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床……很吸水呢。展大……
那几个字慢条斯理,温和从容,似蜜一般醉人,在氤氲着甜香与热气的黑暗中漾开。
与从前的她似乎没什么两样,天真烂漫,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将展钦压在心口喉头的呼吸都搅得乱了一瞬——她,她早知道自己在楼下夜夜徘徊,亦知道自己尚且活着吗。
那些在楼下的反复,在理智与私欲间挣扎的徘徊,竟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展钦的面上几见些许狼狈,那些骨血之中涌动的不甘、自卑,甚而是那些疯了似的想念,皆仿佛被这清凌凌的月色映照得赤条条的。
然而,到了这样一刻,展钦的头脑心底,虽想的尽是那些理智的不可说不可言的权欲,催着他应当立即转身就走;可他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的在她伸出帐幔的手上逡巡,随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心如悬丝一般提着,看着那帐幔之中,是否有旁人的影子。
可惜影影绰绰,展钦只能看见容鲤的半个身影,什么也瞧不见。
一刹那的失控,很快被展钦悬崖勒马般的将理智拉回。
他猝然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所有的理智都在撕扯着让他离开,但双脚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网缠绕,死死钉在原地。
那双在权欲场上冷酷无情、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只敢静静垂下,不敢去看纱帐后那模糊却足以焚毁他所有意志的轮廓。
纱帐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如鸦羽一般搔刮着他的耳廓与心头。“你一直听,一直等,像个守夜的石头桩子……”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慷慨的、却又危险至极的邀请,“楼下的水汽,到了夜里多冷……就不想……上来看看吗?”
“看看我,究竟在做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熟读兵法的展钦并非不知,这是场明晃晃的,写作“诱引”,读作“陷阱”。
可这陷阱是为他量身而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如同蛛网一般,在落入他耳中的那一刻就化为拉扯他脚步动作的丝线,叫他难以挣脱。
大抵是看他一直不曾抬头,亦不曾离去,那熟稔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苦恼,随后是衣料与帐幔摩挲的轻微响动。
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勾勒出她在帐中的动作——单薄纱衣下的身影轻微动作了下,将那只手收了回去,软软懒懒地倚靠在床榻上,却抬起了未着寸缕的足尖,将那纱帐撩开了。
“阔别大半年,倒是愈发矜持了,还要本宫来请你。罢了,谁叫本宫愿意纵着你呢。”
“看罢。”
那纱帐后,有他最迫切想要找到的真相。
还有他在奔波躲藏的这数月里,最想见到的人。
只要他抬头。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成为最后一根压倒千山的草木。
展钦猛地抬起了头,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狼狈。
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是翻涌的墨海。他终于无法再克制,目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瞬间看向那张床榻——透过容鲤勾开的帐幔一角,借着那吝啬的月光,他急切地逡巡着。
空的。
除了那被容鲤摩挲过无数遍,此刻静静躺在枕边的玄色剑鞘,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没有他臆想之中,惧于见到的任何身影。
只有她。
只有容鲤。
展钦几乎是贪婪地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与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而他的,目光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容鲤的身上。
比起他记忆之中骄矜稚气的她,眼前的人儿瘦了太多,那张脸儿依旧是从前那般娇妍夺目,只是眉目之中笼罩着一丝淡淡的靡丽欲色,雪白的面颊和脖颈上,还带着尚未褪温的绯红。
大半年,回想起来不过弹指一瞬,可如今看着熟悉却又有何处不同的容鲤,展钦才惊觉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龄,他却不曾陪在她的身边,不曾见到她的蜕变与绽放。
只是看着她这样消瘦,展钦的胸腔之中,难免燃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幻痛——她本应当永远天真乖巧,无忧无虑。
