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萧洛陵忖, 那女人素来胆怯,又胆大包天。
对他唯唯诺诺, 奴颜婢膝,阿谀媚上,不敢与他相认,但对孩子,她还是有一分在意的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莫名梗了一下,似有块棉絮抵在肺管里, 不碍呼吸,却抵得胸肺极不舒坦。
“不知这位一身虎胆的绪医官食了太子的早膳, 晚间她来时,如何面对朕。”
小太子听说晚上阿初还会来, 霎时两眼明亮, 一脸崇拜地望向阿耶:“阿耶, 晚上阿初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男人幽深如渊的目光,似是触动了什么,思绪猝不及防地有几息放空,似是飘远了, 直至臂膀被一只小崽子推了一下, 他软糯唤他“阿耶”, 萧洛陵终于垂目。
望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半晌后,抬手抚了抚萧念暄的额头,“会有机会的。”
于是萧念暄便满怀希冀地等啊,等啊, 等到晌午过去之后,他终于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到阿耶的太极殿,对刚刚处理完政务,正在揉手腕的阿耶爬了上去,似小猫上树。爬到阿耶怀里后,低头给阿耶的手呼呼。
呼了几口,萧洛陵满眼宠溺。
大掌握住他的后脖颈,将他从怀里捞起来。
“想吃什么?”
崽子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
父子俩就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他果然轻而易举就被阿耶看穿了。
萧念暄绞了绞手指头,怀着期待,道:“翡翠白玉汤,还要鸭子,还要鱼。”
萧洛陵是最不耐烦做鱼的,一来处理麻烦,二来,投喂也麻烦。每回都要他将鱼肉里的骨一根根剔干净,再放到萧念暄的小碗里。
但萧念暄喜欢吃,他得空时偶尔也会做一做。
“让膳房将杀好的鲟鱼取一条来。”
礼用听到陛下的命令,虾了虾腰,这就去吩咐御厨了。
陛下做了皇帝以后,做饭这种事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还肯为小太子做饭,完全是因为太子殿下的馋嘴。陛下日理万机,备菜与收拾残局这样的琐事,都无需他亲自上场,只消完成烹饪的环节就可以了,这点功夫,陛下日常还是能挤得出来。
只要孩子吃得开心就好。
一切就绪,陛下亲自在庖厨鼓捣了半个时辰,将晚膳烧得极为丰盛。
萧念暄闻到鱼香味便食指大动,恨不得跳进锅里咕嘟喝干,加上小孩子不禁饿,为了等阿耶这顿他可是空了好久的肚子,闻到饭香味早已经垂涎三尺。
但他还记得,要等阿初一起。再忍不住也得忍住,他悻悻地从食案上溜下来,扭头期盼地看向阿耶,炯炯的大眼似是在问:阿初什么时候能来,怎么还不来。
的确,时辰已经不早了。萧洛陵将染了烟火气息的襜衣脱落,随手掷于椅背,瞥眼壁上的滴漏,皱了漆黑的长眉。
“礼用,什么时辰了?”
礼用踮脚进来回话:“回陛下,到戌时了。”
天边早已有一钩银月,浅浅露出一抹弧痕,挂于东楼。
时辰已至,她还未来。
上一次,分明也是不情不愿,若非礼用自作主张去请,她恐怕也只装傻当作忘了。
绪芳初分明是搪塞于他。呵,表面奴颜婢膝,内里的铜皮铁骨不是还在么,让太极殿大监三催四请,的确是好魄力。
天子不悦地凹了眉眼,调转视线:“去问太医署。半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人。”
礼用连忙接了这苦差,心里念叨着,绪大人可别给小的们出难题啊,既应了陛下的差事,就该早些来的。
内监去后,萧洛陵攒眉落座,小崽子这回敏锐地察觉,阿耶心浮气躁,好似生了气。
阿初不来了吗?可是阿初不来,阿耶为何要生气呢?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喜欢阿初吗?
萧念暄把脸蛋往襟口里埋。
阿耶喜欢阿初,会和她成婚吗?会做席面吗?哎,虽然阿初是很好的,可是他心里,只有他的娘亲啊!
