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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凝脂 第63章

梅燃 · 历史架空 · 365 KB · 2025-12-14 12:48:07

第63章

  天色破晓, 铜烛台上兰烬疏落,幔帐之间透过第一缕日光的斜影, 寝榻上方醒没有多久的人正私语闲话着。

  萧洛陵自身后拥着怀底的娇躯,唇近乎是贴着她雪白细腻的颈子在说话,每说一个字,唇瓣便带动着她的颈部肌肤酥酥麻麻地直震,“阿初,再说一遍你在死人堆里捡到朕的故事吧。”

  绪芳初才初醒来,困意未能完全消散, 呵欠连天着,她静静地冥思, 忽然笑谑:“你真的想听?”

  萧洛陵含混“嗯”了一声,薄唇却在亲吻她的玉颈, 落下细细碎碎的雨点。

  她被亲得肌肤直冒鸡皮疙瘩, 可到底也没推他走, 又冥思回忆少顷,她低声说道:“我那天啊,就正常下山打猎,便碰巧捡到你了, 当时你浑身都是泥浆, 脏兮兮的, 我要不是一个大夫, 秉持着救死扶伤的医德,我真的不会管你的。可是,当我走近了细看,用泥巴水把你的脸擦干净,我发现, 真的是好漂亮的一个男人啊!”

  他哼笑了一声,自她身后,缠绵地喟叹,旖旎地索吻。

  “捡回去之后我就动心了,我想着家里正缺了一个看家护院的男丁。你呢,出身于行伍,有一身的疙瘩肉,我对你又有救命之恩,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绪芳初回忆起那时的心境,幽幽地说道。

  萧洛陵皱眉:“不对,你那时不是住在庵堂里么?怎会需要男丁护院?”

  绪芳初摇头:“我虽然承蒙师太们收留,但一直居住在庵堂后只有九尺的小房里,与庵堂还有半里的脚程呢。要不然,我天天在我的小房里烤肉,怎么能骗得过师太们。”

  她每天会将自己打猎得来的兔子啊、野鸡啊,做成鲜美的野味小食,与春娘、木樨她们一起享用,灶膛里一年四季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要不是隔得远,早把师太们熏过来了。

  萧洛陵听着她这轻松诙谐的语气,满心满眼里都只有怜惜,想她曾那般清贫守苦地生活,若不是出身绪府也罢了,幼时却又享过富贵,只因阿耶的偏心与成见,便硬生生断了荣华之路,难怪她会那样贪恋着回到长安绪家。

  绪芳初并未察觉男人的情绪,思绪沉浸于当年的回忆之中,不由莞尔轻笑:“本来我只想让你当我的护院的,可是有一天,长安突然来了信,说是都城风云际会,似有朝代更替之象,陇右大势已成,岭南又虎视眈眈,大楚快要亡了,阿耶这时候无暇他顾,长安亦已不安,让我继续安分守己,留于云州。”

  她说着这样的话,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韧腰已被更紧地缠绕,炙热的怀抱,似有意将她心底经年的积雪融化。

  绪芳初想着这个男人不是问当初她捡到他的故事么,她想了想,忍俊不禁地说道:“然后我回到那间破屋里,看着你的睡颜,我就想啊,与其等人来接,不如先自立,我可能是等不到我阿耶来救我了,那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我要自己救自己,我不能被人欺负。所以干脆就收了你吧,我想自己得了你的身子,或是你贪恋了我的身子,你总会心甘情愿地追随我的,有你在,我或许可以平安地等到天下大定,然后再图其他。”

  萧洛陵的唇抵在她的耳垂之下,灼热的吐息喷散在她的耳鬓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正要回眸,却被她按住了脸颊。

  他自身后搂紧了她,疼惜之情铺天盖地朝着胸腑袭来,他终是轻声吐了一口气,对她承认:“的确心甘情愿。”

  晨曦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太极殿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听得绪芳初心里发紧,正要起身探看,结果却是被身后的人重新搂了回去,她慌里慌张地道:“陛下,今日恐怕是有早朝……”

  萧洛陵的唇贴向她耳后:“没有。朕早已停了三次的朝会了。”

