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手绳
被绑在地上的歹人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突破口, 若能证明他与沈家的宗亲有关,那么沈春朝也会扭转目前比较被动的局面。
沈春朝自然打算先审讯一遍。
慕玉婵、萧屹川以及陈诗情作为今夜的当事之人,也都留在了花厅内,看看能从这歹人口中问出什么结果。
沈春朝看了眼贴身丫鬟月荷, 月荷意会, 命人端来了一盆凉水, 哗啦一下,泼到了这人身上。
先前被陈诗情打晕的三旬男子, 浑身一冷,倒吸这冷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下一看,尽是护院、守卫, 发现自己已然插翅难逃, 瞬间满脸颓败。
“说,是谁派你来的?”月荷厉声问。
这人嘴唇动了动, 似有为难,丧气道:“……没人。”
“没人?那你与我们家四小姐可曾结了什么仇怨,为何夜里翻墙进来行凶?”
这男子张了张嘴, 一时间编不出个原因,干脆闭而不言,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察觉到其中古怪,沈春朝抬了抬手, 亲自上前道:“听你的口音, 不是我们定和县人。”
被说中, 男人眼神闪动了一下,继而不抬头了。
沈春朝继续道:“瞧你的样子并非那些杀人越货之人, 若有苦衷,你大可与我说来, 等事情水落石出,我对你今夜之事概不追究便是。但你若不说……”沈春朝加重了语气,“那我只能把你扭送官府,让县令老爷决断,我大兴律法,夜闯民宅、蓄意杀人可是重罪。”
沈四姑娘纵横商场几年,练就了一双慧眼识人的本事,她猜测不假,跪在地上的男人果然露出了动容的表情,在思考沈春朝话里的可信度。
沈春朝给男人思考的时间,坐回椅子上与慕玉婵视线相碰。
慕玉婵缓缓道:“你但说无妨,我与平南大将军可以为沈四姑娘的许诺做出担保。”
“您……您是安阳公主?这是平南大将军?”
“自然不假。”
萧屹川在大兴颇有名望,男人自然不会怀疑有人敢在此冒充平南大将军,更不会怀疑平南大将军会做出欺人之举。
想了想,男人毫不犹豫道:“是沈玉娘派我来的!”
果真是熟人,沈玉娘正是沈家姑母的名字。
男人哭诉道:“草民、草民是有苦衷的啊!我本是临县的百姓,以染布为生,家中妻子是绣娘,干了一手好活儿,我们夫妻俩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及笄。我和内子打算给姑娘攒一份儿好嫁妆,一直辛辛苦苦地赚钱,但我们县穷,攒不下几个子儿。闻说定和县工钱给得高,我们夫妻俩才在三个月前搬来这里。”
“当时初来乍到,一时间没找到活计,家里余钱见底,不得已去借了外债,被追债人逼的紧迫,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沈玉娘。”
“当时还觉着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沈氏太太沈玉娘不仅把我们夫妻都安排进了她的铺子里,还肯借给我们银子还债。可哪知道我们夫妻俩白白给她做了三个月的白工,欠的债反而越来越多,仔细一看那欠条,才知道是利滚利的。”
“我们夫妻俩还不起债,沈玉娘那黑心妇便将我女儿带走了,说还不起钱就拿我女儿抵债,我自然不肯,可女儿扣在她手里我能有什么办法。直到昨日她找到我,说……说我若再不还钱,就把我女儿买给地主老汉,给人家当通房丫鬟!我自然是不肯的!除非……”
男人露出愧疚之色:“除非,我帮她做一件事,她就把我们家欠给她的债,一笔勾销了……”
这件事是什么,不必再说。在场之人,也心里明镜。
此时,男人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只曲着身子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
“我死活不重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今日确实违了大兴律法,四小姐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苦了我的妻子、女儿……沈四小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求我妻女无恙!”
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沈春朝摆摆手,让管家给男人松绑:“好,我答应你,我可以保护你的妻儿,但也的确有件事要你做。”
“四小姐您请说!”