小太子已经开始思忖阿耶与阿初的婚礼,他要不要去吃席了。
姑奶奶说过,阿耶年纪很大了,身边没个体己之人,只能与年幼的他相依为命,甚是可怜,让他,如果见到阿耶有了喜欢的娘子,想要与之成婚,尽量不要阻拦。
姑奶奶还说,阿耶最看重的就是他,如果他不同意,阿耶不可能把喜欢的女子娶进门。
唉。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小孩子来做决定。
萧念暄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得很远了,思绪放空得收不回来了。
直至不多久,礼用紧赶慢赶回来了,摇着手中的拂尘,气喘吁吁地道:“回陛下。绪、绪医官并非有意怠慢,而是突发不适来不了。她让老奴来回禀陛下。”
话音刚刚落下礼用便窥见,他那素来气息沉稳的主子,突然之间指节渗出了微微白色,礼用心里响起了一声咯噔,耳中落入一声:“病了?”
礼用忙回道:“月信。”
女子月信,极是难熬,萧洛陵幼时跟随姑姑,也曾见过姑姑有时卖不了豆腐,只能在床榻上流着冷汗挣扎一整天。
礼用生怕陛下生气,心下思量,得把绪医官的处境说难过些,陛下便只顾得上心疼,顾不上生气了,他这么想着,口中添油加醋地说道:“绪医官连卧榻都下不来了,老奴去时,绪医官脸上疼得都是汗,服用了太医署调的麻沸汤和止痛丸,也才好些。”
萧洛陵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小太子仰起脑袋,时而看看父皇,时而看看老内监。
老内监咽了口水,身体打了个寒噤。
“陛下,绪医官求老奴向陛下告假,要不就……”
话未说完,只见陛下起身去了庖厨,顺手提走了适才抛在椅背上的襜衣。
礼用全然不明作何解释,直至太极殿后的庖厨里响起了开火的声音。
礼用傻了眼,与太子殿下互相对视着。
小太子没说话,低头吃起了鸭肉和饭。
片刻后,天子拎了一只食盒出来,看了眼没出息顶不住饿的儿子,将他没吃完的姜末烧鸭与豆腐鲟鱼煲一样盛了一些,命令礼用:“送去吧。”
礼用凑近前,鼻腔里钻入了食盒压之不住的红糖姜茶的香气。
他心领神会,忙不迭接下了食盒,躬身拎上。
*
绪芳初来月信的确会不适,但还没到趴在床上下不来的程度。
只是早上又吃了皇帝做的早膳,一连两日了,今夜要是被他抓个正着,只恐免不了一番质询与申斥。
适逢月信造访,腰腹酸胀坠痛,她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法子,便早早地开始躺在榻上,权当自己是一具尸体。
大监来问询,她演得便更逼真了,直把两眼洞若观火的老内监都哄骗了过去,对方走时,还殷勤叮嘱她千万保重则个,回头便替她告假去了。
只是绪芳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过不多久,那位大监又回来了,远远地沿支摘窗瞧见那抹惨绿衣影,绪芳初魂悸魄动,扔了手里的豌豆糕,拥被躺倒,作痛苦状。
礼用回来了,带来的却是好消息,还有手里的食盒。
“陛下听闻绪医官不适,没再召见。这是陛下为绪医官准备的姜茶,嘱咐医官一定要喝了,才好入睡。”
皇帝不曾命令她一定要喝,这些词儿都是礼用在转达之际掺和掺和加上的好话,两头黏合,才有未来呀!他为这个掖庭真是操碎了心!
食盒揭开,红糖热汤混合姜片呛鼻的浓香一瞬攻陷了嗅觉,绪芳初在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包裹中,受宠若惊地拥被欠身而起,“有劳陛下,有劳大监。还烦劳大监代小人回话,小人自小便体弱多病,咳咳。身子看着结实,实则五劳七伤。哪怕是这等女子之事,也常让小人,生不如死啊。恐怕,后日的按摩,也是不能去了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礼用听得肝胆欲裂。
但无法,礼用只好代为传话。
陛下与太子已经用完了晚膳,萧洛陵正为儿子擦嘴,礼用突然飞来这么一句,陛下给孩子擦嘴的帕子在萧念暄的鼻子底下停了停,轻哂:“体弱多病?”
挑眼侧目,长眉几乎扫入鬓角,“她是这么说的?”
