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选择
冬日难得出一次暖阳, 慵懒的光线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绒毯,胡明心沐浴在光晕中,一张洁白如瓷的小脸显得愈发精致。
即使脸颊和鼻头被风吹得微红。但她完全不在意这些, 明亮的杏眸中唯有缓缓走近的身影。
那个身影曾在她的童年陪伴过她无数次,也曾在姑苏与她兵戎相向。
“杜姨。”
之前的猜测定死了杜仲叛徒的身份,小姑娘单独面对来人, 咽了咽口水, 站直身体, 强忍住想后退的怯意。
虽然不知人此刻来干嘛, 但她想着不暴露自己猜出了叛徒身份,总是保险一点。
杜仲走进门,先是叹了口气。“姑娘为何要来黔州呢?”
话语中听起来十分非常不希望她来, 胡明心不明白。“之前杜姨不是还说要带我走, 如今我来了,杜姨怎么还不高兴?”
“是。”杜仲点点头。“我是希望你跟我回大梁,而不是让你在黔州找人。”
“大梁!”胡明心怎么也没想到,先明牌的人是杜仲。
她做出惊慌的表情, 直接质问杜仲。“杜姨!怎么会?为什么?胡家待你这样好,你却要背叛胡家。”
“哦?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胡明心继续装糊涂, 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什么身份?为什么说不让我在黔州找人?难道害胡家是你做的?杜姨, 我爹娘待你不薄。”
事实上, 确实如此。杜仲是她娘亲的陪嫁丫鬟, 没离开姑苏之前在胡家内院一手遮天, 连她小时候东西学不会都要避开杜仲。胡明心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杜仲到底是哪里不满意要害胡家?
“胡家···”说到一半, 杜仲可能生出了忏悔之心, 没再继续, 转移话题道:“姑娘你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但现在黔州马上就要被攻破了,你在这太危险,属下带你离开!”
“黔州?马上要被攻破了?”胡明心瞪圆了眼睛,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不由得想起在姑苏自信离开的背影。“是你做的?”
“你疯了吗?”
杜仲没作答。
她压下惊惧的神色,脑海中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她想起右臂安装好的袖箭,神色一怔。继续追问。“你说话啊!杜姨!”脚步一步一步靠近杜仲。
胡明心目光盯着人的身影,心想快了,快了,再近一点,她的袖箭,便可以百发百中。杀了杜仲,是她唯一能替黔州城做的。
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下杀了这个叛徒的想法,无论杜仲在计划什么,无论大安对她好与坏,两国交战,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等到胡明心还差一步时,杜仲嘴角含笑,掏出一枚香丸。
具体说那个东西也不一定是香丸,它只是被包裹在木盒里圆圆的一个黑色球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鼻尖嗅到一抹香味,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陡然倒下。
杜仲连忙上前托住人,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是一个封闭的黑色空间,四周皆是黑蒙蒙的大雾。
忽然,从上空倾倒了下了一种液体,流到脚边胡明心才发现,那是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血不断在地上蔓延,逐渐湿了衣裙。
胡明心大惊,起身想逃走,但无论她怎么跑,血都会跟着流过来。
她提起裙子,不希望自己身上染血。可留下来的血液像海一样,不断地涌过来。渐渐地,完全盖过她的膝盖,胸口,脖颈。
只差一点,她就要窒息了。
不要不要!
胡明心拼命地往上挣脱,可她的腿在血液中迈步如同千斤重。粘稠,腥臭,她怎么也逃不出这一方囚笼。
内心迫切的呼救没有阻止血液的疯涨,鼻腔涌入……
血液灌满了这一方天地。
“啊!”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拽出了血液泥潭。
胡明心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还好是个梦。
她腿软着站起身,视线不经意看到了前方。
“啊!”高昂的音调破口而出。
是血!是残肢!
