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替庄氏多求一炷香,盼着……
九月初的襄州城,秋老虎尚还猖獗,一早一晚敞着寒气,到了午间,天炎暑热,迫得人换上夏衫。
英国公府,针线处。
管事刘妈妈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吃着绿豆莲子百合汤,日头升了上来,井水湃过的绿豆汤仿佛格外甘甜可口些,下首说得口干舌燥的妇人也得了半碗,一时间心中燥郁稍平,脸上谄媚恭维之色更自然了些。
“到底是姐姐这里的好东西多,这时节,便是城中富户娘子也难得这一碗。”
刘妈妈笑了笑,却不接她这恭维:“原是府里姨娘开恩,怕日头毒下面当差的不好受,每日都叫大厨房煮了绿豆汤赏到各处,实在是宅心仁厚。”
妇人听了讪笑一声,却也不在意自己被扫了面子,跟着附和了几句,很快又堆起笑道:“也是庄姨娘信重您,偌大的针线处采买的活计都交到您手上,就是知道您最有能耐与眼光,换了别人,姨娘怎么能放心?”
刘妈妈被奉承得心间得意,又晾了她一会儿,这才施施然开口道:“我再能耐,到底得料子好,下头的绣娘才能做出来好衣裳不是?”
妇人一喜,连道:“这姐姐您大可放心!不是我自夸,我们家铺子的绸缎,论起鲜亮和花样,别说是襄州府,就是加上隔壁川州,也没有能比我们更好的……”
商贾人家,谁没有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这原是城中揖绣阁的掌柜娘子,惯常和国公府有来往的,只是今年这针线处的采买换了人,快到给国公府供货的时候还不见消息,掌柜便急了,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见刘妈妈一时没说话,妇人立刻心领神会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豆绿彩绣新衣来:
“今次贸然上门,怕唐突了姐姐,晓得姐姐家里有个女儿正值妙龄,特意让布铺里的大师傅给姑娘做了一身杭绸新衣……”
虽是绸缎衣裳,却看得出花样比主子们的精简些,穿在身上会显得体面又不逾矩。
刘妈妈啊呀一声,连连推拒,直到她小孩子家家哪里能穿这么贵重的衣服。
妇人暗暗咬牙,知道这是头一回和人打交道,免不得要出出血,便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塞过去:“一点心意,只求姐姐您帮帮忙给我们一口饭吃,您可千万别推辞。”
刘妈妈摸着那荷包,眼睛一扫便晓得这衣裳和银子加起来怎么也有上百两,揖绣阁这也算是上心了。
她态度和缓了些,动手给妇人斟了一杯茶,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忽然有小丫鬟道:“刘妈妈,孟夏姐姐来了。”
妇人便见对着她一直拿乔的管事妈妈腾地一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将妇人孝敬她女儿的衣裳拿起来左右看了一圈,脸上就盛了笑。
妇人回过神来,见刘妈妈这态度便知道这位孟夏不简单,她眼睛一转便跟着站起来:“我替您拿着吧,只劳烦您替我引荐一二。”
刘妈妈见她机灵,想了想,也点点头,只提醒道:“那是姨娘近身伺候的丫鬟,见了人可不能乱说话。”
妇人连连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出了门。
襄州府里谁不晓得,英国公有一爱妾姓庄,在宅子里独宠数月,国公爷临出门前还把家事都交到了她手里,就是原先给国公爷生了儿子的方姨娘都得靠边站。
听闻这刘妈妈也是庄姨娘的亲信,这才拿到了针线处采买的差事。
妇人跟着出去,就见抄手游廊下几个小丫鬟众星拱月般地围着中间那位身着桃花纱衫,圆圆脸,身量高挑的丫鬟说话,刘妈妈轻咳一声,众人才吐吐舌头作鸟兽散。
那圆脸丫鬟便笑吟吟地上前给刘妈妈见福,却被后者一把扶住了,亲热地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孟夏就笑道:“姨娘差我来问问,前些时候送来的料子可都做好新衣了?”