礼用能怎么说,他苦命地虾腰回话:“回陛下,绪医官的原话便是如此。”
萧洛陵额角的青筋似是跳了跳,冷笑一声,他嘲弄地颔首:“随她。”
萧念暄怔怔看着,阿耶把那条擦了他嘴的帕子,很大力地摔进了水盆里,啪地一声,水花喷溅到了他的小脚丫上。
如此一连告假,绪芳初便告了两回。
这夜绪芳初温习完白日医正教授的按摩法,已是更深露重。
这几日,太医署内的诸位教习都知道她在替陛下效劳,唯恐陛下因她侍疾不力而迁怒于整个太医署,纷纷拿出来看家本领,对她倾囊以授。
纸上得来终觉浅,绪芳初甚至仿照皇帝的身量扎了一只遒美精健的草人。
练习手法,就在草人上执行。
自太医署藏书阁内回到灵枢斋,魏紫君已经睡熟了,被衾斜斜地散落一边,身遭火烛熄灭,晦暗无光,而四斋内寝尽头却有一盏哔哔啵啵的蜡烛,结着淡红的光华,岑寂地披覆伏案凝眸的女子身上。
绪瑶琚在看那封信,并未留意到绪芳初的回来,直至绪芳初近前,一缕暗影投在惨白墙壁上,绪瑶琚忽如受了惊的猫儿般,将手中的信纸唰一声抽走。
绪芳初惊讶:“三姐姐?你在看什么?”
绪瑶琚将信纸于桌下无声揉皱,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并不敢看她,“没什么。”
直觉告诉绪芳初,并非无事发生,近几日绪瑶琚时而失魂落魄,时而心不在焉,几番犹豫,对她似是欲言又止,有话说不出。
而且她早已看见,适才自绪瑶琚手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一页纸。
灵枢斋出过薛艳儿的前车之鉴,绪芳初不无担忧。
可她也心知,这样的事,她不敢插手。倘若真是男女之事,那么旁人不论怎么干预都只会落下不是,何况三姐姐的阿母,是绪府的主母,她的婚事自有嫡母操持,她所能做的,仅仅只是提醒。
“如果悬壶济世也是你心之所向,以三姐姐的聪慧通达,定能明白孰轻孰重。”
陛下也曾说过,若耽溺于情爱,荒废了学业,就不再适合留于太医署了。
绪瑶琚的脸孔微白。
妹妹在提点她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勿沉溺于男女之情。只是,她自嘲地敛容,折了唇角。她何来男女之情,她有的,不过是一厢情愿。
若拆信以前,还心存幻想,在看到卞舟字字衷情的“之死矢靡它”和“天不老,情终难绝”的心迹,也该明悟了。
只是,她究竟是出于何等心理,竟阴暗至,即便到了如此灰心的时候,仍不肯将此信拿出来交到四妹妹的手里,让四妹妹知晓卞舟对她“寤寐思服”的心意?
她是怎样一个气度狭窄的阴诡小人,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午夜,魏紫君睡得熟了,绪瑶琚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因她今日,写错了一副药方,被老师罚抄《千金方》,她的功课未完,在屋里抄要点灯,怕影响了妹妹们的睡眠,只好前往藏书阁抄经。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受到那缕情思的困扰,老师都说,她想来谨慎周到,从来不会犯这等荒谬的错误,将治疗风热的药,给对上了风寒的症。这实在太不应该,她的确得找一件事情来做,分散自己的注意,那么抄《千金方》也许便是最好的办法。
绪芳初独自于窗前踱步,思忖三姐姐近来见了何人,那个有可能撩动她情思的男人,究竟是何许人?
思来想去,她终于有了些许眉目。
三姐姐平日里于太医署深居简出,太医署内自是不能有人能获得她的青睐,毕竟那都是些拖家带口的老学究。她近来见的男人,不就只有一个么?
想到那位陛下,绪芳初骇吸浊气,只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正要泄气,忽觉眼前灯火闪灼,灵枢斋内涌入了一股泛了阴森气息的凉雾,袭颈而来。
犹如话本里闹鬼的迹象。
绪芳初心跳悬停,瞳孔骤缩,双手不露声色地拿住了跟前铜盘里的火烛,哆嗦着,猛地转身照向身后的厉鬼。
“厉鬼”峻昂魁美的身躯,被火烛的光于窗棂间拓下了长影,火烛朗照,沿支摘窗往上看,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泛出幽幽寒光,双眸深晦,泛出了一丝怫然之色。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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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狗对儿子是超绝人父感,情绪稳定的超级奶爸,对阿初,那是阴湿男鬼,爱恨交加,恨不得吃了她[狗头叼玫瑰]两种“吃”的意思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