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乍暖还寒的?日子很快过去, 眨眼间,京城的?天气已经薄有些暑意。
景王府内,谢云朔斜倚在小池塘的?白玉立柱旁, 掌心里托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底下洒。
池子里游着?几?尾品相极好的?锦鲤, 皆是?皇帝近日所赐。只可惜今天的?日头不够好, 否则一池金鳞游动起来, 还能更漂亮一些。
这老?头开春以来, 像是?大彻大悟了一般转了性, 大有将手上权柄下移的?架势, 对一干儿孙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打压为主,竟是?平等地多有优容。
“殿下。”廖泽抱了抱拳,与他禀道:“今日,那位薛大人又得了陛下召见?。”
不知?怎地,沉寂多时的?薛永年,近日来又叫皇帝想起来了,多次得召御前?, 听取政见?、侍候笔墨。
谢云朔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道:“谁叫他谄诗写的?,正中龙屁。”
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句,廖泽没憋住, 笑出了声。
他努力?绷了一下,正经地道:“可若没有御前?的?消息和没有递诗的?途径, 想来这‘龙屁’, 也没那么好拍。”
岁寒大病的?那一场之后,老?皇帝已经雄风不在,几?乎没有再召过新的?嫔御, 但他在这方面又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好色的?老?头,一干旧人里,还算年轻的?淑妃、那位八皇子的?生母,算是?近来伴驾最多的?了。
当然,这一切只能算作一个影影绰绰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勾结的?证据。
谢云朔当然知?道廖泽在说什么,他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问道:“盯出什么结果了吗?”
廖泽低下头:“属下惭愧,没查出薛永年私底下与八皇子有什么联系。倒是?燕王那边,最近与五军营那边越走越勤了。”
谢云朔把手心里最后一点鱼食也拍了下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多动多错,先这样罢。”
他话音稍顿,视线自水面缓缓上移,随即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今日可有客来?”
这个问题,比先前?的?什么朝政什么局势难回答多了。
廖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个月,那位薛姑娘飞速定下了亲事?,郎君是?京兆尹家的?二公子。
其实这位季二公子早到了适婚的?年纪了,之前?却一直没有婚配,此番定亲后,婚期却赶得极紧,于是?隐隐有了传言,说这位季公子早就心慕薛姑娘,一直没成婚是?在等她,这会儿等到了,可不就迫不及待了么?
若是?廖泽半点不知?内情?,大概也会当个乐子听听,但他在谢云朔回京前?就跟在了他身边,很多事?情?不可谓不清楚,心下便实在有些微妙。
特别今日——是?那薛姑娘之前?递了拜帖,要携自己的?准夫婿前?来王府请安的?日子。
但谢云朔的?心情?到底如?何,廖泽便也看不出来了,若说毫无波澜,也不会清早开始就搁这儿喂鱼的?,喂得那鱼肚子都滚圆,像是?一点也定不下心做正事?,可若说心情?有多起伏,面上看着?也不像。
他敛了敛心神,答道:“前?院还没通传,想是?还没有,可要遣人去问一问?”
话音未落,门房便应声而来,恭声道:“殿下,前?院有客,是?京兆尹家的?二公子与他的?新妇……”
廖泽眼皮一跳,赶忙截断他的?话茬,道:“事?带到就好,多嘴多舌什么,只是?下了定,哪就算新妇了?”