是他的错。
容鲤看着帐外的身影,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了些。
然而她依旧是那样轻缓的语调,垂眸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是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这床榻让出来大半位置。
即便因此将沾了些湿意的裙摆就这样暴露在展钦面前,她也好似浑然不在意,只是将方才那只手又一次伸出来。
这一次她递得更近,几乎就在展钦的面前。
甜腻的潮气更明显,那一点水色仿佛要触到他的鼻尖。
“上来罢。”容鲤的声音宛如带着钩子一般,在展钦的耳边缠绕,“这床榻绵软舒适,不比你在下头站着好?展大人若是不嫌弃榻上脏乱湿了……”
容鲤的身影从月色之中探出来,凑到他的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私语呢喃:“更何况,这床榻……很吸水……防汗呢。”
展钦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鲤,竟有一刹不曾反应过来,喉结狼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然而下一刻,容鲤便如同从指缝溜走的砂一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退开,笑着跌回她的香软榻上。
他就此完了。
展钦不由得想。
所有理智在踏入二楼的时候尽如棉线,岌岌可危。
容鲤则如零星火,只需轻轻燎过,苦苦支撑的线便尽数被火崩断。
几乎是容鲤退开的下一刻,展钦便跟着她的身影,踏入那层层纱幔后。
容鲤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自己身边。
香软的、绵软的,分不清究竟是床榻还是衣料,还是别的什么,层层叠叠地将他缠住,软的仿佛他一推手,就会整个人都陷进这般的绕指柔中。
展钦就看着她凑到自己眼前。
眼前所能见到的,肌肤所能触碰到的,皆只剩下容鲤。
她的眼含着笑,仿佛对他的不告而别、忽然战死又乍然出现没有半分的怨怼惊愕,只这样看着他笑,如一泓清澈的泉。
即便知道,泉水看上去越是清澈,便越是寒洌,展钦依旧如同不同水性的人一般,溺进这一泓泉里。
心神失守。
容鲤将他压倒在自己身下。
展钦鼻尖尽是她的甜香,这轻薄的夏榻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在四周的寂静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摇晃声。
如梦似幻。
像是千里奔袭之中做过无数次的幻梦。但而今这个梦里,却不再只有虚妄,而是日思夜想的人儿,是生动的温度而再非彻骨的冷,终于在眼前,在怀中。
“殿下不怪……”展钦涩然开口。
“嘘。”容鲤的指尖轻轻放在他唇上,按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仿佛正是那只被泡得有些皱了的指尖,带着馥郁的清甜香,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湿痕按在他唇间。
展钦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那点香气湿润吞人理智,蛊得他仿佛明知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往下跳,且甘之若饴。
容鲤的另一只手将他两只手并在一起,展钦顺着心意,由着她了。
他不敢惊扰面前的一切,只怕这个清凉的月光映照下的,格外生动、炽热的梦,不过是他的黄粱梦。
容鲤显然对他的知情识趣很满意,唇角微微地勾起。
她坐在他的腰上,扯下了自己松松束着发的发带,将展钦的两手一同捆住,系在竹榻的扶手上。
这显然叫容鲤很开心。
“殿下……”展钦想说什么,却觉得这夏日的夜实在太过火热。
容鲤轻笑了一声,将手朝他的胸襟伸来,压在他的心口。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融在一处。
容鲤能够感知到掌心下的温度,以及隔着胸腔肌骨,愈发清晰可辨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愈发快了。
她抬手,往上滑去,仿佛要抚着他的面孔。
展钦咽下一口灼热的呼吸,不知是狼狈还是期待——而那只手却只是错开了他的面颊,伸入了他的枕后。
很小的勾指动作,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什么机关掣被掰动了。
“咔哒……哗啦啦——”一阵机括运作的轻响,在展钦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占据的喧闹之中响起。
听雪居所有的门窗,在一瞬间被不知从何处滑落的厚重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连方才容鲤推开的那条窗缝也未能幸免。
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浓稠的黑暗将二人吞没。
展钦甚至能听见,楼下的所有门窗也皆是如此,全被紧紧关闭。
插翅难逃。
果然是计!
