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宣和殿外钟鼓声起, 被临时召集上朝的官员们忐忑地站在殿前广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肃王在宫内病了许久,所有奏章皆交给三省宰相代为处置, 为何会在今日突然匆匆召集他们上朝。
袁子墨同几位肃王亲信站在一处,此时环顾四周, 发现宣和殿外的金吾卫皆是生面孔, 而一向站在武官之首的禁卫指挥使刘恒却并未在列。
他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直到黄门宣读圣旨, 让四品以上官员入内殿, 有要事商议。
袁子墨走在朝臣最前方,已经猜测出了七八分,肃王根本就不在宫里,内殿里是谁在宣旨?
果然众朝臣走进内殿时, 就看见龙椅之上坐着身穿皇袍头戴冕冠的少年, 他脸色仍是苍白, 但目光炯炯、神情倨傲,不再似以往懦弱胆小的模样。
此时他望着面前跪拜的穿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听着他们高呼万岁,微微眯眼, 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他挥了挥袍袖,用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众朝臣起身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为何小皇帝会突然临朝, 更不知他要仪的是何事。
这时,永熙帝低头轻咳一声,叹气道:“朕常居于永宁宫养病,前朝有王兄坐镇,朕本不想轻易插手朝政之事, 但昨日朕接到一封密报,其中所报内情令朕十分忧心,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召集群臣商议。”
一位御史出列问道:“不知陛下接到的是什么密报?”
永熙帝神色凝重,让王澄将密报呈上,展开道:“是关于王兄的身世。朕初看时也是大为震惊,但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才召众位朝臣一同商议。”
袁子墨听得眼皮一抖,但他始终沉默而立,在局势未明之时并不想轻易开口。
可永熙帝却直直看向他道:“袁相公,你为文官之首,又是王兄的亲信,此事关乎皇族血脉,朕也不想轻信,若他能在场亲自最好,就请袁相公去王府将王兄请来吧!。
袁子墨露出为难表情,抬头道:“王爷积劳成疾,昨日大夫还去看了,说他还不能下床,不然见了风病侵入肺腑,会加重病情,往后更难痊愈。”
永熙帝摇了摇头,斜睨着他道:“王兄他到底是病得出不了王府,还是根本就不在上京呢?”
这话一出,殿内朝臣忍不住议论纷纷,马上又有几人出列,质疑肃王若在上京,为何最近没人见过他,还有人要将那大夫找来御前对质的。
袁子墨冷眼旁观这些人做戏,面色仍是如常道:“臣不知陛下何意,但王爷在病前,已将朝堂之事安排妥当,陛下若有什么疑问,让臣代王爷答复也是一样。”
永熙帝冷哼一声,道:“好,那就宣卢正峰上殿吧。”
袁子墨皱着眉,看见因卢氏被清算的风波,许久未见到的卢正峰身穿三品官袍,一走进殿内就恭敬跪下道:“门下侍中卢正峰,参见陛下。”
袁子墨连忙道:“卢正峰因卢氏贪腐案被革职,早就不是门下侍中了!”
永熙帝冷声道:“他是被朕的王兄革职。可朕身为天子,因卢正峰有功绩而让他暂时复职,便于进殿陈述,莫非袁相公觉得朕没这个权力吗?”
袁子墨想说堂堂三品门下宰辅之位,哪是从未临朝的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复职的,可他身旁的官员扯了他衣袖一下,示意他现在莫要与皇帝对着干,让他抓住把柄发难。
此时卢正峰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拿出一封奏折道:“臣昨晚已将这份奏折送到永宁宫内,今日就在众位同僚面前,重新宣读一遍吧!”
他洋洋洒洒读完那封奏疏,殿内如同炸了锅般,议论声不绝于耳 。
卢正峰读完后,将奏疏递给王澄呈交给皇帝,然后对袁子墨道:“这诸多疑点,袁相公你可能代肃王作答啊?”
