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绪芳初考虑到这是给孩儿过的第一个生辰, 虽则眼下她位卑言轻,也不可太潦草马虎。
现在跻身太医署, 与宫外近乎失去了联系,要让春娘与木樨把银钱送进来不大方便,她思来想去,不如给小崽子做一个平安符吧,祈求他平平安安,而且这个既有寓意,做起来也简单省时又不费力。
行动派绝不拖泥带水, 拟好了章程说干就干。
太医署的针线与布帛都是现成,绪芳初裁了一些, 挑灯一夜,便将平安符做出了底, 接下来便只需要打边缠花、绣上纹路, 她不擅长针线活, 特意就女红的问题询问了三姐姐。
三姐姐是不世出的女红高手,当即便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如果是给小殿下的平安符,绣虎头与如意最合适,如果嫌虎头太难, 我教你勾如意纹。”
绪芳初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她以为这勾线很简单, 毕竟她这手也是捻针的。谁知一学起来, 才惊觉自己这也是拿针的手笨拙呆板,完全不受控制,幸而还未在平安符上实践,穿针作废了几版如意,她泄气之中又万幸。
“我早说过, 这绣花也不是个容易事!”
绪瑶琚敛容温和地道:“我觉得简单,可能是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做惯了,所以熟能生巧。四妹妹你是初学,不妨多练习下点苦功,你在针科如此拔尖出众,料想学习这简单的花样应是不难。”
谁知,这针线活与扎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还以为很简单,就算不济,多少也能触类旁通,未曾想竟如此坎坷,险些令她半途而废,若非想给奶团惊喜,她绝不会折磨自己。
绣着花样儿,周遭寂静,只有银针牵动丝线的窸窣声与手指摩过书页的沙沙声。
绪芳初没话找话,提到了被派往安邑封地的平氏。
平氏是从大明宫里走出去的,她被封安邑公主启程往安邑的事很快便也于大明宫不胫而走,平日里女弟子都会谈论大明宫里的新鲜事儿。
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护送安邑公主的卞将军,绪芳初惊觉失言,回过神,手里捻的绣花针不觉刺破了皮肉,“嘶”一声疼得叫唤了出来,看灯下正在温书的三姐姐,她歉然不已。
结果绪瑶琚轻飘地递来眼神,“无妨,在我面前,也不是不能提他。”
她轻声道:“你一直没问我,和卞舟见面之后说了什么,我本想告诉你,但你不问我也找不到机会,阿初,我对你没有隐瞒。”
比起三姐姐的坦荡,她确实有所保留。绪芳初心忖。
绪瑶琚语气极淡,端庄得不闻波澜:“那天,我与他在御河畔相见,见面之后我便告诉他,我爱慕他,心悦于他,但我知道他心有所属,所以我已不期盼与他结为连理,只愿他予我一个令我死心的答复。他便也给了。之后,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欲救我,也不小心滑入水中,最后反倒是我救了他。”
她说来平铺直叙,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内容与绪芳初从天子那儿听来的毫厘不差。
绪芳初假装不知晓,作出惊讶状:“原来三姐姐竟会凫水。”
绪瑶琚颔首:“幼时我采莲蓬时不小心落入水中,呛咳险些致死,后来便一直恐水,连单独沐浴都不敢。我为了让自己不再怕水,逼着自己学会了凫泅。”
“阿姐你当真是个狠人。”
“谬赞了。”
绪瑶琚温婉地笑了声。
其实也遇到过许多阻力,她阿娘就觉得女子学那东西有辱斯文,不让她学,绪廷光也是看女儿怕水怕得厉害,心思一横,就放纵她去了。
她学会了以后,也没多少机会能凫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利用这个能力所救的第一个人,会是她的心上人。
“卞舟欠我人情,那我藏他信件的事,就彻底勾销了。”
所以她如今才得释然自在啊!