谢云朔的?神情?倒依旧平静,唯独眼瞳幽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堆叠渐深的?云彩,淡淡道:“请他们?去客堂稍坐,我一会儿就来。”
——
踏入这座王府前?,薛嘉宜是?有心逃避的?。
但是?之前?宗太妃的?话,还是?叫她听进去了。
无论如?何,她叫了他那么多年的?哥哥,她要成婚了,于情?于理?,都该带她的?未婚夫婿,来和他正经的?见?一面。
然而那些强压着?的?情?绪,却在再见?到他瞬间,倏地就浮了起来。
今日的?日光不算鼎盛,照在堂前?出现?的?那一道颀长的?身影上,正好镀作一层暖调的?光晕,愈发衬得他光明磊落,仪表堂堂。
谢云朔在门边顿足,目光只在她身前?落了一瞬,紧接着?,便落到了她身畔的?那个人身上。
察觉到薛嘉宜的?迟滞,季淮以为她在紧张,隔着?衣袖,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背,低声提醒。
“虽是?你兄长,我们?也该先行?礼才是??”
薛嘉宜很快回过神来,抽回手,几?不可察地朝季淮的方向偏了偏头,以示自己听见?了。
谢云朔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垂了垂眼。
……看起来很亲昵,也很克制,仿佛真的有一点恩爱眷侣的样子。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谢云朔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眼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在真的?见?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并肩出现?之前?,他始终抱有着?一种不愿自己戳破的?幻想。
而现?在,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幻想,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戳破了。
她已经选了别人。
任何的?理?由、任何的?借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身边的?男人,将要成为她的?丈夫,他们?会成为这世上连接最紧密的?两个人、共度余生,即使他是?她的?亲哥哥,和她真有血缘关系,日后,也都要退出一射之地。
何况,他不是?。
他拥有的?过去,不过是?一场阴谋的?副产物。
谢云朔只觉胸腔里的?血都叫这股愤怒烧得滚沸——
凭什么?她才认识这个男人多久,见?过几?面?
二人向他见?礼的?声音一齐传来,谢云朔眉心克制不住地紧皱,他略略呼出一口气,绷着?脸,大跨步越过两人,往上首的?主位走去。
他背对着?朝后抬手,乖觉的?仆从立时便领了两人入座。
薛嘉宜心下原本?还算平和,可抬眼见?得谢云朔几?乎有些发白的?脸色,还是?怔了怔。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薄唇边甚至还挂着?礼节性的?一点笑意,然她心下,还是?有一瞬心悸。
薛嘉宜敛下目光,抿了抿唇,没吭声。
谢云朔已经缓了过来,掸了掸衣襟坐下,没察觉她一闪即逝的?目光。
他率先开口,与两人——主要是?季淮问好,又说了些平淡的?客套话。
场面和谐到有些诡异。
说实话,季淮来之前?,心下其实有些紧张,普通的?大舅哥也就罢了,但是?身为亲王的?大舅哥……确实要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不过浅聊了两个回合之后,他心头的?顾虑便打消了。
谢云朔没有摆亲王的?架子,季淮也还算是?个健谈的?人,气氛还算过得去,只有薛嘉宜显得过于沉默,只偶尔微笑着?,应和两句季淮怕冷了她、抛来的?话茬。
直到最后,谢云朔的?眼神才舍得从她身上轻轻掠过。
“既已做了决定,以后……”他平静地又看向了她身边的?那个人,一字一顿地道:“以后不论是?什么结果,都不要后悔。”
也许是?自作多情?,但薛嘉宜总觉得,这话是?同她说的?。
她眼睫轻颤,却也没能听懂他所言的?全部。
一旁的?季淮,也以为这句话是?在敲打他,自是?一番承诺不提。
稀松平常的?谈话结束后,时辰其实还早,只是?初夏的?天气实在多变,说话的?功夫,天边的?云层叫风吹得越来越厚,竟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
天瞬间就黑了一多半,一点也不像晌午的?天。
稍显阴暗的?堂前?,谢云朔缓缓走出,停在了踟蹰在檐下的?两人身后,问道:“可备了雨具?”