他见袁子墨低头不语,继续道:“据谢家请的稳婆所言,谢氏女谢婉生子是在三月,也就是说她从扬州回到上京不足八个月就产子,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在扬州与人珠胎暗结怀上的,现在这位稳婆就等在殿外,随时可作为人证。”
他又朝皇帝道:“可臣翻查了元启朝时东宫起居注,并未记载元启太子曾出宫去过扬州,所以谢婉所生之子,必定不是皇家血脉!”
袁子墨此时终于开口道:“其一,元启太子早就认下肃王爷为他亲生子,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难道比太子本人更可信?其二,当年元启太子暴毙时,东宫曾陷入过混乱,谁也不能保证,卢公找到的起居注就是完整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卢正峰冷笑道:“除非你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太子真去过扬州,不然这份起居注便是当年之事唯一的铁证。”
他又转向永熙帝道:“臣这里还有份证供,是当年扬州商船上的伙计写的。说元启八年,奚国三皇子正好到扬州采购苏家丝绸,与谢婉一同出现在苏家织坊的商船上。陛下,若肃王只是血统有异,还不足以危害大昭江山,可万一他身上流着异国之血 ,则会给大昭带来亡国之祸啊!”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跪下十几位朝臣,请求皇帝褫夺肃王封号,将他贬为庶人,解除所有兵权,让他再不能入上京一步。
袁子墨一看,连忙带着许多朝臣跪下,请求皇帝莫要轻信谗言,此猜测毫无根据,肃王是被元启太子亲手皇氏族谱,绝不可能有什么异国血统。
永熙帝冷声道:“皇族血统怎能有异!为给众位大臣和大昭百姓一个交代,朕需得褫夺赵崇所有封号,更不能将大昭朝政再交于他,如今朕已经十五,到了能亲自临朝的年纪,往后所有朝政只需向朕禀报,若谁还有异议,便等同肃王余党,等着朕一并处置!”
这旨意一下,以袁子墨为首的肃王派官员,均是大惊失色,而除了皇帝一派的中立官员,则垂头不语,不出言反对也不附和。
永熙帝知道他们并未彻底臣服,毕竟肃王在位几年,虽然人不在场,但威信仍在,于是冷笑一声道:“把刘恒带上殿来。”
见两名金吾卫将被拷住的刘恒带进殿内,袁子墨大惊,问道:“刘指挥使所犯何事?为何要将他拷着?”
永熙帝道:“今晨他对朕不敬,朕怕他会威胁朕的安危,便先将他捉住拷起。”
刘恒梗着脖子道:“臣从未对陛下不敬,实在是大大的冤枉!”
永熙帝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将南衙禁军的虎符交出来,朕可以不计较此前之事,仍让你继续为指挥使之位。”
刘恒却大声道:“禁军虎符为王爷交托于臣,绝不能交于旁人!”
永熙帝咬牙道:“好一个绝不能交于旁人!这是朕的皇城,朕的天下!他一个血统未明之人,凭什么号令我赵家的禁军!”
又提高了声音道:“将刘恒拖到殿前广场,若他不交出虎符,就是欺君罔上,仗刑处置!”
刘恒被拖出去后,殿内的群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
现在内城的金吾卫,已经全被皇帝的人给换了,刘恒落在他手上,没法调派外城禁卫入宣和殿,等到皇帝褫夺了肃王封号,再拿到禁军虎符,就是彻底拿回皇城的掌控权,到时肃王就算回京,只怕也会被打成逆贼囚禁起来。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陛下为先帝嫡子,亲政临朝才是国之正统。肃王窃国暴政,各位必定是迫于他的淫威才假意归从,若现在愿意弃暗投明,陛下绝不会为难你们。”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已经跪下,请求永熙帝恢复正统,褫夺肃王的亲王封号。
甚至连几位肃王亲自提拔的朝臣,也跟着跪下,拥立小皇帝亲政。
而袁子墨身姿笔直,冷冷看着跪下之人,目光中充满鄙夷,道:“若不是因为王爷临政,不重世家,而是重用有识之士,大昭哪能有今日繁盛?你们许多人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如今就是这般回报他?”
