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熙昌元年三月十八。
这日是上林苑长杨宫的内侍全部迁入明光殿的第五日。
按照新帝的意思, 为宣宏皇太女守墓。
太女原是应了待夏苗结束,便带他们回来。如今他们倒是来了,可惜少主已故。诸人跪在衣冠冢前, 神情哀戚。
上香致礼后, 日头已经西坠。
卢瑛如常割破手指, 滴血入墨, 坐在一边抄写经文。宋安几个领了他之前抄好的往生咒, 重来储君灵前念诵。贺铭一行或剪芯挑亮长明灯,或寻空盏处往里添油。还有几人在安排昼夜值守的事宜……
“阿兄,我饿。”一个半大少年跑过去扯了扯齐尚的袖摆。
暮色苍茫, 齐尚坐在殿门口,头抵靠在门上,青丝束得一丝不苟, 发髻簪了一枚银色裸纹的簪子,麻衣素服也理得平整,如往日无数个日子迎候储君那般, 要留她最好一面。
自江瞻云去后, 他几乎不怎么说话, 时间久了似变得有些迟钝。
“阿兄——”
待齐夏第二次喊他时, 他才有些反应过来,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 落在他身上, “阿兄去找找。”
“吃这个。”卢瑛从供案上捧来一碟糕点给齐夏。
齐夏虽年少, 但也知道祭拜给亡者的供品不能随意食用,当下不敢拿。莫说他,陆亭等人也觉得不合适。
“吃吧。”宋安却也开了口,走上来拿了一块塞到齐夏手中, “殿下才舍不得我们饿肚子。”
他又拿了一块,掰开一半给齐尚,一半自己用了,“据说饿死鬼可丑了,我不要那般去见殿下。
齐尚一时未接,便闻宋安一声嗤笑,桃花眼扫过诸人,再回齐尚身上,“你难不成以为今日还会有人给我们送膳?”
这话落下,冷笑声、自嘲声接连而起。
有人过来拿了一块,两三人分了稍微垫一垫腹,有人低头重新诵读经书,只饮一口水润喉。
他们原都清楚,失了储君庇护,无人会管他们死活。
长杨宫中伴君的侍郎,但凡家中有些权势能够搭上如今的话事者,即便上了卷宗也尽可能地打点将自己孩子接回去。像他们这种,本就无根无家,流落江湖的人,或是被凌昭仪捡了回来,或在卖艺时被殿下看中的……如今境况下,已是砧板鱼肉,任人生死。
这半年,他们因被名录卷宗不能走出上林苑,但长杨宫尚且还有供奉之物,他们偶尔也可以在林中打猎,肉骨用来果腹,皮毛想法子送出去换些钱。本以为就在林中守着殿下成长之地终老,也挺好。
却不想会被锁入明光殿。
来明光殿,他们也乐意的,这处也有殿下衣冠冢,更是她后八年为君之地,有她的气息。殉于此地,他们欢欢喜喜九泉见殿下,可以哄她,“殿下不曾背诺,我们入了未央宫的;我们也没有背诺,一直记得您的话,凡能生时绝不求死。”
他们当真以为是来这处殉葬的。
却不想,没有殉葬的指令。只有许多磋磨,缺衣少食,宫人白眼,似猫捉老鼠的逗弄,细小,不绝,无趣。
譬如今日,晚膳时辰早就过了,显然又不会有人送膳过来。
说实话,他们想不到何人这般无聊又下作。恨之欲死,又不欲其速死,简直恨入骨髓。
有人猜想是那位益州来的驸马,他斥责过他们好几回,甚至有一回因为殿下宴饮染了风寒,他还派人杖责过主宴的齐尚,罚参宴所有人抄写《上君节乐廿规疏》。
但齐尚一下否决了,“这前后分明两套做派,就不是一副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诸人也懒得再去分辨,毕竟殿下少年掌权总有得罪的人,毕竟他们也无所谓日子好坏……
“吃吧。”齐尚看着胞弟手中的糕饼,又给他拿了一盏茶。
“又吃这些……”齐夏皱着眉头,“殿下孝期,没有醴浆炙肉也罢了,粥糜热汤都没有吗?”
