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跳河
中秋过后的一场雨,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薄绒地毯,金桂甜香充盈着院落。
那天, 陆礼把宁洵从牢中抱了出来, 恰逢迎春端了药过来, 他又亲手灌了错愕到整个人都有些恍神呆傻的宁洵喝药。
直到浓墨般的药汁溢出唇边, 她被那快速倾倒的药汁呛了满满一口, 倒在床榻上揪着衣领子咳嗽不止,才像个活人样。
可陆礼仍旧没有放过她, 在牢里不过撕烂了裙装, 并未真刀真枪上阵, 她便哭得不成样的求饶。
想来日后她都不敢再如此放肆地亲第二个男人了。
不等宁洵缓过来, 他已经俯身上前, 待到迎春将门合上的一瞬,二人已在榻上亲密无间了。
末了,他餍足地亲了亲她那受伤流血的手腕,仿佛方才发疯泄愤的人根本不存在,满腔柔情地低头替她包扎。
自那次凌乱过后,宁洵便彻底顺从了, 对他不再有丝毫忤逆。
陆礼是个疯子, 没脸没皮, 会在任何时候逼迫她, 也会在任何时候怜惜她。
有时候宁洵觉得他好像是两个人, 难以捉摸。
她很害怕陆礼的示好, 生怕他下一秒就又要把她拖去暗无天日的牢房,或者拿小刀把她的皮剥下来。
晾干挂在盆里。
正因害怕,宁洵也只能顺从他, 在他的折磨下,屈辱求生。
见到他时,不管彼时身处在院中,还是室内,都会直直站起身躯,主动褪去衣衫,等着他来采撷。
那日牢房里的恶臭和屈辱如同钉子般,牢牢地钉在宁洵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宁洵都会闻到那股恶心的气味。
她一生并无逾矩,若唯一要说的,那便是初次与陆信在房中偷欢,是她刻意引诱的他。
如今的她,正在为那次的错误付出代价。
她放空了思绪,侧过头去默默承受着一切,在石桌上,在床榻间,在浴桶里,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都是陆礼凌辱她的痕迹。
起初她还未能控制住身体的抗拒,会不自觉地掉泪,后来就只是闪闪泪花在眼眶之中,最近半个月,她就再也没有哭了。
好像一生的泪都流干了。
麻木的顺从着,一夜又一夜的煎熬度过,熬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有时看着金黄的落叶,竟觉得漫长得好像一辈子。
她茫然地看了看变得依旧清瘦,却变得白嫩些的手背,陌生的比划着手势问:【这是第几个秋天了?】
“今日是九月初三了。”迎春在她药里融了一片方糖,正细细搅拌着浓黑药汁。
迎春并未回答她是第几个秋天,因为她压根想不到宁洵会分不清“元正十三年秋“这个事实。
她家少爷行事确实乖张,但他天生富贵,又一举中榜,可谓事事顺遂,对宁洵有些强硬也是情理之中。她感动宁洵那日的拥抱,也更相信陆礼的爱意。
宁洵总有一天会想通的。迎春把药端到她面前,想起了心头积压的急事。
前些日子,陆老爷写了信,说沈小姐来姑苏游学,他准备带她来泸州与少爷相见。
与其说迎春害怕陆礼,不如说迎春更害怕陆老爷……她一想到他们要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陆老爷十分严苛,就连尊贵的少爷也曾被陆老爷打得险些丢了性命。陆家唯一的少爷尚且如此,旁人更别提了。
因着陆老爷要来的事情,迎春早晚都在检查伺候陆礼时是否周到,连同一众奴仆,都有些紧张地办差。
虽说她们跟着陆礼,可到底陆家还是陆老爷在管事。若是陆老爷有所不满,处置了她们也是情理之中,即使陆礼是陆家少爷都不能加以置词。
听罢迎春的回答,宁洵不再有反应,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快了。
如今已经五个月了。
陆礼大概不知道,宁洵是知道些大周律法的。
陆信从前与她说过:官府对证词的驳回效期是六个月,只要超出半年之期,便要重新取证。
如今陈明潜已经安然离去,只要过了六个月,陆礼再怎么逼迫,她也不会屈服的。
他多傲慢啊!
