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这辈子,不要再想有别……
薛明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女郎笑不可仰, 托着腮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是郡主,而你就是个穷书生啊,娶妻要门当户对, 我可不是色令智昏之徒。”
谢青琅声音清冷,“你不要瞧不起人。”
他拂开了她放在他身上的手。
“哟, 生气了?”薛明窈又是一阵笑, “好好好,莫欺少年穷,我瞧得起你。你以后肯定能做大官, 娶三房夫人, 八房小妾,满意了吧?”
“你以为我是你?”谢青琅反问, “不论穷达, 我只会娶一房夫人。”
薛明窈一讶,“那你打算娶什么样的夫人?不许说冯绾。”
谢青琅看着她, 眸光微闪。
然后薛明窈听到他吐出一句话, “决计不是你这样的。”
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气,腾地站起, 扬手打掉他的书, “我这样的怎么了,你想娶还娶不到呢!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不到, 你没这个福气!”
谢青琅弯腰捡书, 再抬起头, 相貌英俊成熟了三分,竟是谢濯的模样。
谢濯轻蔑看她,“可我不还是娶到了?”声音愈发阴恻恻的,“而且我改了主意, 我要听你的建议,再娶两房夫人,纳八个小妾!”
什么?
薛明窈一下子惊醒了。
见鬼的破梦!
薛明窈下意识往枕畔看去,空荡荡的。这床好大,一个人躺在上面,衬得好凄凉似的。
天色青中泛白,还早得很,薛明窈已没了睡意,索性起来叫人伺候梳洗。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因是天子赐婚,除了要回娘家薛府,还要进宫到圣上面前谢恩。
她和谢濯闹归闹,进宫这等正事还是不好耽搁的,吃完早食,盛装打扮一番,薛明窈在谢府的马车上与谢濯汇合了。
两人各自占据车厢一头,车刚驶出门去,谢濯冷淡的声音传过来,“今天要见圣上,你最好收起你的脾气,打起精神装一装。”
天家做媒的婚事,不能叫人看出不谐来。
“这还用你说,我又不是傻的。”薛明窈说这话时,倾头看了看谢濯的颈侧,确认她咬出来的齿痕,已看不出来了。
谢濯注意到她的眼神,拉了拉衣领,“你干的好事。”
“谁让你那样对我。”薛明窈没好气。
谢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舒了口气。
薛明窈总算愿意和他吵。
马车出了坊,在街上走了一阵,速度就放得缓了,几乎踱步不前。薛明窈掀帘一看,一队车马打主街而过,卫士开道,声势浩大,沿途马车纷纷避行。
“谁家出行,好大的排场。”薛明窈自言自语。
“是陛下派往乌西的使团,今日出京西行。”谢濯淡淡道。
乌西毗邻西川,与南疆蛮人同是大周西南边境上的劲敌。与南疆松散的蛮族部落不同,乌西人剽悍且富凝聚力,男女老少皆能上马作战,令大周极是头疼,百年间打打和和,始终未找到解决之法。
薛明窈的先夫岑宗靖就是在与乌西的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中丧命的。
近两年朝廷向西北与南疆用兵,兵员损耗不少,不宜再开战,对乌西的态度就倾向绥靖了。
不过,来者好像不止使团。
骑马的官员之中,一抹素淡青袍遥遥映入薛明窈的眼帘,秀峭身姿,玉冠君子面,正是她好久不见的那个人。
薛明窈扒着车窗望他,和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白马青影,一步步走来,离她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马上人也似有察觉,转头向她这边看来。
就在薛明窈即将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车帘忽被人重重攥起放下,谢濯欺至身侧,“你在看什么?”
薛明窈不理会他,又揭了帘去,可惜那抹清影已打马过去,汇入了人流之中。
南疆山迢水远,路途险阻,安抚使司与出使乌西的人马同行赴任,受其保护。长长的队伍走至尾声,遗下寥寥烟尘。
天南地北的,从此钟京不再有陈良卿这号人了。他终是没把她的肖像画送来,此前对她的承诺原来是敷衍。
马车悠悠起行,薛明窈放下车帘,回首对上谢濯冰凉的眼神。
“人走了,你满意了吧。”她道。
“倘若不是我出现,你是不是就和陈良卿好上了?”谢濯问这话的时候转回了头,不再看她。
“你也知道你横插一脚,棒打鸳鸯。”薛明窈讥诮道。
谢濯被这两个词刺得心头一痛,“你和他也配叫鸳鸯,我做的可不如你当年之万一。”
薛明窈当然听得懂他指什么。
“我和他不配,你和冯绾就配吗,别忘了可是她抛弃的你。”
“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做的坏事推到别人身上,我真佩服你。”
“明明是你把乱七八糟的仇都记我一个人头上了,心胸狭隘,枉为男人。”
薛明窈想起赵盈生辰时谢濯和冯绾的私会,他在冯绾面前那是一个和颜悦色,那是一个恭敬有礼,就她冯绾是个玉洁冰清的菩萨似的。
这俩人还真该凑一起去。
冯绾不也和他一样,高高在上地指责她。
薛明窈鼻尖一耸,薛明窈啊薛明窈,世上哪有你这样憋屈的恶人,净受窝囊气了!