他被宠坏了。
齐尚大他十岁,原是抱着襁褓中的他被凌霜寒捡回去的。后来齐尚日渐受宠,齐夏的日子也水涨船高,比寻常勋贵家的子弟还要优渥几分,在上林允中实打实一副主子做派。
“若饿你就用这些,若嫌这些说明还不够饿,那就莫吃了。”齐尚将茶盏搁在地上,起身踏出殿外,不再理会胞弟。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柳梢,齐尚游魂般走在明光殿中。走过政事堂,书房,花厅,后园,湖心亭……走到她的寝殿前。
明光殿很大,这样一圈下来,夜色渐浓,月亮愈白,三月柳絮晃啊晃。
他站在寝殿外宫门口,回想去岁三月十八的一桩事。
去岁,是承华三十三年。
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未央宫朱雀门开,宣宏皇太女在明光殿盛迎益州侯之子薛壑,与他结为夫妻。
他们这些上林苑中的内侍,将会在储君大婚后,迁入此地。当下,自然还不能来此,尤其这等国之盛宴,更没有他们落脚的地方。
但他恃宠而骄、猖狂惯了,偏要来这处看一看殿下。
上林苑好出,未央宫却不好进,他打点了好多处,费了许多金银细软,才堪堪入了北宫门。若非在那处正好遇见温颐,温颐怜他叹他,他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
“说好了就一炷香时辰,这处除了殿下自己的人,还有陛下的人,益州侯如今也在宴上,少不得还有益州的明将暗卫。你看一眼便罢,别闹出误会来。”
温颐带着他一路走到寝殿门前,再三叮嘱,“不然还得搭上我,驸马的性子你是见识过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这话说的,我就是看一眼殿下做新妇的模样。我等这样的人皆有自知之明,何敢挑衅驸马地位。就是被人瞧见了,只说我是内侍监总成了吧。”
“你若这态度,我这会便喊人了。”温颐无奈道。
齐尚方闭了嘴,同他拱手致礼,佯装侍卫走过青庐喜房,敲响了新妇的门。
江瞻云一眼认出他,当下撤去守卫宫人,挥手召他入内。
“臣便晓得,殿下会许臣入内的。”
江瞻云严妆丽彩覆面,然眼底怒意依旧清晰,“不让你进来,就得让你死在外面。是孤把你宠坏了,竟不分场合时辰,如此胡来!怎么进来的,谁助的你?莫做哑巴,你一个人撑死能进得北宫门就不错了!”
他咬牙没有供出温颐,只低眉垂首道是再也不敢了。
“长点心,这里是未央宫处理国事处,不是长扬宫宴饮地。以后若再敢违拗孤令,任性妄为,且趁早滚出上林苑。”
齐尚未曾想到会被江瞻云劈头盖脸一通责骂,亦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殿下早已不是上林苑中的七公主,而是帝国的储君。
就算她不喜欢自己夫君,也会给他应有的体面和尊重。何论,她根本就很喜欢,等人来带他出去的时辰里,她絮絮讲着驸马种种,后来缓了声色道,“之后孤会接你们过来,除了宫规外,你们也读些书吧。本来孤的内侍就是可以参与内廷政务的,孤给你们择老师……”
繁复又庄重的庙服披在她身上,九爵莲花凤凰冠簪在她发顶,夜风拂不动袍摆,吹不响步摇。唯她自己一转身,一侧首,衣衫微微起涟漪,珠玉轻轻垂耳际,她眼波似春江映阳,眸中焕出华彩,迷离又缱绻,“就让驸马教你们如何?他学识很好,性刚烈正,定能把你们调教好。届时你们可以负责孤的一些卷宗,文书,反正总要用自己人,也没有人比你们伴孤日久……”
齐尚看着她的眼睛,在文恬的掩护下,一步步退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青庐。
……
“驸马是在当晚离开的,青州战事再急,朝中有的是精兵良将。新婚洞房时,何劳他亲往。那晚,他一定是看到我,误会了。”
时隔一年,齐尚重新站在储君的寝殿前,自愧不已,“我一直以为殿下与他是因利结亲,殿下厌他不喜他,原来不是的,殿下很喜欢很喜欢他。论起他,眼里全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你晓得的,殿下本就极美,生出那样一层光,就更美了。”
温颐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处,约莫也是过来缅怀殿下。齐尚在这处偶遇他,尤似一年前的婚宴上。
他看着温颐,落下一行泪来,“驸马让她变得更美更欢愉了,是极好的事。但是她却至死都未曾再见到他。”
他似支撑不住心脏的扯痛,捂着胸膛蹲下身去,眼泪滴在泥土消失不见,唯有话语散在三月夜风中,“都是我的错。”
“也不尽然。”温颐俯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这么多年了,你也是瞧见的,他们吵嚷惯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能全怪你,他俩气性也实在太大。”
得他一点安慰,齐尚似好受一点,抬头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神思转过,知晓见他一面不易,只跪在他身前,“温大人,可否求您一桩事?”
