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被爽约
迷雾里, 宁洵一袭白衣,头发散乱,整个人笼罩碎弱柔情, 躺在陈明潜的怀里, 二人深情对视。
最后鸳鸯交颈。
曙光熹微,陆礼无声地自榻上睁开双眼, 眸中清冷,掩饰了些许慌张。
梦里那两人的模样, 如同挥不走的噩梦, 日日折磨着他敏感的神经。
鹧鸪声声啼, 日出东方一隅。陆礼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却又想起陈明潜的样子,恼怒泛起。
他虽有探花之姿,可对宁洵来说, 反而还不如陈明潜!
陆安在他身后, 躬身而侍。
陆礼盯着镜子里陆安的身影, 眸光生疑, 施施然开口问:“安叔,你说我是老了吗?”
这话听得年逾五十的陆安脑袋一晕, 显得站不稳, 尴尬笑道:“少爷人中英杰,何出伤感之问?”
“我和陈明潜比, 应该还是我更好看些罢?”陆礼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即使他神色搞怪, 并丝毫不显狰狞,依旧端正俊俏。在他的意识里,这样的脸, 应该是好看的。
可越和宁洵在一起,他越意识到,光靠这一张面容是吸引不了宁洵的。
陈明潜在宁洵离开他后的三年里,也曾和他昔日一样,伴她走过风霜,还险些给她一个家。如此贵重的情分,想必在宁洵心中,份量已经足以匹敌过去的自己了。
加上才重逢时,他行为确实有些欠考虑,出了差错,引得宁洵厌恶。
相比于他曾经错信了父亲对宁洵的编排,陈明潜却散尽家财,一直信任她,支持她,给足了真心。
两相比较,陆礼头一回感觉到了落于下风的紧张。
这些不安和紧张,在与宁洵的朝夕相处里发酵,生出丝丝酸涩之味,变成忌恨,化作愤怒,悉数报复在宁洵的身上。
最终把他推离宁洵的身边,越来越远。
宁洵假死离开时,他是怨恨的,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自己。
恨她不辞而别,恨她心中没有自己。
是他
父亲行事不妥,宁洵恨陆家,情有可原。可宁洵却不该将他与陆家一概而论,否认了彼此的真情。
那些虚无缥缈的教条是死的,他们人是活的,是独一无二的宁洵和陆礼。他想告诉宁洵,要听从本心,而不是被规矩束缚了真心。
可是每每看到宁洵疏离的眼神,他再多的话,都悉数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彼此面前失控地挥舞。
即使他和她吵,和她闹,也总没有个想要的结果,她总是要走。他索性闭上耳朵,不闻不问,只管把她收束在身边。
此刻,亦是如此。
无论骗她,还是吓她,让她在他身边,互相折磨,都比她忘记了他来得好。
“少爷这些日子精心布置,虽不能公之于众,可夫人总会明白少爷的苦心。”陆安是自陆瀚渊幼时,就在陆府生活的老人。从前在姑苏管家,如今陆家只剩下陆礼一人了,他便过来服侍陆礼。
相较于昔日陆瀚渊对陆家荣誉的执念,陆安只是一介家仆,并无那些念头,只是觉得自己和陆礼相依为命,尽力守着这一方家园。陆礼要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一年来,陆礼奔忙辗转,其中辛苦他悉数在目,也盼着宁洵能放下过往,和陆礼共启前程。
“前几日小姐抓周时,夫人也很开心,这些日子她身体不适,这才不好服侍少爷,少爷可别多虑了。”陆安很会安慰人,有理有据地,说得陆礼也安了神。
一大早陆礼便孤身策马行到雨花台。
林中暑热尽散,如同秋季生出几分凉意,泉水叮咚,伴着鸟鸣间间,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陈列在山腰林间。
从外远远看去,雨花台不过一处清凉避暑的楼阁,进了殿中,却装饰得精美无比。
处处张灯结彩,红布挂柱,满堂的红黄相衬,喜气洋洋,透着新婚的节庆喜悦。
正堂上并无画像,亦无牌位,只有两面崭新圆润的草叶纹铜镜,摆在正堂主桌上。铜镜打磨得光亮平滑,背面雕刻了海棠白头的图案,中央环写“夫妇偕老”四字。
陆礼拿起其中一面铜镜,将镜缘的红丝绸缠绕得更紧实,左右端详后,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处,照出他俊颜上挂着的紧张。
他与宁洵都是无父无母之人,且宁洵必不会拜他的高堂。他问了纳福先生,像此种情况,可仿照唐朝行拜镜之礼,这才放了铜镜在堂。
日有熹,月有光,他盼着此次行礼之后,他与宁洵结成富昌寿康的夫妻,一生扶持。
即使他心里无比知道,这都是妄想。
可既然筹备了这一场精心的婚礼,他便想按照几年前,循着他们本该有的未来,走一遍下去。
龙凤和鸾的蜡烛足足有人的半截手臂之长,插在两边四足案桌香鼎里。
左右两边耳房,有一间是新收拾出来的新房,换上了他置办的被褥,上面撒着桂圆花生红包等新婚吉物。另外一间是温泉汤宫,一日不间断地从泉中冒出热水。
陆礼左右进出,将这些仆从布置好的装饰,再细细检查了两遍,越忙碌,心里就越充实。
他好像全身心去到了两人曾经的未来。
若是没有那些差错,他中举时,会穿着一身红袍,戴上他插着宫花的乌纱,来迎娶他的新娘子。
他们原本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宁洵看到这些,一定会喜欢的。
旁人怎么说他不在乎,可他想让宁洵知道,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过要与她成亲。
昔日榻上他给她写的婚书,也是出自真心,今日山林二人婚礼,也是他本意。
这些日子他总与宁洵吵,直到要夺情回朝了,他才发现,自己不该和宁洵吵,也不该冷落着她。