卢正峰走到他身边,道:“袁相公,适当如今,你还有这样的底气,一腔孤勇,实在令卢某佩服。”
袁子墨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腔孤勇?”
卢正峰见他面色从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皇帝,明明局势已尽在掌握,莫非这人还有可破之法?
而此时,赵崇一行人也即将赶到京郊外驻扎的京畿大营。
但他们从扬州出发后,不知是否因为路上颠簸,苏汀湄时常感到不适,有时候头晕昏睡,有时候则忍不住想要呕吐,赵崇看着心疼,让她先留在途中驿站,把张妈妈她们留下照顾,可她坚持自己没事,可以同众人一起回京。
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快到上京,她的症状却总不见好转,急得眠桃和祝余都开始拜祭山神,怀疑她是不是路上撞了邪。以前娘子虽然娇气,但身体养得极好,不至于连坐车行路都吃不消。
此时苏汀湄昏昏沉沉躺在赵崇怀中,嘴唇都有些发白,赵崇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还想吃些什么?”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吃,吃了又要吐,我看你就是想故意气我!”
赵崇知道她身子不适时就爱乱发脾气,弯腰道:“是我说错话,湄湄莫要怪罪我。”
苏汀湄满意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难受的劲也过去一些,又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赵崇点头道:“等到了京畿大营,你就留在那里,统领大营的羽林将军元永望是我的部下,他对我绝对忠诚,但是他手下只怕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人,等到了地方,我会提醒他把奸细揪出来,然后进城赶去五城兵马司,把炸药的方位找出来,尽快阻止他们的计划。”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莫要担心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赵崇低头摸了下她的脸道:“这点我从未担心过,你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谢松棠从另一辆马车下来,道:“殿下,京畿大营就在前面了。”
赵崇让眠桃照顾好苏汀湄,然后下车朝上京的方向望过去道:“不知皇城里现在是何状况。”
谢松棠忧虑地道:“皇帝若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现在知道殿下不在宫里,只怕会忍不住开始动作。”
赵崇冷笑道:“他想下棋,也得看看到底谁在局中,谁才是执棋人。”
在他视线之内,一只雀鸟被从林间惊起,展翅飞过城门,越过纵横交错的坊市,停在了宣和殿的脊兽之上。
一片羽毛自空中落下,又被金吾卫的皂靴踩过,匆匆踏上台阶跑进内殿喊道:“陛下,谢太傅在殿外求见!”
永熙帝一愣,随即道:“今日并未召他入朝,朕不想见他。”
金吾卫额上落下汗道:“来的不光谢太傅一人,还有十二路禁军,已经将殿外团团围住。”
永熙帝腾地站起,难以置信地道:“南衙指挥使刘恒就在宣和殿外,禁军是听谁的号令!”
那金吾卫紧张地道:“是一个年轻人,他身上带着刘指挥使的腰牌,还有禁军虎符,说是奉肃王之命,命他暂代统领之职,所有禁军皆听他号令!”
这下不光是永熙帝,连卢正峰和其余旧帝党都大惊失色,他们将刘恒控制在宣和殿,本来料定禁军无人统领绝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永熙帝看向始终老神在在的袁子墨,皱眉问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袁子墨微微一笑,道:“是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此时有御史惊讶道:“裴晏不是被王爷下令关进了狱中,怎么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袁子墨抬了抬下巴道:“王爷惜才,让他入狱也不过是为了历练他,王爷还说了裴晏此人少年英才,心性纯良,堪为大用。”
永熙帝面色阴沉,用力捏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血色尽褪。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肃王故意给他设了个陷阱,让自己以为肃王不在皇城,只要能控制住刘恒,逼他交出虎符,就能彻底控制禁军。
而他背地里却已经将虎符和兵权交给了裴晏,也不知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竟能得肃王如此信任!