夜色很深,孟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将门口数盏羊角灯吹得摇动不止。灯光明灭闪烁,很难看清人的面容神色。
温颐嘴角噙了一抹笑,凑近细细看着他,“你说看看。”
“我有一胞弟才十三岁,他原不在卷宗之上,殿下曾说过,让他读书识字。但如今,随我一起入了明光殿,我想求求大人,可否将他带出去。让他跟在您身边,您赏他一口饭,为奴为仆都不打紧,只求能好好长大就成。”
“齐夏?”
“对,是他。”
“成啊,既然殿下想让他读书识字,那我把他放在尚书府,让我大父亲自教导他;或者放在抱素楼,那里典籍浩如烟海,足矣让他饱读诗书。”
“当真吗?”齐尚喜不自胜,双目盈泪,连连磕头。
“不当真。”温颐站起身来,依旧是如玉皎洁的出尘之姿,却是开口凉薄,笑意如假面,虚虚浮在脸上。
齐尚抬起头,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后以为自己看错了。
“知道我为何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处吗?”
“你……”齐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同你说了,你让殿下和驸马新婚夜有了误会,那个误会不可怕,可怕在那两人气性太大,譬如驸马直接出走长安。你知道他离开殿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储君的最后一道防线没有了,意味着夏苗之际的刺杀少了一半的难度,意味着你最大的错不是让他们有了误会,让殿下伤情,是间接又决定性得害死了殿下,让她伤命。”
温颐想了想,在齐尚惊疑错愕的眼神中,笑意癫狂,“也意味着让我有了机会,定下遥想了许久的主意。”
“我这点心思,初时只是幻想,妄想,梦想,薛壑怎么可能会离开殿下呢?他们吵得再厉害,他再生气,殿下再张狂不讲理,薛壑被家族使命压着,一旦到了殿下身边,是怎么都不可能离开她的。但是你——”温颐拍了拍他面庞,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真的太及时了,让我痴梦成真!”
“你、痴梦……成真?你的心思……”齐尚喃喃自语,脑海中惊雷阵阵。
温颐喜欢殿下,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薛壑没来之前,他们都以为他会是七公主的驸马。
他的这点痴梦、心思,显然不是说的对殿下的爱慕之意。
齐尚看着面前这张同往日截然不同的面庞,从地上踉跄起身,想起他们被锁入明光殿的磋磨,想起这人竟然能在此时出现在深宫,想起殿下遇刺之时唯有他在身边,想起整个夏苗最接近殿下的一方安全是由此人负责的……
“你、是你,你是殿下遇刺的主谋,殿下在你手里、你把殿下藏起来了是不是?你想一个人独占殿下,你恨我们都得到过殿下的宠幸,所以这样报复我们……”齐尚扑上去,恨不得饮血啖肉,“你把殿下藏哪了?还是你已经把她杀了,你个畜生——”
奈何多年侍弄风月的人,如何能是文武兼修的世家子的对手,不过两招一个回合,温颐就踢断了他小腿,迫他跪地,扼住他喉咙,“你是她宠幸的第一人,所以第一个死。”
他手中发力,捏碎他喉骨,从他发髻拔下那只银簪,刺入他胸膛,然后将他双手握上,作出一副自杀假象。
明光殿守灵的内侍们知道齐尚出事,还是这处巡逻的禁卫军抬板盖布送尸体出去的时候。
夜色昏沉,卢瑛一行掀开白布不忍细看,只匆忙蒙住齐夏眼睛。
“阿兄不会丢下我的,我要阿兄……”
“殿中不得喧哗!”校尉首领是青州军方尧,对他们毫无耐心和怜悯,只觉新帝登基就有人惨死宫中,实在晦气,当下亮刀恐吓。
温颐拦下,求他看在宣宏皇太女与新帝一贯情意深如手足的份上,网开一面。转首又对诸人道,“我思殿下,长日难熬,今日得了恩典来此,先遇了齐尚,但来不及了……我要早点来,许就能救下他。”
他神色晦暗,叹道,“齐尚死前唇口张合不定,似还有话要说,许是人死前一刻灵台短暂的清明,想起了自个胞弟,且有劳诸位好生照顾。”
“莫再生事!”他凑近一步靠向卢瑛,“赶紧带着齐夏回去吧,我会处理好齐尚的身后事。”
诸人悲痛不已,护着哭闹不止的齐夏退回殿中。
温颐独立明光殿前,目送齐尚远去,又回首看殿中人影绰绰,握拳的手发出骨节闷脆的声响。
是他做的,是他主谋。
可是殿下、殿下呢?
