
“陛下已经任我为长安养豚官了,只要美人身子好起来,我就能回长安了。”徐朔摸着修修的脑袋,这份圣恩如此宽大,他若抗之,只怕日后落得个棺不得葬,有穴不得掩。
姑布晚对徐朔有愧,想不定,换好衣裳后要去找魏伯修,可人还没出寝房,便被外边的小黄门和侍卫拦住了:“陛下说了,美人身子虚弱,暂不可以见风。”
“那你去把陛下找来。”姑布晚等不到晚上了,她现在要立刻见到魏伯修这个昏君。
“陛下……”其中一个侍卫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陛下怎么了?”姑布晚见侍卫面有难色,以为魏伯修遇到了什么山高水低,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回美人,陛下今日心情不美……
我们……”姑布晚放出些气势来,回话的侍卫吓得双膝投地,“我们不敢前去打扰。”
原是怕魏伯修一气之下大动刑罚,姑布晚哭笑不得:“不会,你且说我有紧要之事,陛下不会为难你们。”
侍卫和小黄门面面相觑,对姑布晚的话带有怀疑。
姑布晚索性捂住嘴,重重咳嗽三声,咳完了,身子懒懒地半靠在门边,虚弱地说道:“忽觉身子不爽,你们去给我把太医请来吧。”
如今宫中为她调摄身子医治的御医,多半是魏伯修的眼线,御医来了,她就不信魏伯修还能坐得住。
姑布晚虚弱的样子装得有模有样,眼皮略垂,连说话都是丝丝两气毫无朝气的,这一下骗过了侍卫和小黄门不说,连徐朔都被骗住了,急波波跑到她身边来,关心她那具抱恙的身子。
“就是觉得胸口慌,喉间腥,只怕要喷血而亡了……”姑布晚一面说,一面拿湿漉的眼,偷觑侍卫和小黄门。
侍卫和小黄门,奉命在这儿保护姑布晚的安危,若她当真喷血而亡,他们待会儿就要人头落地了。
他们吓得不敢多耽搁,当即飞也似跑到太医院,然后又飞也似的,把两鬓发白的御医带了过来。
御医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两根指头伸出来在姑布晚的手腕上还没放热,魏伯修出现在寝外,他亦是小跑而来,脸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看见魏伯修的人影渐近,姑布晚不装了,收回露在帘外的手,颇有精神从榻里坐起来,声音梆子似的:“我有话要与陛下说,除了徐大人,你们且先出去吧。”
魏伯修眼里看不见其他人,一进寝房,移步至榻边,撩开薄帘,执住里边人的手,关怀备至:“卿卿哪里不舒服……”
徐朔在一旁看着,姑布晚不好意思与魏伯修说肉麻的话,也羞于和魏伯修靠得那么近,稍稍偏转了头,道:“我没事,就是陛下,怎、怎么把徐大人调到长安来了?”
“给你拔闷。”听到徐朔,魏伯修这才想起来寝内还有个讨人厌的外人在,态度一下子就转变了,虚虚地看一眼徐朔后,冷笑一声,问姑布晚,“卿卿如此生气,莫不是在心疼他?”
这要怎么回答才好?回答是与否好似都会让魏伯修气急败坏,装傻不回答又不行,姑布晚又是头疼一阵。
头疼着,忽然计上心来,她牵住魏伯修的手,主动献上殷情,嘴里的话甜滋滋:“我这是心疼陛下。”
“此话怎讲?”魏伯修眉头一动。
“陛下爱我,放个男人在我身边,陛下不就会提心吊胆,忧愁我会移情别恋了?”姑布晚哄人的手段愈发熟练,“日日担心忧愁着,心胸便结郁气了,这样伤身子。”
话虽做作,可是听起来十分动听娱耳,魏伯修忍不住扬了嘴角,不去深入计较了:“那卿卿就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他就能回南阳了。”
魏伯修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她好起来,什么时候放徐朔回南阳?这不就是威胁她的意思吗?
姑布晚将要骂出的话忍住,陪小心道:“那要是我好不起来呢?”
“那他就没有用处了。”魏伯修慢声细语,说得委婉,“卿卿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没有用处的人,那结果就是死啊,姑不晚吓出一生冷汗,十二分确定魏伯修这是在威胁她了,可她无法反抗,咬牙切齿,以怨言恨语,低低骂了几句:“那陛下不会吃醋吗?”
“我能忍。”魏伯修深呼吸一口气,“只要卿卿好起来,这点醋气不算什么。”
徐朔默不作声在一旁带着修修,听他们的谈话,估算自己的价值有多大。
美人活他则活,美人死他亦死,他这条命的价值倒是不小。
魏伯修做了一番挣扎才下的决定,不容许姑布晚说不,更不容许徐朔说不。
“行吧.....”姑布晚拗不过魏伯修,也只能……咳,勉强受之。
反正在徐朔眼里,强迫他来长安养豚的是魏伯修而不是她,他就算心里有怨恨,也怨恨不到她的身上。
徐朔谈吐文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身怀养豚之技,确实是个好的消闲果子,自他来了长安后,姑布晚不再似以前那样动不动便喊无趣了,只是看着他那张养眼的容貌,精神且都开爽几分。
若不是中间有个魏伯修,或许姑布晚会与他成为知己。
圣旨如同一把利剑压在脑袋上,徐朔每天两眼一睁,先去喂豚,然后到姑布晚寝宫里,说些有趣的事儿便好了。
心情好了,苦艳艳的药吃进嘴里,也掺了些甜意,姑布晚的身子调摄得极佳,虽偶尔会觉得不舒服,但和从前比较起来,已是大有起色。
一日一日地过去,转眼又是一年冬季,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姑布晚少说也挨了上千针,都快被扎成刺猬了,为了让身子尽快好起来,她几乎足不出寝,只有在天气不热不凉时才被允许出寝,每日能见到的人不过四五人,若不是知道魏伯修待她以真心,她还以为自己是被什么恶人囚禁了起来。
过了一年,也就旷有一年,修修都下了几只小崽子了,而她和魏伯修躺在榻里不谈情爱,张嘴谈的都是国家事,有时姑布晚觉得自己不似宫里的嫔妃,而是军营里的军师。
魏伯修越发耐得住性子,姑布晚年纪轻轻,熬不住也耐不住,只说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问前来把脉的御医:“如今我的身子,能否经历男女事?”