  他将人在怀底翻了个面儿重新搂抱回去,置于内侧,抱她又细碎地吻过她的额,缓声地说:“再陪朕躺一会儿。”

  绪芳初在他怀中闭上了眼,吸着那股清冽的柑香,沉醉不已,只是这种温柔乡千万沉溺不得,她吸了几口之后便睁开眸,仰眸对上首的男人道:“可是我还有太医署里的课业,再睡下去我该迟了。”

  萧洛陵失笑,仰脖对她道:“讨好朕一下。”

  绪芳初没法可想,她支起身子,向着萧洛陵的下颌递上了一个讨好的濡吻。

  清浅地濡湿了男人的下颌,那囚禁了自己的双臂,便倏然之间松开了,绪芳初得以从他怀中溜出,她飞快地下了床榻,拾起地面撕碎的葡萄纹襦裙,微愠着竖了眉毛看向帘帷之中慵懒地支起上身的朦胧身影,对方喉间溢出了一缕极低极轻的笑声。

  “衣柜里,有你的衣裙。”

  绪芳初只好去找了一身换上,的确如他所说是照着她的身量所裁,很是合身。

  她正要离去,瞥见软靠前的香几上,那染了一缕血痕的半成品木工,拾起看了一眼,依稀是个人像,她便问他:“这是刻的什么?”

  萧洛陵穿好绸裤,拨帘下榻,对她掌中之物道:“没事刻的玩的。”

  绪芳初将那没有脸的小人儿抵到自己的颊边,比划着,“像我么?”

  “你就笃定朕雕的一定是你?”

  绪芳初反问:“不然还有旁人?”

  他看向她,深眸汹涌着暗流,“是你。朕以为,你丝毫都不在意,也不会来了。”

  所以用这个睹物思人么?绪芳初有些感动地看了一眼这个面目全非一点灵气都没有的木雕,也真是难为了,他这么糙的手艺,还执意用这么笨的一个法子。

  绪芳初抚了抚木雕娃娃的脑袋,将它放回案上,笑吟吟地道:“那臣就不打搅陛下继续雕了,臣先回太医署了。”

  “嗯,”萧洛陵低沉地应了一声,“晚间过来用饭,朕亲自下厨。”

  绪芳初对美食自是来之不拒的,当下便答应得很爽快,将人哄好之后,她穿着新换的翡翠绿罗裙,掐着时辰奔出了太极殿。

  人走后,殿里似是刹那间冷清了下来,一股薄凉幽冷的气息缭绕,萧洛陵弯腰拾起自己搭在软靠上的墨龙锦纹华袍,叫来礼用,让绪相来太极殿。

  一个时辰之后,绪廷光终于紧赶慢赶地抵达太极殿。

  按说,陛下将朝会都停了多次了,他也实同于休沐,今日本来约了几名同僚去垂纶,谁知陛下一道口谕飞来相府,他马不停蹄地便赶来大明宫。

  萧洛陵端坐金殿之内,香盒子里正有一股扶摇直上的烟气袅娜升腾起来,“蜀地重置州牧,绪相可有推荐的人选?”

  绪廷光毕竟做了几十年的文官,别的不说,舌灿莲花这一项是修得精通的,当下便侃侃而谈,只是,谈着谈着,他的注意力就飘到了别处去了。

  后来陛下又说起晋中的贪腐大案,绪廷光也是一面在应着,一面却关注着陛下颈边的三道血丝。

  啧啧。

  仔细地看了老久,昏花的老眼终于确认了那不是什么衣衫上的装饰,而就是明明白白的三道血丝。

  都是有家室的人,哪个男人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必然是指甲留下的抓痕,抓在这个位置……看来昨夜里陛下燕寝之间的行事,很是激烈啊。

  以前看不出,原来陛下也颇好泼辣这口的,瞧给陛下这挠得,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简直一个凶蛮悍妇!

