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如日月清辉常在我心
“出去告诉他, 那香囊到底是给谁绣的?”
水榭外的谢松棠很清晰得听见了这句话,也听出说话之人嗓音中蕴含的欲,背脊很轻地抖了下, 但仍是直直站在那儿,如松柏迎风而立。
水榭里, 云锦襕袍压着香云纱裙, 帷幔被踢得凌乱,小羊毫歪斜在桌角, 墨汁洒了一地。
苏汀湄瞪着赵崇, 咬牙道:“王爷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赵崇满意地看着她侧颈上被他弄出的暧昧痕迹,为她将衣襟理好道:“不做到如此地步,他怎么会死心。”
苏汀湄压着裙裾坐起身道:“王爷能出去吗?我要同他在这里谈。”
赵崇皱眉,道:“这是我的地方, 你要把我赶走, 同他在这里私会?”
他心里极不情愿, 这重重的帷幔布帘一挂,谁能知道两人在做什么。
苏汀湄道:“是王爷让我同他说清楚,不坐下来喝茶慢慢聊,难道还在寒风里站着说吗?还是王爷想我们去卧房谈!”
赵崇声音冷下来道:“我只允许你同他说几句话, 可未让你们关起门煮茶谈心。”
苏汀湄直直看着他道:“王爷难道不知道谢松棠是怎样的人?只是随意诓骗他两句,他就会愿意信吗?”
然后她撇过脸道:“王爷若不能信我,那便让他走吧, 反正我也不想在这种境地和他相见。”
赵崇见她真动了怒,想到方才自己做得确实有些过,于是皱眉想了想,道:“好,但我会在外面守着, 你们最好莫打什么别的主意。”
苏汀湄“啧”了声道:“王爷身子骨好不怕寒风凌冽,那便在守着吧。”
赵崇沉着幽眸与她对视,两人皆是横眉冷对、互不相让。
最后赵崇终是不情不愿地起身,撩起布帘走到外面,望向始终站在那儿,鼻头被吹得有些发红的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进去说吧,孤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谢松棠不卑不亢,朝他行礼后便往水榭里走。
赵崇想往里看,偏偏苏汀湄直接将布帘放下,将水榭里遮了个密不透风。
他冷哼一声,索性撩袍就在栏杆上坐下,不远处的婢女看见了,不知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连忙跑过来问:“王爷可要拿暖炉过来?”
赵崇心说还要什么暖炉,他都快被火给烧着了,于是冷声道:“不必了。”
想了想又道:“给孤拿个香炉过来,点上一炷香。”
婢女没忍住“啊”了一声,然后赶忙躬身应下,满头雾水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感觉王爷凶神恶煞的,好像下一刻就能把水榭给直接拆了。
另一边,谢松棠走进水榭,绕过杏色的帷幔,桌案旁就站着朝思暮想的小娘子,玉肌粉腮,眉目如画,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凝在他身上,如他梦中出现时的一样。
可她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上,留着新鲜的暧昧痕迹,水榭里散乱的桌案和打翻的墨砚,皆在提醒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松棠紧紧咬牙,下颚绷得发痛,然后将僵硬的背脊松懈下来,开口道:“许久未见,湄娘清瘦了不少。”
苏汀湄到底没能忍住泪,水珠顺着腮边滴滴答答往下落,似有许多委屈涌了上来,可只能垂头道:“三郎坐下吧,今日婢女刚送来了新鲜的茉莉花枝,湄娘为你煮一壶茶。”
她坐在桌案旁,取了茉莉花瓣放在壶中,待水沸后注于茶粉之上,转瞬间水榭里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馥郁幽香、沁人心脾。
苏汀湄将倒了茶汤的青花瓷杯放在谢松棠面前,又举起自己那杯,目光盈盈地道:“三郎君子怀德,数次于困境中解我危难,湄娘还幸得三郎钟情,愿以正妻之礼待我。今日无酒,只能以这杯清茶为答谢,哪怕前路再不相逢,湄娘也会一直铭记三郎风姿与品性,如日月清辉常在我心。”
谢松棠听出其中的道别之意,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问道:“可是他逼迫了你?”