私以为宁洵对律法一窍不通,这些日子对她百般折辱,却不知宁洵麻木承受这一切苦痛的平湖下,反抗的意志在涛涛翻涌。
这日宁洵在院中静观空中旋落的枯叶,脸上淡然无波,像是没了自主意识的人偶。
进出往来的婢女轻移莲步,看她终日恹恹,也偶有些微词,说起她不识好歹,故作推拒。
“虽说是个硬骨头,可见了少爷也不得不上前迎接,况且少爷给的衣衫首饰,她也从无拒绝。”那议论的声音很小,可宁洵却听得清楚。“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其实他们有什么声音,宁洵一直都可以听到,只是她从不理会,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有过反应。
她无暇理会,心里默默在想,若是走,该往哪个方向跑?敦煌?不,她不会再去敦煌了,不能再拖累旁人。
这些时日她乖顺折服,也从未提过外出的要求,从未暴露过离去之念,陆府上下对此也多有松懈,她只需确保安全渡过证词效期,而后选一日说要出府去,想来陆礼不会拒绝。
她发现了,只要她乖乖听话,陆礼就会答应她提的大多数要求。
到时坐上马车,随风飘荡,落到哪里,便是哪里。
就好像当初,流落到钱塘一样。
她就是这样一种落地生根的飞花。
这样逃离的想法很粗糙,宁洵不敢
细想周全,害怕自己心思一多,就为陆礼所察。
议论的声音匆匆飞入耳朵,“她的前夫好像去了外地吧?就在端午之前出了城,后来函谷关不是动乱吗?死了好多人。”
宁洵猛地站起身,盯着议论的两个小婢女,说话的两人被宁洵骤然复苏的神智吓到了,连推带挤的离去,离开院子时嘴里还在嘟囔着。
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可还有些许期待,万一是误传呢?
为长远计,她不动声色地把此事压在了心底,一直到了十月中旬,她才寻了机会说要出府。
陆礼答应了,还说自己也同去。
宁洵一愣,也没法拒绝,只好由着他跟着。
陆礼只以为宁洵闷了这么久,终于想开了些要出去走走。
他心情大好,便定了休沐日,换了月牙白的大袖长袍。
选衫时,迎春举棋不定,陆礼摆摆手叫她下去,自己在宁洵的衣柜中,替她挑了一件粉色的衫裙,选了镶东珠的一支青玉花簪,替她簪好,再细细打量了一下。
玉人粉衣,如桃似樱,灼灼其华,实在令人心醉。
他甚是满意地捏了捏她未经粉饰的一张俏脸,这些日子虽进补着,可却还是消瘦,他开口道:“那些苦药便不吃了吧,吃得你脸都青了。我如今也大体学会了手语,你比划什么,我都明白。”
宁洵眼皮微动,乖巧而呆滞地点头,象征性的轻轻拉过他的手,算是这些日子的规矩。果然,陆礼如她所愿,回握了她手心,温柔地揽过她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若是旁人在侧,宁洵不敢如此招摇。可陆礼是泸州知府,整个州城权势最大的人,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宁洵想也不想,就倚着陆礼,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横竖坏的名声也是陆礼的。她自己的名声如何,她根本不在乎了。
只是宁洵没想到,那些百姓见了他都哭天喊地着来道谢。
庐阳县的夸他止了狼祸,银海县的谢他替天行道,还有些抚县的旧民,见了他也总是要上前来嘘寒问暖。
他们说起话来如江海滔滔不绝,陆礼便以难得休沐陪伴家中夫人为由,一一推脱开,说起夫人时,脸上骄傲毫不掩饰,竟活脱脱像个心思简单的半大少年。
原本被骂水性杨花的宁洵,因为站在陆礼身边,也得到了众人的夸赞。