绪芳初想起陛下承诺之事,心底犹疑,“那阿姐,你现在真的不想与卞将军再结成眷属了?你没见过,安邑公主天姿国色,放眼长安寻不出第二个来,若是前往安邑途中卞将军看上了公主,那他……”
绪瑶琚将剩下她需要用到的丝线一股脑塞过去,长睫轻垂,与桔红的照壁灯下,宛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赤金,显出瑰丽与雍容来,她道:“我没见过公主,我觉得,卞小将军能看上四妹妹,那就证明他的眼光是很好的,如果他再相中安邑公主,那只能证明安邑公主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芳初不平:“可阿姐你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瑶琚摇头:“我不是。”
见绪芳初还要反驳,她轻轻地抬起掌心,在四妹妹的手背与针线团里轻拍:“好了,你还得赶工,我已经困得要睡了。我把灯留给你。”
“嗯,也好。”
昏暗月色掉进了太医署灶房瓦檐的烟囱里,太极殿内,礼用将才从太医署探听来的消息,正报与灯下捧卷而读、眉眼沉凝的陛下。
太医署有陛下的耳目,而且这些耳目打从绪娘子第一天入太医署便埋伏下了。
先前连礼用都不知晓,后来出了朱嬷嬷的事后,陛下便让他监管了盯梢太医署的暗卫。
不过陛下有命,这些暗卫只能于太医署外保障女弟子的安全,不可僭越进入衙署内窥探女弟子们的私隐。
“陛下,适才太医署传来消息,说是绪娘子上织房拿了不少针线,”礼用笑眯了眼,塵尾靠入臂弯里,“织房的云姑姑说是医官要拿去做平安符。陛下千秋在即,医官这肯定是要向陛下送贺礼,这可是绪医官的一片心意。上回她送给陛下的是亲手编织的长命缕,老奴打眼一看,呵,那手艺真个没得挑的。医官真是长了一双妙用无穷的巧手哇!”
礼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赞美之词,然而萧洛陵并未有过回应,修长的手指抚摩过暗卫送来的信上的字样,在那“平安符”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礼用细心地发觉,陛下的唇角放松,微微地往内折了一抹弧痕,虽不大明显,但落在他这等陪王伴驾多时,又心细如发的老奴眼底,却看得是清清楚楚。
黄昏过去,绪芳初受召入太极殿,今夜前来时,绪廷光正议事完毕,告辞退离,恰与绪芳初于太极殿前擦身而过。
绪廷光心事重重,未能瞥见绪芳初,但绪芳初却看见阿耶步履沉重,行迹匆忙地踅入夜色,不知作何而去。
她心里叹了一声,拾掇好沉重的医箱,径直入内,推开殿门,可见太极殿内灯火煌煌,烛台与壁灯齐辉,光若白昼。
他在那片刺眼的盛大光辉里端坐,只有一人,礼用并不在身旁侍候,殿内的宫人也鱼贯而出,绪芳初瞥眸上首,男人身披鹤氅,漆黑的发笼于墨玉鎏金冠中,修长的指中执着一杆御笔,毫端蕴着朱砂,色泽凄艳如指尖血。
提笔而走,不知落下的是怎样的文字。绪芳初垂眸敛容。
“朕适才向令公讨教了一番书法,颇有所得。”
绪芳初心想这不对啊,他阿耶若只是被陛下讨教了书法,应当不至于形迹仓皇,毕竟也坐到了宰相这个位置。大靖在因袭前制的基础上,设置中书令,实同宰相,而她的阿耶正好处于这个位置,“令公”是旁人对中书令的尊称。所以可以推测适才太极殿上,只有阿耶在此聆听圣训。
不知他们谈论了什么,但一个皇帝一个宰相,谈的话题恐怕不是她这个位卑的医官该当听的,且她对朝政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对了,前几日,你阿耶又询问朕为你赐婚的事,是否已有眉目。”
绪芳初心里一惊,她都进入太医署了,绪相对她的婚事还是如此着急啊,生怕她嫁不出去,托冰人都托到陛下这里来了。
“过来坐。”
萧洛陵一如既往地向她招了下手,命令她靠近,绪芳初不敢有违背,照例只上前少许,停在他的案前,再由他握住她手,将她拽入椅中,落向他的腿骨,被他揽入怀抱。
她都习惯了遂也认命,不会再有挣扎。
萧洛陵低眸凝着她白润如脂、微沁粉雾的秀靥,扣她软腰的手掌微微合拢,将人更深地放肆揽入怀底,气息放得清浅均匀。
“朕应当怎么回他?朕该同他说,朕就是那位,早已为他选好的良婿么?”