  绪廷光口中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是直揶揄发笑,看来男人们都一样,即便尊贵如九五之尊,也有被内人挠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议事毕,绪廷光正要告退,礼用恰好从太极殿外碎步进来,暗红的绸袍上袭了一层微薄而晶莹的雪色,眉宇间,亦有几分融化的水迹。

  他猫腰步入,口中禀道:“回陛下,外头下雪了,这还是今年长安的初雪,下得可大。”

  说完,礼用转过身冲绪廷光也佝腰行了一礼,表示虔敬。

  萧洛陵吩咐道:“雪天寒意砭骨,替绪相准备暖炉和雨具,送绪大人下去吧。”

  绪廷光当即受宠若惊,急忙谢恩。

  他心里忖着,陛下召集臣工议事,几时也没管过已经到了什么时辰,更没管过臣工几时回,用什么方式回,就说门下省的那同僚,天天跟在陛下身旁转悠,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啊。陛下现在居然如此亲和,君恩浩荡,真是君恩浩荡啊!

  绪廷光不由感恩戴德,心悦诚服地说了诸多吹捧之言,之后,领了礼用大监送来的暖炉,冒了风雪出了太极宫。

  人走后,萧洛陵左右也是无事,在殿中时常望着那面帷幄出神,想到昨夜里就在那片寝帘之间与心爱的女人颠鸾倒凤,胸口实是抑制不住地血液发烫,越想越是情思旖旎,以至于礼用送完绪相回转太极殿复命时,惊惶地见到陛下眸底似有桃花春水荡漾。

  这正是老房子着火,铁树开了花,陛下也得了雨露浇灌,啧啧。

  以前楚后主一晚上召多名女官侍寝,那不叫什么雨露,纯粹就是乱来,楚后主早已被吸成了人干了,礼用瞧着楚后主那眼底的青黑和肿泡,心里只有骇然和洁身自好的劝勉,可这位陛下不一样,陛下这种人逢喜事容光焕发的面貌,让礼用这个早已失去了人道功能的阉宦,也不能言说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羡慕。

  “陛下,”礼用轻咳一声,出声提醒,唤回了陛下思绪,陛下的眸光又变得幽深沉晦了,礼用禀道,“绪相已坐上了马车,回往府上了。”

  萧洛陵问:“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礼用回来时,身上的冷雪化作寒气缭绕在他四周,那顶官帽已几乎从乌纱变作了白纱。

  礼用叉手回话:“长安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这是陛下定鼎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在过年的前夕,正是吉兆啊。”

  萧洛陵对这些迷信传说不感兴趣,甚至深恶痛绝,他更关心的是今天与绪芳初共进晚膳,不知该做些什么菜色,听闻下了大雪,心底倏有了主意。

  “召几个宫人,去松园,竹园,梅园,朕分别要松针雪、竹叶雪、梅尖雪。”

  这些雪水,一来可以泡茶,二来可以做一道岁寒三友,用梅瓣和雪水煎成糖酥,他观察过她对食物的喜好,噬甜,不喜酸,喜欢淡而浓郁,但不喜欢清淡,这道菜想必是符合她胃口的,再照萧念暄的喜好烹调几样小菜便好。

  礼用听了,立刻便召集宫人照陛下的吩咐去办差。

  不过一个时辰,那雪水便搜集好了,分门别类地盛在三个葫芦里,交给陛下处理。

  萧洛陵提了三只酒葫芦便入了庖厨,正准备施展一番,礼用又来传讯,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萧洛陵微怔,将庖厨里的事宜搁置,回到殿内时,裹着厚实大袄、穿着暖靴、头戴虎头毡帽的小崽子屁颠屁颠奔进来,一到他脚下,就软软地抱住了他的腿,鼻头冻得红红的,轻轻央求:“阿耶。”

  他抬起通红通红的小脸蛋,可怜巴巴地仰目望向山岳般高大的男人,“阿耶,你的病好了吗?”

  萧洛陵实在太了解自己养的这只崽子了,他一撅屁股,萧洛陵便知他的来意,语气闲凉地哼了一声。

  对方呢,还没有察觉,上来便图穷匕见了:“暄儿不想吃御厨大伯做的饭菜了,暄儿想吃奶酪羹。阿耶,你能不能给暄儿做,暄儿想吃阿耶做的饭菜。”

  萧洛陵弯腰,手指捏了一把崽子肥嘟嘟的脸蛋,语气遗憾地告知:“还没好,阿耶的胳膊已经拿不动锅了。”

  萧念暄委屈极了,眼眶红红的,萧洛陵以为他是为吃不着奶酪羹难过,结果那崽子却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哼哼唧唧地哭了出来,“阿耶什么时候能好?暄儿不想阿耶难受……”

  他怔了一瞬,心里是有些感动的,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对他说:“阿耶和娘亲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今晚别来太极殿,可以么?”