“稍后,我会将你押送至官府,你将今日所说一五一十向告知县令老爷,想要你妻儿真正摆脱危险,只有彻底扳倒我姑母才行。至于你今日所犯下的罪行,我会向县令老爷求情,力求轻判。”
总算见了亮,男人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直说会一五一十地向县令老爷如实禀告。
时候不早了,怕路上出事,萧屹川从精锐中,拨出了六人,将男人押送至官府。
精锐回来时,带来了县令爷的口信,说明日一早就在府衙审讯。到时候,还请萧屹川几人一起旁听,以求公正。
审讯了半夜,萧屹川没忍心再折腾慕玉婵,回到住处后这次真的只伺候她喝了药,便睡了。
次日清早,吃过了早饭,一行人便去了定和县府衙。
定和县县令姓李,等在门口,看见萧屹川他们,拱手迎上去。
“大将军、夫人、陈将军,几位来了定和县怎么不派人知会下官一声,是下官招待不周了。”
“故地重游,不足挂齿。大人,审案吧。”
萧屹川面无表情地坐在县令左边下手处,紧挨身旁是慕玉婵得位置,县令右边下手处,陈诗情也堪堪落座。
李县令兢兢业业,确实是个好父母官,心里也清楚,萧屹川这次来的目的是暗巡水利和农田的,得了萧屹川的肯定,点点头,正色坐回上座,命人提来了沈玉娘以及苦主沈春朝。
例行提了几个问题后,核对了身份,李县令直言问:“沈春朝状告你买凶杀人,昨夜派人去她府中刺杀她,你可承认?”
为求公允,李县令不仅邀萧屹川一行旁听,府衙也大门洞开,以门槛为界,外边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包括沈家的二叔、三叔。
李县令此言一出,众人哗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沈二叔和沈三叔也对视一眼,露出了恨铁不成钢地表情。暗道沈玉娘心急,非得等萧屹川他们还没离开就动手。
沈家姑母倒显得挺镇定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屈:“大人明鉴啊!我一介妇人,又是春朝的亲姑母,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派人暗害于她?我大哥大嫂死得早,春朝命苦,我对春朝可都是一直当亲女儿看的!”
沈春朝跪地,满是不屑:“大人,我爹娘故去后,沈玉娘作为我姑母不曾来看过我一次,唯一一次过来,还是为了分走我爹娘留下的家产,昨夜那男人来我府中的时候,亲口所说是沈玉娘派他来的,两位将军和公主都在场。”
萧屹川几人点头承认,李县令便命人把昨夜自首的男子带上来核对。
衙役下去提人了,不大一会儿,却面露苦色,独身而返。
李县令正纳闷怎么是衙役自己回来的,衙役就靠过去,低声附耳道:“大人,昨夜送来的那个犯人,死了……”
“死了?”
慕玉婵他们离得近,自然也听到了衙役的话,登时一惊!
李县令:“昨夜来时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衙役:“也是刚发现的……说是吃牢饭,噎死的。”
沈家姑母俯首跪地,无人看见她唇角噙着一抹得意。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脸委屈状:“大人,大人?那犯人呢,快叫他过来与民妇对峙,还民妇一身清白啊!”
围观的百姓们又沸沸扬扬起来,甚至沈二叔、沈三叔煽动道:“四姐儿,我们几个叔叔姑妈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为了你家的那点儿家产状告你姑母呢?”