此时宣和殿外,裴晏一身银甲昂首而立,手握着禁军虎符,身后是立于丹陛玉阶两侧手持长戟的甲兵。
与这队训练有素的甲兵相比,宣和殿内外的金吾卫明显难以匹敌,因此押着刘恒的金吾卫神色畏惧,眼看着裴晏朝他走来,连忙道:“是陛下下旨,要让刘指挥使交出虎符,不然就是欺君罔上,需受仗刑。”
裴晏看着他道:“但虎符并不在他身上,不如你们把他放了,将我抓起来如何?”
那金吾卫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甲兵,咽了咽口水,很识时务地将刘恒给推了过去。
裴晏扶住刘恒的胳膊,见他并未受伤,总算放下心来 ,又对殿内大声道:“谢太傅有要事禀奏,特让禁军护送进宫,还请陛下让谢太傅进殿!”
一个内侍从内殿走出来,紧张地看了眼殿外局势,对谢晋笑着道:“陛下有旨,请谢太傅进殿。”
谢晋带着一名随从大步走进殿内,一进殿便对皇帝拜道:“臣听闻陛下在宫中召集议事,匆忙赶来,代王爷向陛下陈情。”
永熙帝沉沉看着他道:“太傅是肃王舅父,想帮他也是应当,但谢氏女从扬州回来后产子,这个孩子绝非太子亲生,证据确凿,太傅还有何辩驳?”
可谢晋摇了摇头,又转向卢正峰,指着他大骂道:“你这奸佞小人,还不跪下认罪!”
卢正峰一愣,本能地向后退了步,谢晋目光如炬瞪着他道:“全怪他这奸佞伪造证供迷惑圣听,肃王为元启太子亲生血脉,怎容你随意污蔑!”
卢正峰此时缓了过来,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你有何证据?”
谢晋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道:“元启八年四月,太子化名为楚青,微服出宫去了扬州查问民情,恰好我妹妹谢婉也去扬州游玩,两人一见如故,一起上了苏家织坊的商船,太子知道她钟爱香云纱衣料,亲自写下这张票据,向苏家织坊家主苏氏昌定做了一套香云纱衣裙,裙上纹样由太子亲手所绘,落款也为他亲笔。而这套衣裙还在谢家婉儿的闺房里,足以证明,当年在扬州与婉儿之人定下终身,就是元启太子,而他也是肃王生父。”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声,未想到肃王身世之谜,竟会在今日解开,而他竟真是皇氏血脉,如此皇帝就没法堂而皇之褫夺他的封号,否定他所有功绩。
卢正峰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谢晋傲然道:“这是当年苏氏昌特地收藏起来,被他的独女找出,由苏家织坊现在的家主周尧快马送到京中。陛下若不信,可将当年东宫内的字画找出来,比对即可证明,这上面的落款正是由太子亲手所写。”
永熙帝浑身冒出冷汗 ,没想到肃王去了扬州,竟能有如此收获,而自己竟大意得彻底落进他的陷阱。
他用力捏紧龙椅的扶手,在心中阴恻恻想着:王兄不在皇城,却能安排得如此环环相扣,既然如此,也莫怪他用完最后一张底牌,必须得让上京城大乱起来,城外他精心训练的军队才能浑水摸鱼进城,彻底废掉肃王留下的禁军势力,护着他收回皇权。
此时城外的京畿大营里,羽林将军元永望坐在营帐内,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几人,对身旁的肃王道:“多亏王爷来的及时,未让他们有机会煽动军营哗变。”
肃王冷冷望着几人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煽动京畿大营哗变,牵制住这里的兵力,等到上京城里出了事,再让乱军冒充京畿大营进城救驾,就可以趁乱直捣皇城。”
几人跪在地上痛哭求饶,赵崇同元永望处置了几人,就准备动身进城,先找出所埋炸药的方位,再回皇宫处置小皇帝。
元永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忍住道:“王爷何必冒险进城,为何不等在此处,坐等渔人之利。”
赵崇当然明白元永望的意思,若他能假装不知上京被埋了火药,等到皇帝沉不住气引爆火药,上京城里必定大乱,届时百姓们死伤无数,心中必定怨恨。
而京畿大营的奸细已除,元永望可以带一支兵力拦截住乱军,他则带着其余将士,以救世英雄的姿态拯救城中百姓,再杀入皇城擒住小皇帝,向众人揭露他的阴谋,让他向百姓以死谢罪。