苏汀湄嘴唇颤了颤,随即摇头道:“殿下并未逼迫我,是湄娘自己想同三郎坦诚,我其实……并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谢松棠皱眉道:“你应该明白,我从来没在意过你的出身,或是别的什么。”
苏汀湄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知三郎是磊落君子,对我从未有过任何欺瞒,也不会因为出身而看轻我。可我……并不磊落,甚至从开始我就骗了三郎。”
她见谢松棠身子一震,伸手拂去脸上的泪道:“从我去松筠观找你,就是精心谋划过的。我故意接近你,想让你娶我,并非因为什么多年前的仰慕之情,只是因为你是谢家三郎,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你明白了吗?”
谢松棠捏着瓷杯的手指收紧,问道:“在马球场时,你说那年我去扬州治水,修好河堤救了一城百姓,所以你从那时就仰慕我,到了上京才会特地去找我?这些都是谎话吗?”
苏汀湄垂下头,咬唇道:“是,你去扬州治水的事我当年其实并不知晓,是因为我的婢女买了关于你生平经历的话本,我从那话本上看到的。”
谢松棠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那你说你去松筠观本是为了找我,只是出了差错,将王爷错认与我,才与他有了诸多接触,这也是谎话?”
苏汀湄忙摇头道:“这是真的。但那时肃王要纳我为妾,我需要一个理由打动你,才谎称在扬州就仰慕三郎,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为了我向肃王开口,他不会同你抢。”
她深吸口气,索性全说出来道:“还有那个香囊,是我在端午市集上买的,我不会做女红,只是想让三郎更相信我的情意。”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继续道:“所以我从来不像三郎想的那样好,我接近你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好的,为的只是让你娶我。三郎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上京有那么多真心爱慕你的贵女,不该被我欺骗,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伤怀。”
她终于说出长久埋在心里的愧疚,忍不住泣不成声,垂着下巴让泪打湿衣襟之上,却难受得根本没心思去擦。
此时谢松棠倾身过来,给她递上一块帕子,声音仍是很温柔地道:“那对王爷呢?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苏汀湄用力摇头道:“他那般自私霸道,强行将我关在他身边,我为何要真心喜欢他!”
谢松棠看起来松了口气,又道:“可他对我说,你是因为钟情于他才不愿同我成亲,还在去安业寺的路上偷偷逃走,碰到安阳公主,被她带到了这里藏起来。”
苏汀湄很不屑道:“三郎莫非会信他这种鬼话?”
谢松棠竟笑了下道:“自是不信。”
苏汀湄也笑了出来,道:“他让我用这个故事骗你,可我不想再骗三郎。现在三郎知道了所有事,也不该对我再有什么留恋,我们的亲事……就退掉吧。”
她说到最后时,声音不觉低下去,似是一声叹息,然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水榭里静得出奇。
苏汀湄望着在壶中漂浮的茉莉花瓣,喉中又有些哽咽,其实怎会没有不舍呢?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成亲,能嫁给这样白璧无瑕的君子,难道不是一种圆满吗?
可惜这圆中的一块被人生生切去,注定永远差这么一步,再也没法拼凑完全。
可此时谢松棠沉吟一番,开口道:“你说你接近我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但你忘了,松筠观初见时,还有端午那晚我们在酒肆饮酒,那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所言所行总不可能有任何伪装和设计吧?”
见苏汀湄愣愣点头,他柔声道:“我就是从那时对你动心,喜欢的也是那样的你。所以我所钟情的,并不源自什么伪装,就是湄娘本来的模样。”
他看见苏汀湄长睫已经被泪水染湿,倾身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道:“现在你再告诉我,若我执意把你从王爷身边带走,执意要履行婚约,你可愿意?”