沈家姑母也趁机抹泪道:“大人,民妇冤枉,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沈春朝捏着拳,隐隐有些发抖,慕玉婵的脸色也沉冷至极。
断案讲究证人、证据,男人一死,这案子便陷入僵局,李县令无法继续审讯,更无法定沈家姑母的罪。
而此刻不能被沈家姑母左右情绪,便朝沈春朝几不可查地摇摇头。
事已至此,由于证据不足,李县令也只能将沈家姑母暂做无罪释放。
“民女谢过大人!”沈家姑母深深看了一眼沈春朝,走了。
围观百姓们散了,慕玉婵走到沈春朝面前,轻叹劝道:“古往今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姑母叔父他们做了亏心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春朝的拳头紧了又紧,终究是松了下去。
事发突然,她也只好暂先回到沈府。萧屹川一行既然与定和县县令碰了面,后边的日子就被安排住在了该县的驿馆内。
沈春朝回到家中,面色凝重地坐在花厅内,似在思考什么。
月荷上前宽慰:“四小姐,李大人是位清官,那男子死得蹊跷,李大人自会查清的。”
陈诗情勉强撑出一个笑,闭目捏着眉心:“我没事,月荷,先想办法把那男人的妻女接来吧。”
“是,四小姐。”
月荷无声叹了口气,视线一垂,落在花厅的凳腿边,似乎那里掉了什么东西。
她躬身过去将其拾起,发现是一皮编的手绳,做工精美,尾端缀了一朵漂亮的使君子。
花厅内檀香袅袅,忽而一阵微风袭来,烟雾尽散,原本静止的空气也微微轻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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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您手绳掉了。”
沈春朝看过去,视线在红皮绳上停留了一会,忽地激动难掩:“这、这手绳,是哪儿来的?”
月荷道:“就在地上捡的呀,难道不是小姐的?”
沈春朝的瞳孔轻颤着,这手绳的编法、包括尾端坠着的使君子花,都只有她二哥会编。
他们兄妹四人中,就属她二哥手最巧,母亲当年教了他们兄妹许久,这样的结绳方式,却只有二哥学会了。
沈春朝幼时,其二哥送过她一条这样的手绳,当时三哥也吵闹着要,还与她争抢吵了一架,所以沈春朝对此的印象十分清晰。
二哥的东西她都早早的一一收好了,断不会遗漏在花厅里一条!
此物忽然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这手绳是从外边来的。
而近几日出现在此处的人,除了她们沈家人,就只有……
某个猜想呼之欲出,沈春朝立刻起身道:“快!月荷,给我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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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农田巡视的事情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慕玉婵懒得动,干脆躲在驿馆里歇晌,还没睡醒,就觉着有人摸她的脸颊,痒痒的。
睁开眼睛,困顿尚未散去,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你回来了?”说话还带着睡音儿,懒懒散散的,勾得萧屹川心头一颤。
“嗯,上午巡视完农田,回来陪你一会儿,下午再与陈将军一块去看看水利那边如何。”
慕玉婵撑起身子,看了眼天色,也不打算再睡了,免得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就是怕这个,所以萧屹川一回来就轻轻碰醒了床上的女子,这几日白天她都睡得太饱了,夜里睡得就不那么踏实。
“走吧,上午巡视农田的时候,陈将军发现了许多可口的野果子,特地给你摘了些回来,让我叫你过去尝尝。”
萧屹川自如地拿来翠碧色绣着翠鸟的绣鞋,正往她脚上套。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声音:“将军、夫人,沈四小姐来了,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儿。”
莫非又是沈家那几个宗亲寻陈四姑娘的麻烦了?
慕玉婵连忙楼下走,一下楼却看见沈四姑娘拉着陈诗情的手,正面容激动地问:“陈将军,您说这手绳是您朋友送的,那您还能联络上那个朋友吗?”
说着,沈春朝从袖口里掏出一副小像,展示过去:“陈将军,您看看,是不是他?”
陈诗情眉目一紧,看过去,画像上的男子比无名先生看上去年轻一些,但面貌别无二致,不就是留在京城府里的无名先生么!
“是……是他,他就在我京城府里,你、你怎么会有他的……”
还不等陈诗情再问,沈春朝已经泪流不止,肩膀耸动,几乎快要脱力昏厥过去:“他、他是我二哥……我找了我二哥许久,我都快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他……”
不光陈诗情,就连慕玉婵也都吃惊不已,找来找去这么久,竟然沈家二公子就在陈诗情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