明明人人都道陆礼并未成亲,但他称宁洵是夫人,那便是夫人,无一人反驳,见者都大夸宁洵貌美如花,蕙质兰心。
宁洵在他们口中,从水中漂萍摇身一跃,变成了山中幽兰,格局都高雅了不少。
【这个,给你。】宁洵在兰香坊选了一盒香膏,是兰草香的,也是兰香坊最大众、最受欢迎的香膏。
她递给了陆礼,这样陆礼身上的气息便不再是她噩梦里的雪松混着牢房的腥臭味了。
把香膏递出去时,她指尖仍是凉的。
陆礼先是一愣,随即小心接过,眼眸亮光一闪而逝:“多谢。”触碰到宁洵微凉的指尖时,他不由得皱了眉。
他此前并无佩戴香膏的习惯,也不习惯熏香,只是喜欢练字,他常用的墨条里混有雪松末,久而久之,便成了他身上的气味。
如今宁洵既然亲自替他选了这盒香膏,他便用着。
他虽不用香膏,也大概猜测得出这是泸州男子中最惯用的香味。
若是他用了,旁人便会避忌着这个香膏,不会与他重合。未免众人麻烦,他收了起来,想着只在见宁洵时戴上便是了。
“气候转凉了,稍后我们去楼外楼用些粟米山药羹,好吗?”陆礼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
宁洵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陆礼接着道,“再去菜市场挑些好的红枣回来,我给你煮些秋日润肺甜汤,秋日气躁需多喝水。”
【我有些累了,想去旁边坐坐。】宁洵张望了兰香坊,里面试妆采买的客人满满当当的,便道自己要去隔壁的驿站歇息片刻。
陆礼自然也答应了,二人到了隔壁驿站坐着歇息,宁洵百无聊赖地在站中来往信笺上翻阅打量。
此处驿站是民间信件的中转,外地客商的消息,也会经由此渠道报送其家中。宁洵寻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寄往陈家的信笺,外面挂着白事的白色布条。
她心一凉,颤抖着拿起那字迹飞舞的信件。
是函谷关官驿的邮戳。他们不知陈家举家搬迁,果然还是按照官凭路引寄回了泸州。
陆礼出身富贵,凡事都有人打点,自然不清楚他们平民信件的传递始末。
他只当宁洵是在打发时间,自己和前来道谢的百姓寒暄几句,丝毫未察宁洵已经从那短短的信笺外封,确定了陈明潜一家过世的消息。
她死寂地盯着那信笺,三年前的事情,又发生了。
宁洵没有哭,也没有看陆礼,只是失魂落魄地摇摇晃晃走出了驿站门口。
方才还说好的去喝粥,如今宁洵便说要回去了,陆礼吩咐旁边护卫的手下回去传膳时,要做山药羹,便也跟上去了牵着她发凉的手心。
转眼间,二人行至金龙河畔,宁洵站在河边,眸光聚焦凝神,闪着些许光亮,指了指:【我们去桥上走走。】
二人凭栏眺望,水面波光粼粼,流速不疾不徐,却足以吞没一个人的生命。
其实宁洵很怕水,自从三年前落水后,她脑海中便是和陆信诀别的画面,可今日再见,她却觉得那水无比亲切。
她生于定风县洵水的一个小商户家,得名为洵。
后来没落逃亡,几人乘坐的船只倾翻,父母和她幼弟都落水身亡,剩下她一人漂萍般浮上了钱塘河岸,在钱塘挣扎求生。
再后来,她便结实了陆信,二人有情却终难结缘,最终陆信也阴差阳错死在了河里。
如今就连陈明潜也死了。
都死了,和她亲近的人,都死了。
宁洵突然觉得水波正招手邀请她共舞,若是她也这样跳下去,说不定便能和家人团聚了。
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如同粗重的布条,重重包裹着宁洵,占据她全部的理智。她没有多想一刻,果断地一跃而下。
快得陆礼都没有反应过来,眨眼间发现宁洵早已经消失在河面上,那抹粉色倩影被河水吞没,不知所踪。
“有人落水了!”