竟是无论生死,他都得不到她!
……
“告诉朕,齐尚到底是如何去的?”
椒房殿中,江瞻云已经问了第二遍。这晚昭阳殿宴散,她宣他入此处,原是问了这么一桩事。
她跽坐在大案后,案上齐整地摆房着剪刀,两寸刀,长短针,一色金银丝线。
“他侍奉朕最早,今日恩赏时却偏他不在,朕实在有些难过。”江瞻云拔开两寸刀,低眉看着案上之物,挑出里层毛糙的线头,话语低低道,“闻卢瑛他们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寻你来问一问。”
不在宣室殿,不在昭阳殿,而是择了不论公务只理私事的椒房殿。所以只是问情,不是问责。
温颐从回忆中抽身,辨清当下情境,往女郎处望了一眼。隔着半丈距离,看不清案上具体事物,只隐约见到刀刃的一点反光。
尤似震慑。
但他却觉安心,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不闻不问不慑才奇怪,如今这般很好。
他跪下身去,道,“臣有罪。”
江瞻云手中刀微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轻叹,“没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动不动就是罪啊跪啊的,起来说话吧。”
“陛下且听臣说完,再决定是否容臣起身。”温颐尤自跪着,话语低沉,似悲从中来,“那晚臣去明光殿缅怀殿下,遇见齐尚,与他闲聊。他自愧在您新婚夜莽撞入了您的洞房,猜测是被驸马所见,方才让驸马负气离开,以至于您遇刺时缺了一重保护。问臣,他猜想的可对,可否有这个缘故。臣一时震惊,沉默不语,他便以为臣是默认了,竟、竟当场……臣先为不应话累他起错念,后又救他不及,归根到底,他之死,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瞻云闻这话,抬眸看他半晌,“……原来如此。”
温颐重重跪首,以头抢地,“这些年此事一直压在臣心头,今日陛下既问了,臣说出来也算解脱。求陛下责罚,容臣好过些。”
江瞻云将两寸刀换成剪子,剪去物什上挑理出来的数个线头,“你说你震惊,震惊甚?”
殿中左右两架三足金乌台上,灯烛千盏,片刻前主人刀换剪,光影投来,映照寒芒如霜又如刺,逼人脊骨。
温颐咽了口口水,缓声道,“殿下新婚那日,若无臣,齐尚入不了您的青庐。臣震惊,是闻齐尚一言,方觉自己竟也为害陛下不浅。臣优柔无用,累陛下至此。”
大案后许久没有声响,江瞻云收刀刃入鞘,金剪入盒,刀光剑影消散,人从案后起身,走来到温颐面前,“如此说来,你确实有罪。”
温颐折腰不起,“臣有罪。”
“既如此,明日起你去齐尚墓前,跪上三日,以此为罚。”江瞻云向他伸出手,“起身吧。”
温颐后背已湿透,抬首双目已红,顿了顿伸手搭上她掌心,“谢陛下宽宥。”
“这会退去,直接前往中央官署值夜,就说你后三日领罚无法执勤,调了班次过去。省得御史台再来烦朕。”
“臣领旨谢恩。”
如此风雪天,三日跪罚半条命都没了。但温颐格外欢愉,他的指腹还保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今晚,他同江瞻云之间解开了一个巨大的隐藏的隔阂。
分明是更亲近了。
江瞻云目送他远去,面上也是笑意盈盈,返身回殿在铜盆温水里搓了把手。当重新坐回案前,持了针线将方才线头剪去的地方,生疏又耐心地收尾结束,一点笑意才真切地在眼底涌起。
她歪歪扭扭缝了一条腰封,腰围尺寸是十二晚间在榻上脱了他衣服量的,二尺二,半点无差。
“陛下,宫门都关了,今日怕来不及送出去了。”桑桑如今任椒房殿的掌事女官,端来膏药涂抹江瞻云北被绣花针刺破的指腹。
江瞻云单手叠好腰封,放入锦盒中,轻轻抚过,“朕没打算送给他。”
“至少现在,朕还不想给他。”
话落,闻“咣当”一声,锁也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