展钦多年浸淫在种种阴谋阳谋之中,在这一刻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黑暗之中的香气,依旧缠绕在他鼻尖。
他察觉到,那点湿润的指尖依旧在他身上崩紧的肌肉上轻点,缱绻又流连。
然而她口中所说的话,再无方才的慵懒诱引,只余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
“展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容鲤的声音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响起,冰冷刺骨,即便看不到她的神情,却也能够想到她面上此刻究竟有多么讥诮。
那根方才还在轻抚他唇瓣、带着诱人湿意的手指,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刃,狠狠戳在他紧绷的胸口。
展钦从未有这般被人束缚手腕、关得密不透风的时候,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挣脱束缚。
然而他刚一用力,便惊觉那看似柔软的发带竟异常坚韧,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深深勒进腕间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竟让他全然无法挣脱。
“别白费力气了。”容鲤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传来,“这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寻来的‘蛟绡丝’,专捆一些……不听话的狗。”
容鲤几乎是咬牙切齿,“狗”字出口,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吐蕃有种极为烈性的獒犬,力大如牛,发起狂来几个人都拉不住,需用特制的蛟绡丝捆着方能束缚。然而这用来捆不听话的畜生的绳索,如今紧紧地捆在展钦的手上。
看着展钦挣脱不得的动作,容鲤才觉得心中满腔愤懑稍稍平下一分。
她也不像往日一般去想,这些话究竟侮不侮辱人,横竖这蛟绡丝本来就是用来拴狗的,展钦若怒,那便是他对号入座,自认为狗了。
怒?怒就对了,叫她苦苦思念等待,这也是他应得的!
然而,容鲤预想中的愤怒并未在展钦心中升起,反而是一股隐秘的,被这极致羞辱点燃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柱。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说!”容鲤浑然未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语气却寒如冰雪,“费尽心机演这出‘死遁’的戏,把本宫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为你伤心,为你守灵……展钦,你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是谁的指使?母皇?还是你另投明主,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听展钦默然不语,容鲤心中更怒,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展钦,你究竟有没有心?”
她含怒与怨的质问声声如刃,剖得展钦心头幻痛更甚。
然而展钦依旧默然,什么也不曾解释——此事繁杂,绝不能将她牵扯进来。粉身碎骨的浑水,他甘愿独自蹚过,只要她依旧能够一如既往,顺顺当当地安坐明堂。
展钦的沉默,如同烈酒一般浇在了容鲤本就在心底灼灼燃烧了大半年的怒火上。
“不说?好,好的很。”她冷笑一声,扬手——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声在黑暗中响起。
容鲤人小,力气也轻,即便用力,于展钦而言也并不算重。微弱的痛意落在脸颊上,不曾带来半分羞辱,反而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连着骨血都似乎跟着一同沸腾起来,滚出饱胀的痒来。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分。
容鲤听到了他加重的喘息,只以为他心中屈辱羞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心中积压数月的委屈、愤怒、担忧,在得不到解释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啪!啪!”
又是接连两下,容鲤比方才下手更快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发泄的意味。
在全然一片黑暗之中,听雪居四周落下的木板声将外头的所有声音隔绝,二人耳边都只能听到这小小的竹榻上,尺寸之地发出的些许声音。
清脆的巴掌声,和展钦愈发急促、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无端地将这闷热的夏日熏得更燥。
容鲤打这几下,便已手心发麻,心中的火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她略停了手,又朝着他的面上挥去,心中竟生出几分遗憾,不知这张如金似玉、总是清冷自持的冰凉面孔上,此刻究竟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然而这一次,她的指尖才刚触碰到展钦微微发烫的脸颊,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处湿滑温热的东西舔舐而过。
那是……
展钦的舌头。
他竟……?!
容鲤如同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一股被冒犯的羞恼和更深的怒意,还有些难以消解的火瞬间冲到头顶。
“你……无耻!”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猛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站在床榻边,胸脯剧烈起伏。
黑暗中,她看不清,却能清晰地听到展钦那愈发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渴求的沉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