“昨儿才做好,我正想着下午让你妹妹给昭阳馆送去呢,没成想姨娘那头惦记着,倒是耽搁了。”刘妈妈赔笑道,又道:“外头太热,姑娘跟我进来喝些绿豆汤消消火,顺道替我掌掌眼,免得到了姨娘跟前被发落回来,面儿都挂不住。”
孟夏想了想,道了声好,便跟着刘妈妈进了里间,被请到上首与她同坐。
饮了半碗绿豆汤下去,她浑身舒坦了些,这才注意到一边的妇人,挑眉问:“这是?”
刘妈妈便笑着引荐道:“这是揖绣阁的齐大娘子,咱们府上的布料一向是在他们家采买的……”
说着,刘妈妈朝齐娘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就笑盈盈地将那身新衣献上去。
“听刘妈妈说,姨娘心善,阖府上下夏日里都有绿豆汤喝,姑娘在姨娘身边伺候,定也是一等一的心善人。我家做布料生意,旁的没有,也就有几匹好缎子,今次既见了姑娘,高低要孝敬姑娘一身新衣,还望姑娘莫嫌弃。”
孟夏扫了一眼,便晓得不算逾矩。
只是初次见面,就送人裁好的新衣,也不怕不合身?转念一想,她与认的干亲,刘妈妈的女儿白芷身量仿佛,这东西约莫是齐娘子原打算孝敬白芷的。
想通了里头的关窍,孟夏只作不知,谢过了她,便收下放到了一边。
等这厢事了,才有几个绣娘捧着托盘进来,将给庄姨娘做的新衣一样样展开给孟夏看,孟夏细细看过针脚和花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齐娘子在一边没敢说话,眼睛已经是看住了:这些料子,却都不是出自她家,样样名贵繁复,日头照进来,有的还隐隐泛着波光。
“您经手的差事,果真是一等一的好。”孟夏不吝夸赞,又提议刘妈妈跟她一道去院里复命。
刘妈妈眼睛一亮,主子跟前露脸的差事,哪里有不应的?自是欢天喜地的跟着去了,临走前才注意到齐娘子,便喊了人送她出府,不忘低声提醒道:“今次瞧见的东西,出去了可不能乱说,万一那日宴席上姨娘与谁家的娘子身上的缎子重了样……”
她脸上仍盛着笑,一双眼睛却似刀锋般锐利。
齐娘子连道不敢:“您放心,我知道轻重。”她笑笑,又低声道:“白芷姑娘的那一身新衣今个儿我忘带了,过几日就差人给姐姐送来。”
心里却纳奇,这国公府的男主人已经有快一年不在府里了,府里的主子们等闲连二门都不出,更别说应什么宴席……
莫非,是国公爷快回来了?
……
路上,刘妈妈也在侧面向孟夏打听。
国公爷走的这大半年,除了按制添的新衣,昭阳馆那头可是一件新衣都没制。就是从前爱俏的方姨娘,近来也不怎么爱做新衣裳了。
主君不在家中,任是打扮得再娇艳,又有什么用?
故而针线处近来的油水不多,也是因此,刘妈妈才想出这样的招数,既不至于新官上任就惹出大乱子,又能从老商号那里剥得油水。
好在这齐氏是个妙人,虽然肉疼,但该给的都没少给。她拿了这孝敬,匀出来一些给底下人,再往上打点打点,差事就更好做一些。
为何有胆子同孟夏打听,却是因她家女儿白芷前几月与孟夏一见如故,认了干亲,素日里都是姐妹相称,再亲热不过的关系。
“国公爷出门是办皇差,这我们底下人可说不好。”孟夏打着哈哈,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家姨娘常与国公爷通信,时日久了,除却东西两府各一封家书外,国公爷也会单独与姨娘回信。
看姨娘近日心情不错,还有心思裁新衣布置屋子,院里人私底下便猜测,约莫是国公爷的差事没出什么岔子,马上就要回府了。
否则照姨娘这近一年来的性子,恐怕还在沉溺于书山之中呢。
进了昭阳馆没走几步,便见一位华服妇人领着个头戴金花,身着遍地金衣裙的小姑娘从廊上走过来,其后还跟了个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的中年妇人。
“五姑娘,孟姨娘,晏先生。”孟夏笑着一一行礼。
孟姨娘扫一眼其后跟着的一串针线上的人,目光在托盘上精致华丽的绸缎上滑过,眸光不由微微一闪,笑道:“难得你家姨娘有兴致添新衣。”
孟夏笑而不语。
孟姨娘也不多说,牵着面露好奇的五姑娘走了。
“孟姨娘倒是来得勤。”见几人走远了,刘妈妈才意味不明地开口。
“姨娘也时常请教晏先生,国公爷不在,孟姨娘怕外院没个章程,索性求了姨娘,将晏先生请到昭阳馆里给五姑娘授课,这样两边都相宜。”
刘妈妈笑着点头,心里却道,这孟姨娘可当真是个妙人。
她也不怕五姑娘来得勤了,庄主子动了念头,将五姑娘养在自己膝下?