他有所察觉,往昔这般揽抱着她入怀,她总是觳觫惊惧,内心不安地轻轻颤抖,今夜这般顺和,也无惧怕之状,像是对他卸掉了某种防备。
萧洛陵内心惊讶于这种转变,也暗怀欣喜,也许只是他一直以来不懈地努力,终是凿开了这座坚冰,也许不单是凿开,她亦有所融化。
绪芳初平声道:“一个月之期还没到,陛下说过不会出尔反尔,也不逼臣。”
萧洛陵道:“朕记得,不会逼你。”
他的右手掌中仍按着那支精美的御笔,笔杆上刻有玲珑的盘龙纹,指腹于笔身上细细摩挲而过,似在迟疑。
绪芳初垂落的目光到底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他的书案,一眼便发现,陛下在此伏案,并非是在批阅奏折,而是在练习书法,宣纸上已临摹了一幅《逍遥游》,摹写的初稿的确出自她阿耶。
陛下的笔触比起阿耶那规整的书体自是粗糙了许多,但风骨遒健,一如其人,高昂鹤姿,卓尔不群。
都说西北军出身行伍,粗野不堪,不通教化,未曾想陛下还能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他看出了她不露声色的困惑,垂眸把玩着朱笔,温声道:“姑姑教朕的。朕少年时,她一边支豆腐摊一边教朕写字,生意不忙时,朕就在她的豆腐摊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拿脚填土碾平了,继续画。”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学习,怪不得陛下能成功。
绪芳初深深感慨,不免多此一问:“陛下兼修文武,莫非都是大长公主所授?”
“家中渊源而已,”萧洛陵不疾不徐地道,“朕的曾祖,是孟楚之际的名将,后兵败被楚军围困,宁死不降,自刎于青川。”
如此名将,不论战绩,风骨与气概便足以青史留名,最受士大夫追捧,绪芳初怎会没听说过,甚至民间都有许多他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这时竟忘了尊卑,脱口而出:“陛下原来是萧破楼的后人。原来是名将之后。”
“哈哈。”
他颇觉愉悦,胸膛直震,震得她的心跳似也快了一些。
萧洛陵道:“百多年前的旧事了。萧家到了朕这一代,没有留下任何祖产,我们世代居于洛陵,家徒四壁,唯有一本兵法和一本萧家枪谱传了下来,朕少年时所学的,就是那两本书。冬夏勤练,遂有今朝。”
绪芳初钦佩不已,“孟子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话被陛下诠释得淋漓尽致。”
萧洛陵道:“祖先奋斗,挣揣功业,无非是为荫蔽后世子孙,朕之一生不甘平庸,要朕的后嗣,便是太子,将来不必走朕这条险路,朕要留给他的,必然是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之世。所以这条路,朕如今也才走到一半。憾无同行之人。爱卿。”
绪芳初被他唤得头皮发麻,骨骼轻颤,这种感觉倒不是源自于恐惧。
从与暄儿相认之后,她就明白了,天子根本未对她动过杀心,兴许一早他就认出了她,只是从始至终都如逗猫似的,在戏弄她玩。
没有了杀身之祸的威胁,绪芳初在他面前多了几分坦然,但仍是被他压低了喉音的磁沉嗓音,惊得心底层层轻战,涟漪波动。
“不提那些,”他看向怀中人,暗沉的眸光自她白皙的脸颊上覆下,低语道,“朕正练书。爱卿的芳名,是哪三个字?”
