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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棠 第65章 长街夜

花椒不浇 · 历史架空 · 422 KB · 2026-03-11 14:19:12

第65章 长街夜

  林书棠在傍晚的时候回了一次小院, 但是瞧着行色匆匆,似是有要紧的事情。

  她在木房内一阵搜刮,翻箱倒柜了好半天才从房间内出来, 又是马不停蹄朝着院外走去。

  “书棠。”

  林书棠刚要出院子,就听见身后沈筠在唤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瞧见他朝着她徐徐走进。

  “你要去哪里?”他问她。

  “我去铺子里面看看。”

  不知为何,林书棠此刻见着他时竟然有些心虚。

  沈筠向来不食人间烟火, 而她却满身铜臭,需得为生计奔波,想到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林书棠更是有些自惭形秽。

  好像头一次看见她与沈筠之间的差距。

  沈筠望了望天边的晚霞,声音隐隐有些发沉,“这么晚了也要去吗?”

  “嗯。赵掌柜最近身子不好,我去替他看一看。”林书棠说道。

  沈筠压了压眉, 没说话,良久, 好似笑了, 声音有些飘渺,“是吗?”

  林书棠由于心虚没敢看他,埋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沈筠朝着她走进了一步,嗓音彻底沉了下来,“书棠, 告诉我实话。”

  林书棠有些震惊地抬头,迎着沈筠的目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指尖攥进了掌心,她眼睫晃颤得厉害,到最后, 眸光不自然地移向了沈筠的身后。

  “秦三公子会帮我。”她最终道,“我要去秦府。”

  话出口以后,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她反而镇定了下来,面上并未任何异样。

  “为什么不找我?”他盯着她,埋在心底多日的刺被他拔出,交至林书棠的手中,是愈合还是流血,他都想要个结果。

  林书棠面上本是一片冷静淡然,听闻这话,却兀得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她抬眼看他,眼圈却红了红,“为什么要找你?”

  她反问道。

  “沈筠,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什么又躲着我,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我那一日失约了,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情,你做什么也有你自己的考量,所以不去打扰算是我作为朋友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她模样难得认真,从一开始好似还带着一些愤懑,到后面却已然心平气和。就好像,这个人的任何情绪反应在她这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没有心思和精力再去猜测沈筠的任何转变。

  所以,不去叨扰,他来去自如。

  沈筠喉咙发紧得厉害,呼吸好像滞在了胸腔,以至于在两个人无数个沉默的瞬间里,他有很多次开口的机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书棠眼里的某种情绪越来越浓,他也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在这些时日里建立的某种链接在一点点消亡。

  林书棠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在风里面发颤,“没有你,这些事情我也可以解决。”

  她最后再看了他一眼,留下了这一句,径直转身离去。

  深蓝色的天幕下,小院内暗得厉害,只能瞧见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站在院中。

  海棠树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沈筠欲要挽留的手僵在半空中,只有风从指缝间滑过。

  良久,风声里传来一声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喘息。

  酒楼内。

  林书棠已经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酒下去,只觉得胃里都火烧一般的疼。

  席面上的人皆是宜州商行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因为此前推出的那一批奇技淫巧而在宜州打出了一些名头,又因为有秦三公子的面子,这些人自然也愿意见她。

  只是林书棠终究一届女子,这些人存心起了心思戏弄,是以生意并没有谈多少,酒水倒是一股脑地灌了满满一个肚子。

  林书棠没忘自己此行的目的,敬酒的时候竭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但是其他商户有意打压,是以对于林书棠提出的各种双赢的点子都不买账,摆明了要吃尽大头。

  坐在主位的秦三公子对此也视而不见,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晃着手中的酒水,一点点抿,眼神却是极具侵略性地打量席面上最末尾的林书棠。

  看着她红了脸颊,双眸染上一层迷离的绯色。

  这个林书棠他早有耳闻,听闻是林柏年的女儿,最近入了宜州,也是在木行里出尽了名头,被指后生可畏。

  他早就想认识认识了。

  却不想,此女经商的头脑在,人也长得这般漂亮。

  宜州城内,谁人不知他秦三最是怜香惜玉,她既求到了他面前,他又怎么可能忍心看着美人受罪,自然愿意替她解决麻烦的。

  只是她好像听不懂人话,他字字情真意切,她却满嘴都是生意场上的算计,实

  在不解风情。

  既然她想玩,那他就陪着她玩。

  反正长夜漫漫,他有的时间与她慢慢耗。

  是以,他选了这家酒楼,将他生意场上的伙伴都叫了过来。

  果然,看着笼子里的猎物垂死挣扎,是要比看着她刻意顺从有意思多了。

  “来,林姑娘,再喝一杯。”秦三右手边的一个满腹肥肠的男人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递给林书棠,“这杯喝了,我们再好好谈谈景木堂的事情。”

  说话间,不怀好意的眼神迅速在场上扫过一圈,引起一片低沉的哄笑声。

  林书棠脑袋已经昏沉,甚至连面前的人儿也看不清了,所有景物像是重叠在了一起一般。

  她扶着桌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只能凭借本能的反应去接过那杯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酒杯。

  指尖刚要触碰上,却被一只横插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率先接过。

  林书棠呆愣地顺着那双如竹节一般修长漂亮的手背望去,只见着沈筠一袭皎白长袍,发间仅用一根墨玉簪挽起,墨发半披在身后。

  窗外清泠泠的月光落在他周身,整个人玉骨横秋,在声色犬马,莺莺靡音的酒楼包厢内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面色冷硬,眼神如刃一般扫过递酒那人,声音如珠盘玉碎,“我替她喝。”

  不大的嗓音清醒灌入房间内每个人的耳中,掷地有声,屏风后的声乐好似都小了下去。

  那人被沈筠身上的气压逼仄得几乎喘不赢气来,好似有人拿着冰凉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划似的,他虽不知此人身份,但瞧着却非寻常人家,因此更是一言也不敢发,腿下发软悻悻然坐了下去。

  倒是秦三,混迹商场多年,虽被沈筠的气势震得发懵了一瞬,却又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嗤笑了一声,“你替她喝?”