抬眼望过去,眼前是被砸坏烧黑的城墙。墙下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隐隐成山,混合着血液和泥水,腥臭味直冲鼻腔,犹如人间炼狱。
没有人知道刚从梦境中出来又看见梦境中场景的那种感觉。
就好似梦境之后还是梦境,出不去,回不来。脖颈被人掐住,随时随地陷入窒息。梦境中的惊悚感恍若附骨之蛆,缠着你,拉扯着你。挣不脱,逃不开。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着的,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又惊又怕,胸口好像猛地被塞进了东西,透不过气,堵得她反胃。因为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呕。”
“这就受不了了?我大梁这么多好男儿死在黔州城,多亏了你的好侍卫啊!”耳旁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熟悉的,是其中咬牙切齿的恨意。
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擦拭眼角因生理流出的泪水,侧脸望过去。
她想起来了,是杜仲做了卖国贼,她想杀了杜仲,结果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杜仲迷晕带走了。
为什么杜仲说多亏了蒋珩?他干了什么?迷晕她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好多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她连身体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杜仲。“蒋珩做了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大梁埋了人在黔州城后方,只等冯物昭把消息传出来,将其一网打尽,黔州城等不到军需,自然撑不了多少天。”说到这杜仲话音一顿,转过头指着胡明心。
她的发丝一绺一绺粘在脸颊旁,赤红着一双眼,看起来比小姑娘这个刚吐完的人神色还差。“偏偏!杀进去一个世间最强的杀手,阻拦不成,两军大战。”
杜仲踉跄着站起身,大笑出声。“现在这个场景,就是你造成的!胡明心!”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拉起小姑娘。
那双眸子中杀意迸发,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冯物昭九族被斩!就为了换这一场胜利!因为你!没了!全没了!”
“我就该听冯物昭的话,在汴京就杀了你才对!”
胡明心被拽得一怔一怔的,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后,同样笑出声。“原来因为我带着蒋珩来,你们大梁输了。好好好,来得好!”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响起,小姑娘皮肤娇嫩,被打了一巴掌左脸霎时红肿了一片,隐隐带着血丝。
但此刻,小姑娘已经得不到杜仲任何疼惜了。她冷着一张脸,蓦地想起冯物昭说的话。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她对大梁没有任何感情,只会跟胡天祥一样,为大安守节去死。
明明…明明…杜仲不服气,咬牙道:“来得好是吗?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侍卫在大安和你之间,怎么选!”
“杜仲!你要干什么!”胡明心深觉不好。情急之下想袭击杜仲。抬起手才反应过来,她被卸了袖箭。
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别说袭击杜仲,连反抗都做不到。
双手被粗绳捆绑得严实,她不停挣扎,手腕直接磨出血。杜仲冷着一张脸,一鞭子抽下来,直接在小姑娘身上炸开一道血线。“别乱动,要不是你还有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胡明心疼得不行,别说吃一鞭子,她这辈子最疼的也不过是半夜捞蒋珩被树枝划伤腿。现在这种疼痛可以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那一块皮肉像是被鞭子撕扯了一样,在剧烈的挣扎。
她不敢再乱动了。
*
时间回退到之前,骨生拖着一条断腿,笑意升起,一瘸一拐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
“蒋哥,还好有你在。”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了气势,不然他们今天真要被困死在这,军需送不出去,黔州城等待的命运就难说了。
蒋珩其实也有受伤,但他此刻心神不宁。索性没理这话,管尹之昉要了通关密令后便独自返回找自家小姑娘。
冬日的暖阳还未散尽,小院内梅花开得正艳。蒋珩摁了摁心口,平复跳动的心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院子。
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见了小姑娘和另一个人清浅的脚印,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
蒋珩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黑亮的瞳仁反射出幽暗的光。专属于杀手的戾气顿时散开,连冬日开放的寒梅都需避让三分。
他上前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没了小姑娘的身影。
整片院子没有找到袖箭使用痕迹,证明来人要么是跟小姑娘认识,小姑娘自愿跟着走的。要么,就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控住了小姑娘,强行带走。
蒋珩知道,小姑娘虽然娇气,但从来有一说一,不可能不给他留点信息,自己玩消失。
第二种可能性非常大!
但,此时他恨不得是第一种!