食者性也的道理,御医懂得,见问,见怪不怪了,掀髯回答:“回美人,若能控制节制,那么便无妨。”
“当真?”得了个意外之答,姑布晚欲念沸沸,眉开眼笑。
“自然。”御医怕姑布晚遗漏了重要之事,再三强调,“定要节制。”
“一日一餐算节制吗?”姑布晚没脸皮追问。
放在寻常一对恩爱的男女身上,一日一餐是节制的,可是眼前的人身子抱恙,一日一餐并不节制,御医沉吟片刻,回:“回美人,这男女之间也要讲循序渐进,这会儿就一日一餐,恐怕美人受不住,惨死云雨中,应先半月一餐,而后七日一餐,之后再三日、两日、一日……”
循序渐进不能得畅对劲,但能使枯桃短暂露蕊、烂骨短暂复春了,姑布晚乖乖应声好:“那劳烦太医,将此事也告知陛下一声吧。”
“是。”
等御医走后,姑布晚满脑子想着今晚如何与魏伯修得上妙趣,以至于徐朔带着修修的小崽子进来时没有注意到。
徐朔见她满面红光,身子比昨日好上百倍,打心底为她高兴:“美人……”
他连呼几声美人,姑布晚才扯回思绪,看见粉粉白白的小崽子,心底一软,在膝上铺了一层绒毯,道:“让我抱抱。”
徐朔遵着命令,小心翼翼把小崽子放到绒毯上。
修修下的崽子,只只粉白浑圆,这会儿和狗崽子差不多大,姑布晚闲来无事时便喜欢抱只在手里玩。
“美人今日的心情,看起来格外美。”徐朔偷睛看姑布晚的面容,只见她脸上的笑容在历历加深。
“嗯,是啊,我的身子应当快好了,再过几个月,徐大人定能回南阳去。”在姑布晚看来,人能吃,身子就好了六分,而若能吃又能尽乐,那离痊愈就不远了。
徐朔愣住。
起初来长安养豚,徐朔不情不愿,怎么说在南阳里,他都是个有头有脸的文官,一时觉得伤面,可养到现在,他竟觉得这份职责远胜过南阳的官职,很能胜任愉快,不需在官场中斡旋,不用与同僚勾心斗角,日子过得平静但又有趣,早已有留任长安的心了。
但他知道,这是奢望,一年来,魏伯修这位
君王虽不曾威胁相加,视他如草芥,可他知道,他心里有一股怨气,这怨气一部分来自当年被乳豚咬伤之事,一部分则是他见不得他出现在姑布晚身边,眼不见为净,他恨不得把他赶回南阳去,所以只等姑布晚身子好瘥的那一刻,他就得收拾包袱滚得远远的。
他有自知之明。
“那我在这儿先恭喜美人了。”徐朔柔声回道。
虽不能留下来,但没有比姑布晚身子好起来这更重要的事。
“我会让陛下好好重赏徐大人的。”姑布晚低头逗着小崽子,察觉不到徐朔面上流露的失落。
……
用过晚膳,姑布晚将药服下后转去洗漱,她边洗漱边算着魏伯修回来的时辰,原以为魏伯修今日在得知能近她之色后会急波波按耐不住过来,不想她等得烛火燃尽了才等到人回来。
“陛下今日为何这般晚?”姑布晚拥着被褥坐在榻里,拖长了声腔,嘴上抱怨两句,“我且要枯萎了。”
魏伯修腹部收紧,进到寝房中后,两只眼就不曾往榻里瞟去:“嗯……怎么还不睡?”
“自是在等陛下。”姑布晚两只眼灼灼,只等着魏伯修靠近,就把他眠倒在榻。
魏伯修立在屏风后,窸窸窣窣宽着衣裳,他动作极慢,窸窣声停止了也不见人来,姑布晚等不耐烦,带着哭腔催促道:“陛下,我要枯萎了。”
催促一声,魏伯修就意意思思,往前挪一下步子:“可是卿卿,我怕......我怕忍不住一日里多弄了几餐。”
旷了多时,岂是一餐能解决的,在回姑布晚这儿以前,他已经以手作乐两次,遗了些白亮水儿,却尽不上半点兴,不能欢畅情怀,这会儿要是沾皮靠肉上了,不到月转西时分都难以消停。
“可是太医说了要循序渐进,陛下今日不弄,明日不弄,那么永无近色之日了也,陛下难道要一直和我交心不交身吗?”姑布晚说得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忘夸奖魏伯修一句,“我相信陛下有忍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