季淮回答:“多谢殿下关怀,马车上倒是?备了。”
谢云朔微笑提议:“不若留下来,用顿便饭再走?也许雨一会儿就停了。”
薛嘉宜有些犹豫,悄悄扯了一下季淮的?袖子。
季淮看出她仿佛不太愿意,想了想,还是?低声和她道:“殿下相邀,拒绝似乎有些不合礼数。”
薛嘉宜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松手,点了下头。
季家不是?不知?道她和谢云朔的?这层兄妹关系,否则季淮没那么容易遂愿。
那位季京兆,素来是?个秉公行?事?的?人,得罪的?权贵不少,老?皇帝尚且与他有几?分君臣情?谊,也需要放一个这样的?人在京兆尹的?位置上来制衡,可若龙椅上一朝换了人……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燕王那边,早就被开罪得死?死?的?。眼下这种情?形,哪怕是?为以后计,季家也很难不生出一些自己的?倾向来。
季淮是?真心求娶她,也有心与景王拉好关系。
谢云朔保持着?和煦的?笑意,直接敲定了这件事?:“那好,正好也叫你们?尝尝,王府庖人的?手艺。”
……
宾主尽欢的?一顿饭,应和着?越来越聒噪的?雨声用完了。
雨势不见?小,但是?总没有厚颜一直在人家府邸里待着?的?道理?,季淮也不好意思太劳动王府的?下人,自己跑去马车上取雨具。
一道身影,缓缓压在了薛嘉宜的?背影上,谢云朔缓步踱到她身边,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从前?,你最不喜欢阴雨连绵的?时候。”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她说话:“雨天确实是?很讨厌的?,滴滴答个没完。”
薛嘉宜垂着?眼睫,没有应声。
从前?她确实很讨厌雨天。
诗情?画意的?烟雨江南,只存在于文人墨客的?想象,真正身处其中,只会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冷。
漏瓦要修、蓑衣要补,半夜还会有一声声的?惊雷,穿过墙壁,炸响在她的?耳廓。
良久,她方才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谢云朔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雨幕的?另一端,季淮已经匆匆赶了回来,他看向薛嘉宜,目露歉意:“抱歉,不知?怎的?……车辕竟断了……”
薛嘉宜微怔,下意识抬头看向谢云朔。
谢云朔的?目光依旧,他平淡地道:“这样啊……许是?木头老?化,又遇雨水。若实在走不了,在王府留宿也无妨。”
未待谁的?答复,他便叫来了王府的?管事?,知?会他去安排客厢。
末了,谢云朔才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道:“本?王还有公事?,先走一步。”
……
管事?安排好了两间厢房,请两人各自落脚。
这倒是?正常的?礼数,毕竟还是?未婚夫妻,更讲究一些的?地方,甚至都不会叫两方在婚期见?面。
留宿比用顿便饭亲厚太多了,不是?对客人的?态度。
季淮对此也颇有些惴惴,他本?只想借一辆王府的?马车回去。
不过见?薛嘉宜也有些出神的?样子,他倒笑着?来劝慰她了:“看来,我是?沾了你的?光了,你们?兄妹俩,当真情?谊深厚。”
这是?一句薛嘉宜无法反驳,也无法应承的?话。
她轻声别过话题,道:“我也很羡慕你们?家中的?氛围。”
这段时间,她和季淮见?面的?次数多了不少,说的?话也多了许多,渐渐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形。
季淮温文一笑,与她又说了会儿话。
雨就这么下了半日,两人便在这儿留了半日,到了晚间,谢云朔似乎忙于公务,并没有回来,薛嘉宜心下渐安。
大概真的?只是?看在旧日亲情?的?份上吧,薛嘉宜想,她那些微妙的?感觉,大概只是?自作多情?。
入夜后,她心事?稍解,很快便在一股暖香中安然卧下。
是?有些熟悉的?味道……
薛嘉宜昏昏沉沉地想,好似是?之前?在东宫里闻见?过。只是?这一次的?香气,比上一次嗅到的?,仿佛还要浓郁许多……
屋外的?雨声本?就催眠,她没能再想下去,沉沉的?眼皮很快坠下。
她未曾察觉,有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