庄主子至今也还没个子嗣呢,五姑娘虽是女儿,在这府里却也金贵着。没见从前缺衣少食的栖月院,有了五姑娘后就大不一样了?
被念叨着的五姑娘敏姐儿低头想了一路,等回了栖月院里,就悄悄地和姨娘咬耳朵:“姨娘,你说,是不是爹爹要回来了?”
孟氏讶异地看她一眼,问:“敏姐儿怎么知道的?”
“庄姨娘平日里看书比我还认真,近几日却不似寻常……”
孟氏就弯了眼睛,抱着女儿在怀里亲香了一阵,直叫敏姐儿红了脸:“我……我是大孩子了!”
“那也是姨娘的女儿!”孟氏笑嘻嘻地点点她的小鼻子。
母女俩相处了这大半年的功夫,情分已经很是深厚了。孩子虽小,人却机灵,谁苛待她,谁对她好,她心里自然有一杆称。
栖月院孟姨娘是哪怕少吃一口也要让她过得体面些的人,对着这样的养母,敏姐儿渐渐也就敞开了心扉,将自己看作了孟氏的女儿。
孟氏则丝毫不敢懈怠。
丁氏搭上了照春苑的船,时不时地就想寻借口与敏姐儿碰面。
她哪里肯引狼入室,自然是严防死守,可府里这么大,她管得了跟前这片地,却管不了敏姐儿读书的地儿,后来还是身边的丫鬟替她想了个主意,看昭阳馆时常请敏姐儿的女先生过去请教,便索性把敏姐儿送到了昭阳馆里读书。
一来昭阳馆不是寻常地界,丁氏没法轻易踏足。二来敏姐儿年纪还小,与府里得势的姨娘亲近些,对她没有坏处。
话虽如此,孟氏将敏姐儿看得宝贵,难免担心时日久了,从前没想养敏姐儿的庄氏反倒被勾起了心思,于是时常也过去陪庄氏做针线说说话。
数月下来,她倒瞧出庄氏当真没有那样的心思,甚至于下人在她跟前提起子嗣的问题,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好似真全然不着急似的,倒把手里的书看得如痴如醉,活像是要去考女状元一般。
孟氏心间感慨,在自己院里小佛堂进香的时候都替庄氏多求一炷香,盼着她宠爱不断——以她的秉性,除非失宠,否则断然不会再来断她的生路。
至于她自个儿的宠爱……孟氏早就不抱希望了。
有人为了刺激她,早把消息透到了她这儿——今次国公爷远行,似乎正是要料理与先太子母家云家之间的事情。
国公爷本就因她的身份不喜她,如今还出了这事,可想而知,今后待她只有更冷落的份儿。
良禽择木而栖,与其奉承一个永远不会正眼瞧她的男子,倒不如跟着庄氏,起码不至于脸面尽失。
……
孟夏进来时,鳌山炉里燃着梨花饼,侧边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身黛色衣衫的女子正闷头提笔疾书,摊开的宣纸上字迹娟秀。
她便静立着没有动,待青娆搁下狼毫笔后,才轻声笑道:“姨娘,针线处的人来送制好的新衣了。”
青娆抬眸,点了点头,便转进侧间由人服侍着换了一身衣裳,丹烟才叫人进来。
练字时的衣裳都图个轻便,倒是不方便见客。
刘妈妈带着一众捧着托盘的丫鬟进来,杜薇则从外头让人搬了一块平整干净的木板进来,将那些衣物一样样在木板上展开,又扶着立给青娆看。
这样的规矩却是从前皇室的规矩,便是东府里也只有老王妃那儿还讲究如此,刘妈妈没想到昭阳馆里还有这等人物,一时也局促不安起来,怕叫庄姨娘以为她们慢待。
但杜薇不是那等当面给人上眼药的,她也知道姨娘不喜欢这一套,便笑道:“原是姨娘练字后手酸,不爱动弹,我们才做了这板子,刘妈妈不必多思。”
刘妈妈连忙点头,一句不好也不敢说,青娆看出她们的紧张,便也看一件就微微点头,以示赞许,刘妈妈等人的神情才渐渐松懈起来。
等人走了,她就笑看杜薇一眼:“你倒是讲排场,没得让人说我们逾矩。”