若是这么做,皇帝最后一张底牌反而成了自己的民心所向,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可赵崇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埋了多少处炸药,要是放任炸药引爆,上京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日子,又要被毁坏殆尽,孤要登上皇位,无需用无辜之人的血来铺路。”
他的目光柔和一瞬道:“让她知道我为了皇权,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也会对我无比唾弃,我不想让她失望。”
元永望知道王爷口中的她,就是今日同他一起到来,被他称作夫人,娇娇弱弱的美艳小娘子。
元永望跟随肃王征战多年,知道他向来不近女色,没想到他会娶这样柔弱的女子为妃,内心有些嫌弃这女子用了不少手段才迷惑住王爷,但面上并未显露出分毫。
但他见王爷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叮嘱王爷进城后务必小心,万一炸药真被引爆,城中必定混乱,怕旧帝党还安插有其他埋伏。
赵崇让他放心,然后就走去营帐外的房间,向已经安顿好的苏汀湄道别。
苏汀湄总算脱离了路途颠簸,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虽然这房间条件简陋,但她已经十分知足。
她看见赵崇已经穿上甲胄,就知道他已经准备进城,握住他的手道:“我等着你接我进皇城。”
赵崇见她虽是笑着,眼中却隐有波光,知道她其实担心自己,但又怕显露出来让自己分心,于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道:“必定不会让我的湄湄失望。”
走出房门就看见等在这里的谢松棠,赵崇径直往前走道:“我已经说过,这次我只带一队兵士进城,你留在城外,同元永望一起带兵坐镇,若城中有任何异动,就马上带兵进城。”
谢松棠却道:“臣同殿下一起,若有什么危险,也能分担一些。”
赵崇转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连孤的命令都不听了?孤让你留在这儿,你就好好留在这儿,懂了吗?”
见谢松棠垂头不语,又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照顾好她,明白吗?”
谢松棠咬紧腮帮 ,终是重重点头,道:“殿下万事小心,臣等殿下凯旋。”
半个时辰后,元永望依照肃王的吩咐,和谢松棠一起带着大军盘踞在东城门外,紧张地观察着城内的动静。
他边盯着城门处,边侧过目光,看向坐在谢松棠旁边的马上,一身朱红色斗篷的苏汀湄,十分鄙夷地想:如此大事,不知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凑什么热闹。
她一个闺中娘子,哪会懂得此处凶险,无非是想让肃王得知后感动,万一城里真出了事,只怕她要吓得四处逃窜,还得浪费兵力去看顾她。
就在此时,城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然后守城的兵士站上城楼大喊:“不好了,永安坊起火了!”
元永望和谢松棠对望一眼,皆是心惊胆战,永安坊起火,说明那里埋下的炸药已经被引爆,而城中的炸药绝对不止一处,若是肃王没能阻止,等到所有炸药引爆,百姓四处逃窜,上京城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而肃王还在城中,在混乱中,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时有副将来报,在西南方向果然来了乱军,元永望冷笑道:“令西路军去拦截,不必留活口,杀无赦!”
然后他一拉缰绳,对谢松棠道:“谢相公,我们现在要进城吗?”
谢松棠却直直盯着城内,道:“只有一处!”
元永望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炸药只响了一次,其余的地方并未被引爆。
他心中又惊又喜,问道:“莫非他们只来得及引爆一处火药,其余的已经被王爷阻止了?”