岸上呼声四起,看着陆礼不曾犹豫果断随之跃下的身影,十几男女纷纷丢下手中物件,沿着二人被水冲走的方向,一路追赶一路呼救。
“子……”入水的瞬间,宁洵喉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一口秋意凉的河水灌入腹中,又从鼻腔、耳朵几处挤入。
宁洵是会水的,入水时,秋水冰凉透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整个魂魄都快飞出身体。河水激荡,她被晃着浮上水面,本能地吸入空气,浑身一个激灵,魂魄又入了体。
河面上东张西望喊救命的人很多,宁洵被水流直直冲下,就好像三年前的雨夜一样,只是如今是白日,若是不小心,兴许会有人冒险把她救下。
从桥洞里混着泥沙浮沉时,宁洵好像听到了陆信的声音,又像陆礼的骂声,还有母亲的呼喊,流水声和叫唤声吵闹得厉害,那桥面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直到她沉入河中,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三日的清晨,行秋阁周围起了浓浓白雾,把本就静谧的院子罩在未知的白茫茫里。房中围着的数人,脸色各异,眼底也都拢着一层晕不开的担忧。
将汤药给宁洵灌进去后,陆礼嘴边残留着药汁黑渍,他像是没有察觉,迟迟未擦去,浮肿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榻上规规矩矩安睡的女子。
宁洵昏迷两日未醒,他也跟着两日未睡。如今面容憔悴,上唇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唯有一双眼睛还不死心,贯注了全部的精力,像是要把宁洵盯到不好意思,自己醒过来一样。
屏风外大夫收拾着医箱,说话的声音响起:“汤药和针灸都下了,如今只看姑娘造化。”
陆礼好似听到了,眸光略暗,又好似没有听到,脸上浮着倔强神色,隐隐有些微怒。
他双手抚上沉睡女子的樱唇,一时竟有些胆怯,往
日里飞扬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耷拉着。
似乎感觉到她身体冰凉,陆礼替她掖了掖床上薄被,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和悔恨,多年来没有过的害怕,一日一日地加重着。
他害怕宁洵就此死了。
死在他的面前。
迎春见大夫收拾得差不多了,自家少爷也不出声,便进了里间一探,只见宁洵脸上死气渐浮,愁眉苦脸地问道:“可还有什么办法?”
短短两日,府上进进出出了不下十位大夫,且都是经验超过二十年,治病无数的老大夫。
他们各自诊脉、开方,又相互探讨,施针灌药混着用。
彼此对视时,都心中有数,这个姑娘九成活不下来了。如今再做什么,都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嫌疑,但多少也都真心想试一试,一则救人一命,是医家本分;二则那日在河岸之人,都见了知府大人是如何发了疯地跃入江水中,不管不顾地要去救人的。
那姑娘撞到了头,又呛了水,引发高热,眼下这大夫已经应用尽用,并无他计。
只是看着知府大人神情恍惚,形容枯槁,实在于心不忍。
他便道:“民间有一救人偏法,名曰唤魂。便是让病人最看重的人在耳边与她说话,兴许她听闻人间声音,游荡离魂循声归位也未可知。”
陆礼本来麻木的脸上,瞳孔动了一动,终于有了些反应。
听罢大夫的言语,宋琛示意迎春拿了钱送他出去,原本想说些宽慰之语,可见到陆礼死死握着宁洵的手,两耳根本听不进去的样子,宋琛也不得不咽下了嘴边的话,遣散了屋里众人,合上房门,只叫迎春和另外一个仆人在院子偏房候着。
站在院门处,宋建垚指着廊角新悬挂的招魂幡,宋琛拍了拍他手指骂道不敬神明。宋建垚小声地凑近父亲:“神明才不会这么小气呢。”
宋琛正要骂他没点正形,却听闻他沉了脸色,满脸担忧,沉闷地说:“大方的神明,会把洵姐姐还回来的吧?”