  萧念暄不声不响地趴在阿耶的肩头,难过地点了点头。

  萧洛陵拍拍他的背,轻声哄了几句,“等阿耶好了,一定给你做,让你吃腻了那劳什子的奶酪羹。但阿耶现在胳膊还疼呢。”

  萧念暄懵懂地点头:“阿耶你不要给暄儿做饭了,阿耶要好起来啊!”

  儿子哄好了,他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极殿。

  等人一走,陛下马不停蹄地转身入了庖厨,开火、起锅,一气呵成。

  耗费一个时辰,终于将那费时费力的岁寒三友端出了庖厨,让礼用就在燕寝里置了一张食案,热气腾腾的菜肴布在食案上。

  布好了菜肴,萧洛陵卸掉身上的襜衣,看向有报时之用的滴漏,推算一番,此时大致已经到了时辰。

  她还没来。

  不过他并不失望,也不气馁,今日长安下了经年罕见的大雪,道路结冰难行,她在路上耽搁了,也实属正常。

  他本来是打算让人直接去太医署接人的,可他记得她说过,只能她来太极殿,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便会引起曝露的风险给她招致麻烦,他这才暗暗忍下。

  只是无奈等得心焦。等待是他一生之中认定最磨人之事,他真是永远都不习惯等待。

  隔了半晌,仍是不见人来,饭菜都快要凉了,萧洛陵终于多了几分心浮气躁,“礼用。”

  御前总管连忙挥着塵尾打掉衣衫上的雪花,轻快地奔向殿内听候差遣。

  萧洛陵自那缕冷烟里抬眸,问他:“过了时辰了么?”

  礼用心惊胆颤,诚实地回:“回陛下,过了有三刻了。”

  萧洛陵沉声道:“去找。”

  礼用连忙应下,亲自走了一趟太医署。

  回来时,风雪凄紧,礼用一颗心哇凉哇凉的,生怕自己照实汇报会挨了板子,可面对陛下的质询,他也只好硬起头皮回话:“回陛下,绪医官今日,于针科修撰《针经》有功,被几名太医丞犒赏,大家一起……都吃了庆功的晚宴。医官让奴回您一声,她不来了,让陛下您也自便吧,不要等她了。”

  礼用说完,便死死地埋下了头,压根不敢看上首陛下的神情一眼。

  心跳犹如擂鼓,砸得眼晕耳鸣,礼用的腿弯已经开始打战了。

  殿内一片死寂。

  *

  绪芳初今晚吃了一点酒,昏头昏脑的,本该早早地就寝的,鞋袜都脱了,忽然想到太极殿里的男人,便无法入睡了,不知怎的心里总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内疚的情绪在作祟。

  横竖也睡不了了,这大雪天里,孤衾寒枕的,不如搂着一尊人形火炉暖和暖和啊,于是她又飞快地套上了鞋袜,穿上他上回赏赐的那身玄色披氅,拢紧了氅衣,冒着寒风于雪夜赶往太极殿,路上因赶得太急还摔了一跤。

  才刚到太极殿外,礼用便再三用眼神示意,她没看懂,径直入了内。

  “陛下……”

  绪芳初往里探寻而去,口中唤了一声。

  很快便找到了人,可是,她的脚步却是倏然刹住。

  满案的珍馐美味,色香俱全,不知耗费了多少功夫,连摆盘都力求精美,角度挑不出一丝错误,刀工看不出一丝瑕疵,可是菜肴俱已凉透,油沫浮了上来,泛出一丝淡淡的肉腥,在那凉透了的精美菜肴之后,停着一道沉默的身影。

  绪芳初霎时心口一紧,她慌乱且愧怍:“臣、臣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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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有名分就是这么可怜[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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