谢松棠想了想,对他道:“元将军守在这里,我带人进城去接应王爷。”
元永望皱眉道:“还是我带兵进城吧,谢相公留在这儿坐镇。若是我们猜错了,王爷并未找出其他火药,再有坊市被引爆,城中哪里都有风险,谢相公是文臣,不及我懂得应对。”
谢松棠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他先第一队兵士去永安坊。元永望正准备往里走,看见苏汀湄骑马过来道:“我同将军一起去,王爷现在一定在永安坊安顿百姓,若他能看到我,必定会更加安心。”
元永望冷下脸道:“娘子是在说笑吗?你以为这是你的后宅花园,能任你随意来去?你刚才可听到了,城中坊市随处都可能埋着火药,若火药引爆,进城的人都有危险。娘子莫要异想天开,万一到时吓得落马,还会成为我们的拖累。”
可苏汀湄道:“既然后面的炸药并未引爆,王爷必定已经控制住局势 ,我进城又有什么风险?”
她又抬起下巴道:“而且我会骑马,对上京街道也并不陌生,有什么危险我自己会躲,绝不会拖累将军。”
元永望皱眉道:“我与谢相公都不敢下定论,你凭何认定其余火药不会再引爆?”
苏汀湄很坚定地道:“因为我信他,他绝不会输!”
元永望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谢松棠此时上前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将军不必为她担心,苏娘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元永望没法子,只得点了一队兵士,又看了眼苏汀湄道:“走吧,娘子最好说到做到,莫要拖累正事。”
苏汀湄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又在心里腹诽了他几句,就驾马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往永安坊走去。
东门离得永安坊并不太远,经过朱雀大街时,两边坊市虽未起火,但百姓想起此前两朝逢乱时的经历,生怕等下危险会波及到自己,仍惊恐地收拾家中值钱的东西,拿着包裹往城外逃窜。
他们在街上四处冲撞,城门禁军去拦,却和焦急的百姓起了冲突,一时间街上都是叫嚷声和踩踏声,混着从永安坊吹过来的黑烟,上京百姓们人心惶惶,好似真的要发生动|乱似的。
元永望皱眉指挥身后的兵士上前,大喊着想维持秩序,可百姓们根本不听他的,看到当兵的进城更加恐慌,大喊道:“有军队进城了,城里真的要出事了,大家快跑出去!”
众人挤作一团,兵士们怕马受惊会伤到百姓,只能匆匆下马牵住缰绳,元永望没想到没碰上火药爆炸,却被百姓堵在街上,根本没法进永安坊接应肃王,一时间急得直跺脚。
苏汀湄此时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兵士,正好看见一个在外玩耍的孩童站在人群中,因为找不到家人惶恐地大哭,她看见旁边有人就要将他撞倒,连忙冲过去将他抱在怀中,安抚道:“不要怕,城里不会出事,你们都会很安全。”
孩童眨着泪眼看她,不知为何停止了哭泣,此时他的家人找来,抱着他向苏汀湄道谢,苏汀湄有对他们道:“城里不会出事,你看我不是正往里走吗?若真有危险,我会这么傻吗?”
妇人抱着孩童怔怔看着这周身富贵的女子,只见她很坚定地逆着逃窜的人群往永安坊方向走,不知为何稳下心神,同丈夫说了几句话,一家人停下了随大流逃窜的步伐,护着孩子慢慢往旁边走。
元永望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女子不但毫无惊慌,还能安抚旁人,然后他马上追了上去道:“娘子莫要乱走,出了事王爷可不会轻饶了我们。”
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让你的兵士莫要吓着百姓才是。”
就在此时,百姓们突然发出惊呼声,大喊道:“是王爷,王爷来救我们了!”
众人都往永安坊方向看,只见滚滚黑烟中,肃王一身甲胄坐于马上,他脸上还留有脏污,但周身气场仍让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听他道:“永安坊火势已经被控制,城中再无其他隐患,大家无需惊慌,安心回家去吧。”
上京城百姓都曾记得几年前肃王进京救驾,从此稳住乱局,让百姓能休养生息,终于过上了安定的日子。
此时见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神色淡然、目光坚毅,百姓们刚才的恐惧被一扫而空,混乱的局面瞬间安抚下来,众人不自觉追随肃王的脚步,簇拥着他朝前走去。
苏汀湄露出笑容,对元永望得意地道:“看吧,我说过,他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