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生变
春三月, 枝上柳条抽绿芽,清和茶馆的后院里,几个伙计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城中近来的重大消息。
“如今这年头乱啊!谁想到, 堂堂相府, 竟还有被换千金的事情!”
此事已经过去了两日,只是他们今日方休沐回来铺子里, 所以都凑起来,对这一桩奇事议论纷纷, 你一嘴我一舌地说起自己在各处听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
宁洵纤纤素手理了一下头巾, 轻咳一声, 正色道:“不可在店里议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伙计顺声看去,发现是宁洵来了。她打扮得很简单,依旧是一块淡粉色头巾半包了发髻,斜斜插了一朵小绢花固定。
虽是简单的装扮, 却很是雅净, 与茶馆的清淡结合得正好。
这些日子, 她日日到店, 众人知道她要与客人赏茶,再商议大批量的出茶事宜。几人便如鱼群般聚到她身边卖乖讨巧, 说他们不过顺嘴说一声, 也都做掌嘴状。
如今宁洵全面接管了陆礼替她购置的茶叶店,取名清和茶馆后正式开业, 因为店面宽敞,兼顾卖茶和饮茶, 倒也绰绰有余。
茶馆中大小事务,宁洵皆亲力亲为。看似柔柔弱弱的一个贵妇人,却又很会做生意。出手阔绰之余, 又深明各种物料价格,他们不敢糊弄,都恭恭敬敬地完成她交办的要事。
她虽不熟悉茶叶生意,可陆礼此前也替她寻了打点生意的掌柜,她不好一来就辞退人家,只加了他的薪资,来向他学习分辨茶叶之术。
她想起陆礼说过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两家的孽缘,想来他买这个茶叶店,也是因为宁洵的父亲,就是茶商。
心头竟有些微痛,宁洵隐隐中感觉到,陆礼似乎在用他自己的办法,把她失去的都用一切还给她。
她摇摇头,不再想陆礼,见那几个伙计也都散去,便留了一个最伶俐的问话:“安吉,你同我说,方才你说的相府嫡女,可是秦施施?”
这件事情,宁洵在府上也有所耳闻,只是太震惊了,也不好在府上宣扬,来了店里听闻他们说起,这才顺便问一声。
安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瘦小,却满脸机灵,附耳到宁洵身侧,活灵活现地小声说起他听说的事情。
右相府上出了家族除名告示,称他们已将嫡女秦施施清出族谱。
“是晋王妃秦施施?”宁洵愣了一下。
安吉点头,一拍大腿,惊叹时声音还是大了些:“可不是嘛!真是唏嘘!养了二十年,竟不是亲生的!”
晋王妃被逐出家门了。
宁洵手心渗出冷汗,也许是因为陆礼和晋王走得近的缘故,她总觉得晋王妃出事,和晋王脱不了干系。
若是晋王这艘船沉了,陆礼只怕也难保了。
如此看来,她该早做打算。
此地若生变动,她要早些离开。
“嗯,即使人家不是相府千金了,也还是晋王妃,你们嘴巴里可不要到处张扬,仔细说了些不该说的,祸从口出。”宁洵叮嘱完,叫安吉下去。
后院茶桌上摆着新泡的龙井,清冽雅致,满屋飘香。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叶香悠悠闯入宁洵脑海中,她猛地起身,惊得那掌柜杯盖没拿稳,哐当砸在茶盏上。
“夫人,怎么了?”掌柜以为自己方才说的指点不当,心下回想,又并未察觉不对,又不知道宁洵因何站起。
“我得去一趟医馆。”宁洵想了想,便决定去看看秦施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医馆的秦大夫,就是晋王妃,被逐出府的相府嫡女。
宁洵的父母家人是被迫离开她的,她想象不到家人主动抛弃自己的痛苦。可想起秦施施那样专注给茹茹治病的模样,宁洵便觉得她是个心思简单,一心一意专研医术之人。
遇到如此噩耗,即使她们只是萍水相逢,也该见一见,劝慰几句。
一路提着衣裙角,宁洵来到了医馆,却见医馆关着门,她拍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开门,只得离去。
转念又往晋王府跑去,门前守卫一脸严肃,只说晋王妃进宫去了还未出宫。
“进去了三日?”宁洵没了办法,只好折返回家。
路过林禄书铺,她脚步顿在门前,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郑依潼能否帮到她。
春日暖阳照在她浅黄的衣衫上,精致的面容上和善之气隐隐透出,一副春和景明之象。
书铺里进出采买的人很多,青衫白衣相交,墨香阵阵。
宁洵踏步进去,满目的书籍排放成墙,蓝色封皮一丝不苟,每一册图书都精致无比。
这就是京城的大书铺。宁洵不由得赞叹,咽下惊叹后,她前往柜台,问起郑依潼的所在。
“小潼!”书铺的掌柜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穿着宽松的赭红大圆领,衣领一圈白已经微微泛着黄,喊话时嗓门大到震得宁洵耳朵生痛。
除夕时,郑依潼才说让宁洵有事来书铺寻她,今日便见她来了。郑依潼的青衫之上围着发灰的围裙,挽着小臂衣袖,襻膊束着,小臂也包了一圈黄色纱布,湿漉漉地滴着水。
从门后探出身子看了是宁洵,郑依潼喜出望外,又见她打扮低调,只扎了头巾就出来了,以为宁洵有了离开的打算,脱了手臂的两圈纱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臂,道自己方才在捞纸。
“你有办法给王府送信吗?”宁洵小声地问。
这话问得突然,郑依潼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书铺有这种办法的,只是想到她前半生也在坊间讨生活,大概也懂得些不可说的方法。她打量这宁洵,颔首答应着:“办法倒是有,只是你为何要送信?”