他未能给宁洵十里红妆,满城喜庆,未能大宴亲朋,向全部人宣告他的喜悦。可至少,要给宁洵一次完整的婚礼,要与她拜堂立誓,许她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
山下马车声音响起,陆礼竟如毛头小子般,生出几分紧张。
他把面前摆好的蜡烛一一点燃,想着宁洵一来就能看到。
到时候宁洵百般惊喜,他再与她执手入第二间房。
房中摊着他准备的嫁衣,采用最时兴的苏绣针法,裙摆五彩斑斓,金凤振翅,熠熠生辉,耗时整整五个月才做完。
现在宁洵生了孩子,体态较从前丰腴了一二。他还记得上次她小衣没有穿进去的窘迫,嫁衣也一一做了改动。
这样周全的安排,说不定就能化开两个人之间的坚冰。他心底泛起一丝甜蜜。
虽然他多有恼人的时候,可宁洵和他是少年夫妻,是最不一样的。
旁人不能说的,宁洵都能说。同样的,旁人不能做的,他也能做。
陆礼面容愁绪渐散,自己披着那红衣金补对镜比划,心中欢喜逐渐升起。
“她来了吗?”陆礼看着天色渐晚,问自山下驱车前来的陆安,伸长了脖子,却没看到宁洵跟在后面。
明明说好了七月二十六看日出,七月二十五夜里就住在雨花台的。
月亮都爬上来树梢张望了,也不见半个人影来。
抓周那日宁洵还生着他的气,他也不想破坏惊喜,也没有说婚礼筹备一事,一直等到了现在,想着今夜一一同她解释清楚,两个人好好地办一场婚礼。
“夫人稍后拿了东西就来。”陆安和蔼地笑道,心里也盼着陆礼抱得美人归。
陆礼低了头,嘴角勾起,只道:“她来便是了,准备什么礼物呢?”脸上破天荒的带了淡淡的笑。
宁洵到底是心中有他的。陆礼想起二人亲密时,那些不可说的模样,宁洵总是忍不住情动,叫他心头暖烘烘的。
直等到了月上中天,蜡烛燃尽,宁洵也没有出现。
面前的美酒渐渐散了酒香,佳肴散着残羹的冷色,烛台蜡泪淌成一团,他精心摆好的双心红蜡,也已经烧得七七八八,高矮不一,看上去狼狈凌乱。
“老奴回府带夫人来。”陆安躬身行礼。
陆礼却摇摇头:“不必,再等等,她会来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桌上美食生了寒,陆安叫人拿下去热了,换了新的红蜡,继续摆着原本的图案。
林间夜风伏动树梢,泉水汩汩冒出的声音像在催促着什么。
陆礼望着山下,眼眸微微眯着,声音哑然:“再等片刻。”
直到山下官道车马稀疏,寂寂无声,也未见一个飞鸟来问。
陆安已经安排了仆人跟从,若是宁洵出门,必定是安全的。如今这样,只能说明她不愿意来。可她不来,也没有差人来与陆礼说一声。
他不由得看了看陆礼低沉的面容,圆道:“那赶车的奴才不认识路,还是老奴……”
“我自己去。”陆礼打断了他的说话,一张面容已经凛着,眸中生寒,“你将此间撤下,打理好便歇下吧。”
步履跨出,陆礼身影没入黑影,只留下冷漠的林风。
陆府后门小巷子里。
宁洵塞了一包碎银给陈明潜,低声道:“你不必为我破费,这些是我还你的,你拿着。”
陈明潜还在推辞,宁洵却不与他拉扯,只是左右观看一二,就要离去。
宁洵知道陈明潜和明月成了亲,今日相见不过是偶然,又趁着陆礼外出,好不容易才把她攒下来的银钱,拿来给陈明潜。
可黑暗中,陆礼却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换了别的人,或许就要黯然神伤,退入黑暗的洞穴里舔舐伤口。
可陆礼何曾怕过这些,在他梦里,如此情状出现了许多回,
今日倒真真切切地撞了个正着。
陆礼心底发寒,自己还美滋滋地在雨花台等她,想好了如何与她尽诉衷肠,告诉她自己把陆家的钱财都划拨给她名下,告诉她茹茹的姓氏可以跟着宁姓,告诉她自己妥协了。
只是想要宁洵和他一起,做一回好好的夫妻。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这些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奢望。
深夜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他一袭青衫,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光洁高冷,如同水中浣纱。
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檐柱后踱步而出,双掌轻拍,像是对眼前这一副情深的画面大加赞赏的样子,开口却幽暗阴鸷:“好一副才子会佳人的美景。”
闻声,宁洵下意识地离陈明潜远了两步,两个人的身形分得很开。
甚至再放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自认为坦荡荡,也不想与他解释这许多。
“不过是我还他过去的一些费用,你不必想得如此龌龊。”宁洵定睛望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陆礼仰头哈哈大笑,眼中却骤然蓄了泪。
自己诚心诚意地准备了这个婚礼现场,那日问出口时,生怕宁洵说不去,只好无比生硬地命令她务必要来。
不曾想,他到底还是被宁洵当做笑话一样,骗得团团转。
-----------------------
作者有话说:陆礼:你看看我啊,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就是不爱我。那我也不和你好。(回头)你还不来挽留我?(回头),那我只好回来了,这次我是钮祜禄礼。我和你成亲,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别人,横竖不是为了你。呜呜呜呜
再过两章,大家就会知道他到底为啥要办成亲仪式了,除了本章说到的,还有一些别的心理,大家也可以猜猜。
作者:嘴硬的人要吞一千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