“砰”的一声闷响,牢固的木门一阵颤抖后,碎裂成七八块,落在地上。
蒋珩心中的怒火无以宣泄,只能握紧了拳。扎进皮肤中的木刺受到刺激,啃噬着皮肤,鲜血潺潺而流,顺着指缝淌下。
疼痛迫使他清醒。
“该死!”被激怒的男人顺着残留的脚步飞起而出。
他的思路很清晰,虽然小姑娘很轻,但来人轻功不可能比他高,不然也不会留下脚印。加上还要带个昏迷的人,重量压制下,他一定能找到痕迹追上去。
不过事情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他是找到了踪迹。可人家压根就没掩饰过,并且就等着他来。
潼山关,大梁军营重地。
蒋珩被等着他的士兵引到靠近中央的一个豪华的帐篷里。
杜仲高坐于内,两边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内息沉稳,脚步轻便。
等到他站定,杜仲身后帘幕拉开,塌上躺着的,尤然是被绑的小姑娘。
小姑娘处于昏迷状态,脸色惨白,一边肿得老高,唇角起皮,汗湿的黑发贴在耳边。一天没换的衣裙沾了血迹,又湿又皱。身上有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绑手腕的粗绳系得很紧。小姑娘腕骨淤青发紫,绳结也被血浸染成红色。整个人蔫蔫地,看起来没有精神。
只一眼,蒋珩便怒不可揭。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住,手上青筋暴起,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娇养了那么久的小姑娘!杜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黑刀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铮铮作响。
杜仲对此倒是很淡定,还顶风作案,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小姑娘另一边完好无缺的脸,开口道:“给你一个选择,拿左星桀来换。否则,人我就带去大梁了。”
蒋珩冷笑出声。“你可别忘了姑娘的身份,你带去大梁难道还敢动她不成。”
“哟,原来只有她一个是蠢的。”杜仲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轻轻敲击桌案。“她先是让大安的太子端了我们在汴京的据点,后又带你来毁了我们拿下黔州的计划。你觉得,如果她没用,我还会留她性命吗?”
“她的身份,能保她犯这么多过错吗?”
“如果她真的很重要,主子怎么会在火灾后不带她一起呢?”
蒋珩沉默了,杜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警钟敲在他心口上,他不敢赌。
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物他都可以不在乎,但,胡明心,不行!
“左星桀是主将,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本事拿他来跟你换。”左星桀死不死他根本不在意,可战前杀主将就意味着黔州城将再次濒危。他是杀手不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尤其是杜仲将小姑娘祸害成这样!他真的很不想让这个人如意!
“如果落红都做不到的话,这天下也没人做得到。我要求不高,如果你觉得人带不出来,只要把人杀了。我就可以放了姑娘。”
杜仲新抛出的选择看似给了他很大空间,可核心还是会让黔州城的防守出现漏洞。
蒋珩黑着脸,心中计算直接救人的概率有多大。
不行,杜仲将人直接带进了军营,就算他超常发挥,能全身而退。但带着小姑娘,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一旦出现不可控因素……不行!绝对不行!
那,难道要把小姑娘继续放在这?他不放心!
去杀左星桀?他也不甘心。而且杀完了还不放人怎么办?
“我怎么确定,我杀了人,你就把姑娘还给我。”
杜仲闻言再次起身,手抚上小姑娘另一侧完好的脸。
“别碰她!”蒋珩气急,刚一动作,帐篷内的高手全都闻声向前,紧紧围在杜仲周边。杜仲的手也缓慢到了小姑娘心脏位置。
蒋珩瞳孔微缩,僵在原地,紧握着刀不敢再动作。
杜仲慢悠悠开口。“落红,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如今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求着你。如果你不答应,你可以直接得到一具尸体。就算你武功高,能在万军之中取我首级,那又如何呢?你的小姐没了。”
小姑娘心脏上悬浮着一双无法控制的手,蒋珩沉着一张脸,怒吼出声。“把你的脏手拿开!”
话罢,杜仲摊开手,捂着嘴轻笑出声。“拿开可以啊!那落红大人是做好选择了吗?”
蒋珩还未接话,杜仲继续道:“看看咱们落红大人这纠结的表情,多赏心悦目啊!来了来了,经典二选一游戏,是选择自己的故国还是效忠对自己有恩的小姐呢?”
“落红大人,我太好奇了。你会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