宁洵那日与他们在街边用膳,送了金簪他们不要。后来回了院子,宁洵自己做了一个月的灯笼,说给城隍庙的小叫花子看病,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她让宋建垚拿了她的灯笼出去卖,卖到的钱悉数拿去庙里。
那是她出的力,不是陆礼的钱,所以是她最真诚的助力。
宋建垚答应了。
一做就是一个月。
宋琛哑口,道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事。
“你们都忙着,不知道也很正常。”宋建垚难过。他知道宁洵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和他母亲一样好,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想着想着,宋建垚便红了眼眶。宋琛上前拍了拍自己这个独子的脑袋,他总是想也不想地骂他不着调,殊不知他悄悄也办了些好事。
虽算不得大事,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已经足够他为之骄傲了。
宋琛轻轻抱了抱宋建垚,发现自己这些年头一次认识这个孩子,又用力些打了他脑袋一下:“做什么也都得先读完书再去!”可语气里已经不复昔日怒火,而是揶揄疼爱夹杂着。
待到宋琛和宋建垚的脚步声也远了,屋里就只余他们二人。四周都静悄悄的,陆礼屏住呼吸,却怎么也听不到宁洵的呼吸声。
方才他们说话商议的间隙,她脸色已经悄然发黑,逐渐有了弥留诀别的死气。
心脏狠狠地收缩,破碎的疼痛在胸膛蔓延。
大夫的声音尤在耳侧,手中人的生命在他指尖处如流沙泻下。
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起了话。
“是我,子良。”
“也是…陆郎。”陆礼的声音温柔淡然。“洵洵,快些回来吧。”
“我科考回来了,我们去成婚,婚书我都写好了,你起来看看吧。”
“洵洵,回来。”
“不要又留我一个人。”
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礼绝望地低声骂道:“宁洵,你不能这么无赖!”
“你欠着兄长一条命!怎可如此就赖掉!”
“这不公平,你让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势必要坚持住。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宁洵不知所踪。她一个孤女,离乡背井,万一又有了他的孩子,该怎么活下去?便是靠着这个念头支撑到了泸州,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可那一瞬,他却发现只有他的时间停驻在三年前,宁洵早已经大步向前,要另嫁他人了。
他不平,他愤怒,他混账!
如今他低声向她道歉,盼着她能醒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打他……
阳光爬过窗台绿叶,往上移动,不知过了多久,西窗的最后一缕余晖暗沉入地底。
“求你,洵洵……”陆礼喋喋不休了一整日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他累了,而是他突然不敢说下去。
他握着宁洵的手,蹲在床边,在她耳侧说了这么多钱塘旧事,可她并无一点苏醒的迹象。
他凝住呼吸,脸憋得通红,唇色却惊忧到苍白,向来自信沉稳的手也失了力度,指尖垂落在宁洵留疤的腕间。
粉嫩的新肉包裹着旧肉,凸起一条平直的短线。
是什么时候咬的她了?他回想不起来。
只知道他咬得那么深,即使痊愈了,也会一直在她腕间留着丑陋显眼的疤痕,就好像他带给她的痛苦记忆,已经永不可磨灭了。
细细回想,原来这些日子,他带给她的,当真只有痛苦。
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她还魂的期许呢?
即便昔日的陆信重现,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陆礼眼神茫然,猝不及防的,自眼中滑落滚热的泪珠,滴在锦被上,随即又消失不见。
他瘫坐在榻边,高挺的鼻梁贴近,微微发红的鼻间放在榻上熟睡女子的侧脸处,轻轻转了转头,声音再度响起时,沙哑低沉,带着些茫然无措,喃喃作响。
“明潜在这里,阿洵。你醒醒,不要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礼低声哀求,轻轻地把唇附在宁洵耳侧,唇瓣和她冰凉的耳垂相接,冷得他浑身一颤。
可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宁洵的指尖微动,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说话,害怕惊扰了归魂的小兔,等候片刻后,再次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果不其然,她指尖又动了一下。
陆礼狂喜,心跳加速,紧张得不能自已,那一道奇迹的光好像要亮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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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说说到底三年前干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