  “你是她什么人,你替她喝?”说罢,他又有意与席上的人对视哄笑,只是席面上那有意克制的笑声到底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沈筠眉眼冷淡地扫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我听闻秦三公子最爱章台渡上的美酒。在下曾在画舫上见着公子与一友人对酌,还曾备下了一份薄礼,却未曾当面敬上,不知,眼下可有这个机会?”

  话落,秦三顷刻变了脸色,身姿也坐直了起来,煞白着一张脸看向沈筠。

  沈筠寒凉的眸子睨过那人,薄唇微启,将手中烈酒抿尽,再没多言半句,五指穿进林书棠的指缝牵着她走出了厢房。

  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依稀能够听见几声,诸如“秦老板,就这么让他走了?”,“此人究竟是何来历?”,“那林娘子……”云云。

  长街上,月华如流水落了满地,空荡荡的街头只有一道依偎在一处的影子。

  林书棠此刻挂在沈筠的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脑袋趴进了他的肩窝里。

  她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走路更是不稳。

  光是从酒楼下来的楼梯上,就险些栽倒数回。

  偏生人又不安分,像只八爪鱼似的抓扯着沈筠的衣衫,黏在他身上,害得沈筠也不好走路。

  沈筠沉着一张脸,最终蹲下了身去,她倒是毫不客气,径直便趴在了他身上。

  “林书棠,你认得我是谁吗?”

  这样好骗,莫不是谁来,她都能高高兴兴就趴人身上了?

  “沈筠。”她埋在他肩颈里,喝醉了酒的声音黏糊糊的,全然没有傍晚时说那些话的冷情决绝。

  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沈筠冷哼了一声,握住她膝弯的手又紧了紧,防止她滑下去。

  “沈筠,你怎么来了?”林书棠的声音瓮声瓮气传来,呼出的滚烫气息也灼烧在他颈间,湿湿热热的。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她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筠看着前方,似是叹了一口气,音色里染着几分无奈和妥协,“林书棠,为什么要这么拼啊?”

  “因为……我要救我父兄啊。”

  本只是随意一问,并不期望能够得到回答,耳畔少女软糯拖长却又格外坚定的嗓音传来。

  分明人已经神志不清,提起景木堂以后倒又开始了滔滔不绝。

  “只有景木堂做起来了,我才够格,搭上西越。”

  她顿了顿,说到这里,像是连月来积载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缺口释放,声音里不由染上了哭腔,眼泪顺着沈筠的衣领滑落进胸口,好似要将他的胸膛烫出一个洞。

  “我木活差死人了,为了做那个弩械,我手都磨出了泡来。但好在现在师兄平安回来了,我只是想让爹爹看到,景木堂我保护得很好,没有辜负他的心血。”

  沈筠听闻这话怔了怔,再开口嗓音已经有些发哑,他微微偏头看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何全身而退?”

  她在他颈间摇了摇头,语气随意,故作轻松地让人有些心疼,“走一步看一步喽。”

  月色下两人沐浴了一身霜华,沈筠步子走得极稳,林书棠靠在他背上分外踏实,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

  胃里的火烧逐渐消了下去,呼吸间是他身上熟悉的冷松木香。

  分明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此刻环紧了紧手臂,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侧头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清浅绵长。

  长街上酒家的灯笼开始一个个熄灭,沈筠踏着夜色朝着小院的方向走,背上的人儿安静了许久,久到沈筠以为她已经睡着,却复又听见了她轻柔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轻,像是害怕戳破什么幻梦。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栎阳郡人士,你家中也不是世代营木。”她道。

  沈筠脚步顿了顿,面上微怔,心里没来由得一慌。

  他启唇,嗓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的?”

  身后的人似是笑了一声,“我与你待在一处那么久,若还是不知,岂不是个傻子?”

  “栎阳郡人喜甜食,秉性大多豪爽,腰间多配栎木符牌,你与他们,很不一样。”

  “家中时代营木,可你不会木器纂刻,你予我打下手时,甚至不知我所需器具为何,也不识木料。”

  “那你还敢让我待在你身边?”

  “因为我信你。”

  背上的人儿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沈筠,你不会害我。”

  听见她如此坚定的声音,沈筠有些哑然,“你为何信我?”

  林书棠在他颈间蹭了蹭脸颊,贪婪地贴着沈筠身上的凉气。

  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声音软糯得像是饴糖化成水,一圈圈涟漪荡开,又像是山间禅寺的钟鸣,清脆无比地砸进沈筠的胸腔。

  “有的人,见第一面就知道了。”她道。

  “见第一面,就知道了?”

  他下意识重复呢喃这一句话,回头望了一眼肩上的人。

  少女双颊酡红,纤长睫毛垂挂,唇边挂着淡淡的一抹笑,呼吸绵长,是真的进入了梦乡。

  “书棠。”

  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林书棠嗯嗯哼哼了一声,眉心微微蹙起,好像对于这突然的不知哪里来的一声打断她的美梦有些不满。

  “我会帮你。”他缓缓道。

  好像听懂了这一句意味着什么,林书棠眉心渐渐平复,唇边微微勾起,模糊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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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花椒:感觉这句话有点耳熟啊?这次是真的帮吧,不是在后面浇油吧。(吃瓜)

  沈筠:(微笑)你知道的好

  像挺多?

  花椒:(大惊失色)(扔瓜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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