瞧刘妈妈那神色,便知道这板子另有一番规矩,不是杜薇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杜薇跟了青娆这些时日,晓得这位主子和气,闻言也不太畏惧,只笑嘻嘻地道:“您是当家做主的,这等排场算什么?也就是国公爷不在,西府上下闭门不出,不然不知有多少官家太太挤破了头想在您面前表现呢。”
眼下之意,刘妈妈这等依附她们的下人,战战兢兢是应该的。
青娆倒是有些意外。
周绍走的这几个月,她没有对府里上下的差事格外关注,一应事宜还是交给从前的几位嬷嬷,顶多再加上杜薇丹烟二人盯着。
她还以为,这样一来,昭阳馆的炙手可热会慢慢淡下来,却不曾想,底下的这几个没闲着,倒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若是过了火,等新夫人进门,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她抚着那件说是花了针线处所有绣娘近一月功夫才做出来的新衣,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
白露就有些不以为然:“您也太谨慎了,新夫人进门,定然是向着您的……”
先国公夫人的孝期马上就要满了,整个襄州府闻风而动的官眷们快把东府的门槛都踏平了,可老王妃愣是谁也没瞧上,府里渐渐就有了风声,说国公爷会从先夫人的姐妹里再挑一位做续弦。
她家姨娘就是陈府出身的,待新夫人进了门,满府的姬妾里,难不成还会放着庄姨娘不重用,去抬举旁的姨娘?
一旁的丹烟却看出姨娘听了这话情绪有些不对,忙笑道:“姨娘不必担心,这料子都是国公爷给您的,管家权也是国公爷让您拿着的,有了主君发的话,任是谁也别想做您的文章。”
关于续弦的传言不是一日两日了,每每提起陈府姑娘,姨娘的表情都算不上好,丹烟一早就留心了,只没想到一向机灵的杜薇没看出来这一桩。
青娆神情稍霁,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是啊,她不用求着陈阅微的怜悯才能在府中立足,她的一切权柄,都是那个宠爱她的男子光明正大地给她的。
不知不觉间,似刘妈妈这等由她的丫鬟们维系起来的根系已经遍布了整个西府,即便是有着正室身份的陈阅微嫁进来后,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翦除。
想到对方将来头疼的模样,青娆的嘴角就不由翘了翘。
国公爷要回来了,陈阅姝的孝期也将满,风雨前的宁静,倒显得格外珍贵。
这日晚间,青娆正用饭时,听得丫鬟通禀柴总管来了。
她瞟一眼茫然的杜薇,心神一肃,坐在屏风后将人请进来后,便听扑通一声对方跪在地上行了大礼,声音里透着溢于言表的喜悦:“恭喜姨娘,姨娘大喜!下晌自京城有急报禀回府上,道国公爷办差有功,已经被陛下册了成郡王,还在京城得了御赐的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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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努力写稿中,如果情节写完了就今天更,没写完就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