绪芳初腹诽他怎可能不知,怕是在得知她这么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就是绪廷光的女儿时,就已经将她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的族谱都翻了个底朝天儿了,以他九五之尊的手段,要查探这些岂非易如反掌。
但她仍是只敢咬唇回话:“臣名芳初。百花之芳,起始之初,取自古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他将她的闺名,堂而皇之地细品了一番,化作唇瓣上扬的弧度,提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留下她的名字。
她从来不知,她那柔软的春意盎然的名字,有朝一日竟被写得铁骨银钩、杀气腾腾。
她看了一眼便觉得没眼看,耳畔又传来他的询问声:“朕这字写得不好,得再练练。爱卿可有乳名否?”
绪芳初心想,狗皇帝当真不是在套话么,便是有这会儿也只得说没有,“臣自小只得一名,未有乳名,也不曾有表字。”
“是么,”萧洛陵低笑,“朕听闻长安女子也多有取字号之风,譬如你的三位姐姐,就各自有表字,绪三娘子也有‘兰君子’的雅号。爱卿没有,莫非还在等人来取?不如朕替爱卿取一个雅号如何,就唤——妙真仙姑。”
她身子骨一紧,霎时羞耻得满脸通红。
好色之君。当真是好色之君。
他又道:“朕谬误了,忘了爱卿是被庵堂收养的,取道家之号实有不妥,不如便取个带些禅意的号。”
绪芳初好奇等着,他又不说了,她最讨厌旁人话说一半押着卖关子,忍耐得浑身难受,却见他将笔锋濡了墨,在他写下的名字后,又攥笔写下两字:
今安。
无论昨日种种,多少颠沛流离,今都安然自在。
绪芳初蹙眉不语。
“不喜欢?”
绪芳初澹然反驳:“看来陛下很是喜欢这个‘安’字,安邑公主之‘安’,‘今安’之安。”
他一愣,也是没想到这上头来,恍然意会过来之后不由失笑,长笔抵住了额心,“朕错了。你莫吃醋。她那个封号不过是取自封地之名……”
越解释越显得不自在,他认了输,“确是朕错了,朕另外替爱卿起一个。”
“阿弥。”她低声说。
萧洛陵微微顿笔,垂眸望向怀中红唇翕动的女子。
她脸色不自然,重复了一遍:“臣的乳名,唤作阿弥,母亲所起。原本是寄望女儿圆满无缺。”
谁知后来样样都缺。
自母亲撒手人寰后,也很少有人会如此唤她,除了她与春娘以外,这个乳名再无其他人知晓。
萧洛陵将朱笔搁置,双臂环绕过女子轻颤的肩脊,幽声安抚:“今日是朕不是,勾起你伤心事了?朕并非有心,阿初,朕是知晓你为朕千秋节备了贺礼,心中畅怀,与你玩笑的。”
绪芳初怔了一下仰起脸蛋,恰与他俯身而下的鼻端相碰,一碰之下,绪芳初飞快地往后退了一些,震愕地道:“臣是做了一枚平安符,只是陛下怎知道?”
对方这是不打自招,承认一直以来都在太医署周遭安排了眼目么?
萧洛陵并不隐瞒,“暗卫传报。朕只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也想知晓,你平日里做了一些什么。不是为朕做了一枚平安符么,拿出来看看吧。”
绪芳初听到他这句话,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只是安排人在太医署外盯梢,并没有把那些眼睛安插到灵枢斋内部。
她曼声低笑,掌心捂住了腰间的香囊,轻轻摇头:“谁说这是为陛下做的?这是臣为太子殿下准备的,花了臣好几个晚上呢。”
萧洛陵的视线有一瞬僵持,而后,他的眸光阴森压沉了下来,凉意浸透,酸味更是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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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和儿子抢老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