谁知苏汀湄仍是摇头道:“以王爷现在对我的偏执,绝不可能轻易放手,你若要把我带走,必定要和他离心,甚至公开与他抗衡,这实在太不值得。”
她朝他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道:“三郎是大昭最好的男儿,你该做个好官,该鹏程万里,该有全心全意真心爱慕你的妻子。湄娘愿看你得到这一切,哪怕不作为你的妻子,我也为三郎欢喜。”
谢松棠心中钝痛,他很清楚这番话就是已经决定彻底同自己告别。
因为她知道一切没法改变,就不会再陷在留恋或是遗憾的情绪里,就像当初在酒肆里,她将歪掉的璞头甩掉,道:“人生在世何必为这些束缚。”
于是他忍住喉间苦涩,垂头道:“好,我会去同父亲说,退掉我们的婚约。”
苏汀湄也垂下头,两人心里都不太好受,水榭里只余泥炉煮着沸水的咕嘟声,茶香飘散,幽幽静静,直到外面传来一个阴阴沉沉的声音:“一炷香时间到了。”
苏汀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在外面计上时了!
谢松棠虽不舍也只能起身,突然想起道:“对了,我过段时日可能要去扬州查案,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苏汀湄一愣,抬眸问道:“你要查什么案?”
谢松棠敛目道:“暂时还不能对外透露。”
苏汀湄倏地站起,神色急迫地问道:“是不是和扬州知府有关?”
谢松棠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有些事要同自己说,于是撩袍重又坐了下来。
赵崇在水榭外转悠了三圈,眼看着那柱香烧得连渣都快没了,里面的人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真想把那些布帘全薅了下去。
终于,就在他没忍住想直接闯进去时,看见谢松棠撩开布帘走了出来,连忙装出一副淡然模样,负着手道:“都说清楚了?”
谢松棠漠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连礼也未行径直往前走,一直到快走过廊道时,才顿住步子,道:“王爷不该这样对她。”
赵崇冷笑道:“她现在已经是安阳公主义女,景宁县主,将来还会成为孤的正妃,孤对她有何不好?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更轮不到你来指摘?”
谢松棠默默叹了口气,再未多言,转身走向了院外。
赵崇心中莫名焦躁,大步走进水榭,看见苏汀湄独自坐在桌案后,神色郁郁,眼睛还是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想到两人刚才就在这儿相顾垂泪道别,他心头更是郁结,走过去将苏汀湄抱起,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将她压在了贵妃榻上。
苏汀湄昏头转向间,看见他贴在自己面前带着怒意的脸,愤愤地瞪着他:“你要做什么!”
赵崇摸着她微湿的脸颊,问:“他答应退婚了?”
苏汀湄心里一阵难受,低头嗯了一声。
赵崇手指停在她的唇边,又问:“你很伤心?”
苏汀湄抬起通红的眸子瞪着他道:“王爷觉得呢?你毁了我一桩大好的婚事,难道还指望看到我欢天喜地吗?”
赵崇咬牙道:“什么大好的婚事?你就算嫁给谢家,照样会被大家族的规矩束缚,被谢氏的诸多亲眷磋磨。这桩婚事是你谋算而来的,你怀着都对他的愧疚,必定会忍气吞声,你觉得这样就是好日子?”
他见苏汀湄气得发抖,俯身去吻她的唇,大掌拨开衣襟往里探着道:“你迟早会明白,我们才是最为契合之人。他那样完美无缺的人,你敢在他面前展露任何幽暗和自私吗?只有我能懂你,在我面前你不必背负任何东西,只需把你交给我就好。”
苏汀湄察觉他要做什么,吓得踢了他一脚道:“现在是光天白日,我们还在水榭里!”
他们就在宅院的中央,外面那些帷幔和布帘,风大一些都可能会被吹动,不远处站得全是仆从。
可赵崇仍是不管不顾,含着她的锁骨辗转,道:“他们不敢进来。”
他一味攻城略地,似要将她拆解入腹,等所有声响停下,天色已经暗下来,水榭内昏暗一片,只剩旖旎的气味浓得散不开。
苏汀湄再度站起时,双腿都直发软,她在心里狠狠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脚跟流下,突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道:“你从未给我喝过避子汤。”
赵崇从身后将她抱住,懒懒地道:“为何要喝?你我不久后就能成亲,无需这些东西。”
苏汀湄吓得大声道:“不行,我现在不能有孕!”
赵崇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安抚道:“你那么怕苦,我从开始就未想让你喝过,要喝也是我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