像是应和她情绪似的,小腹不合时宜地绞痛了一下。
薛明窈蹙眉,胳膊肘一捣旁边的谢濯,“别挨我这么近,坐那边儿去。”
谢濯闭目养神,岿然不动,可接连挨着薛明窈的推搡,他被迫睁眼,看见她手捂小腹,表情不太好看。
“你经痛发作了?”他记得她月事还没走。
“我就不该和你吵。”薛明窈气道,她这癸水也是灵,谢濯不在眼前便无痛无碍,一和他吵几嘴,便开始难受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瓷瓶,里头是绿枝提前备好以防万一的止痛药丸。她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谢濯问这药多久能起效。
“你把嘴闭上,药就能起效了。”薛明窈烦躁道,“快点坐过去,我想趴一会儿。”
谢濯沉默地移了过去。
薛明窈侧身躺倒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双腿微蜷,搭在座沿上。马车颠簸,她的脑袋跟着晃了几下,旋即上半身被一股力道拎起,着陆在一片温暖厚实之地,她迷惑地抬起头,上方是谢濯冷硬的下颌——他把她拎到了他大腿上。
她正要开口,脑袋被他摁下去,“趴好,乱动什么。”
他温热的手掌顺着她后脑,捋到她背,薛明窈闷声道:“你别想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我娶了你,有什么便宜是我不能占的。”
薛明窈不服,挣扎要起,被他冷声警告,“你少折腾点吧,非要耽搁进宫才满意?”
薛明窈这才勉强安分。
谢濯的手渐渐从她背移到了她小腹,轻轻按揉起来,手法堪称得到,比往常绿枝给她按得都要舒服。
薛明窈震惊且疑惑,身子僵硬了片刻才放松下来。
马车拐进了宫门,静静停在一隅。谢濯为她按了一会儿后,手停在她腹上,车厢里安安静静。
薛明窈觉得好些了,推开他手,慢慢坐起,神情复杂地看他。
“赶紧下车,再晚便不好了。”谢濯甩下句话,率先下车。
薛明窈跟着他慢吞吞地走到栖凤殿廊下,等了一阵子,内侍过来称,圣上正在皇后那儿,让他们直接过去。
路上薛明窈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谢濯,“皇后不太喜欢我。”
“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
薛明窈有些诧异他提起赵景筠,这确实是她不讨皇后喜的原因之一,中宫看不惯自己的儿子被一个漂亮小姑娘呼来喝去,虽然这已是十年前的事。
她假装没听见,“先皇后是我姨母,皇后没有喜欢我的道理,再加上五公主没能招你为驸马,她估计更看我不顺眼。”
“倒是我的不是了。”
“不过皇后很有涵养,只会很含蓄地嘲讽我,我都装听不懂,你也这样应对就是。”
“知道了。”
谢濯说完,忽地牵起她的手,牢牢攥住,走进皇后宫室。
薛明窈惊讶之下,迈门槛时差点绊倒,幸而谢濯及时扶了她一把。
他松开她手,两人向帝后行了礼。
德元帝将两人举止纳入眼底,笑道:“看来谢卿和窈窈感情很好啊。”
皇后坐在德元帝身侧,曼声附和,“是啊,好久不见永宁了,这回见到,竟出落得比以前还要娇媚三分,自是让谢将军倾心不已,神魂颠倒了。”
娇媚不是个好词,这是在说薛明窈美而不庄,谢濯仅仅迷恋她美色而已。
这也是外界普遍对这桩婚的看法。
薛明窈笑眯眯地道:“多谢皇后娘娘称赞,永宁也觉得自己又美了呢。”
皇后淡淡回笑。
“郡主国色天香,臣倾慕不假,不过除此之外,郡主身上也还有许多令臣欣赏的地方。”谢濯忽道。
“是么?谢卿且说说看。”德元帝饶有兴趣,先前谢濯求娶薛明窈说的都是场面话,他当然也认为谢濯看中薛明窈是因为容貌。
“郡主虽为女流,但性情豪迈擅骑射,不拘小节,卓有英姿,殊异于其他娘子。”
“说得好,窈窈确实如此啊。”德元帝呵呵笑道。
皇后心想,懂骑射有英姿的女子又何止永宁一个,怎也不见谢濯求娶,还不是看中的她美貌?
薛明窈看了一眼谢濯,他神情认真,找不出作伪之相。
德元帝看着薛明窈,“窈窈,先前你还不愿嫁谢将军,现在可是完全反过来了罢!”
薛明窈硬着头皮笑,“陛下,您别打趣窈窈了,先前那是窈窈心有顾虑,现在窈窈终身有托,嫁了谢将军这样的英武将军,开心还来不及呢。”
德元帝大笑,“你那是有顾虑吗,是耍小性子呢。谢卿,窈窈的小性子,你可有的领教了!”
谢濯笑道:“臣甘愿领教。”
两人皆是华服盛装,面有喜色,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德元帝瞧着也觉舒心,这婚事虽有些荒唐,可看上去也不失为天作之合。
等谢完恩出来,走在宫道上,方才的融洽荡然无存。
薛明窈面无表情,“你方才说我英姿——”
“为我的名声着想,总不能承认你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话音刚落,薛明窈安顺了半天的肚子突然又浅浅抽痛了一下。
她咬着后槽牙,“我的名声不好,连累你了。你的名声倒是好,可惜有名无实,什么英武将军,无耻将军才对。”
谢濯漠然想,无耻不无耻的,反正他是她夫君了。
她这辈子,不要再想有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