书铺里分了里外,外面卖书,里边造纸,院子后便是一个大大的净水池,里面有七八道工序,将那水净了之后,再排入金陵河中。
此刻,宁洵和郑依潼便是站在那净水池边上,看着红色的纸张从深到浅的过滤,映着它一张小脸也微微泛着红。
“近来晋王妃的传言,你也该知道了。”宁洵不再重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有恩,我想问一问她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其实宁洵所能做的事情不多,左不过是与她说说话,谈谈心,可宁洵却有一种非做不可的想法。
池中粼粼水光,将二人的身影扭扭曲曲地映在水面上,纸浆酸臭的气息四处扩散,可宁洵却浑然未觉。
郑依潼心想她又把这些事情揽上身了,劝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我们平民不该插手。”
话虽如此,昔日宁洵冲入火场救她,不也是多管闲事?郑依潼心里对这样冷漠的自己也涌出了一股嫌恶。
可她说的确实也是实话。
天家相斗,她们卷进去,只有死路。
“你这又是何苦呢。”郑依潼叹气,俯下身半蹲着,望着水光中倒映的湛蓝天空。
她有办法送信,可送了信又能如何呢?
宁洵也蹲了下来,叹气道:“你以为我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陆礼?”郑依潼恨铁不成钢。
她早知道宁洵心软,生了陆礼的孩子,更不可能会离开了。如今还要为了陆礼的前程,去讨好这些达官贵人,与他们周旋。
宁洵摇摇头。
“你比我早在京城,不会不知道那位王妃,是个难得的神医。她以一己之身救治了京郊村民数百人,这是何等功德。”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秦施施的敬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同秦施施那样,改变了无数家庭的,还有陆礼。
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愿意,就能造福那么多人。宁洵想,若是这样的人多一点,如她这样无父无母的人,兴许就会少很多。
只为了这一点,她也该尽自己所能。
她无法做到像陆瀚渊那样,心安理得地枕着百余条性命就寝。即使是现在,她也在为陆信的逝去而羞愧。
如果不是陆信,那日来寻她的是陆礼,那么茹茹也不会存在了。
一想到这,宁洵便止不住心头大恸,五指紧紧地揪住了衣领。
郑依潼和宁洵一样的遭遇,听她说到秦施施治病救人一事,就明白宁洵的心意了。
她沉默了片刻,春樱在院中缓缓飘落,拂面而过,留下一地柔软春色。郑依潼最终答应下来,说自己认识王府膳房一个厨娘的儿子,还颇有几分交情,只要证明宁洵与秦施施熟识,应该就可以通过厨娘送信。
“只是那信,大概要被检查过,你写的时候,该小心些,不要被人拿到了把柄。”
郑依潼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忱地替宁洵周全。
望着她离去时消瘦的身影,她很想说一句趁着陆礼不在府上,立马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
可是她是如今唯一见证了陆礼和宁洵过去和现在的人。
她看得出来,宁洵是留恋陆礼的。
这样的话,她说出口大概也无济于事。
如果当初她像宁洵一样心软,不再复仇,会不会和陆信有别的可能?郑依潼叹了一口气笑笑,这样的设想早没有了意义。
那封问候信被送到王府许久,也未见有任何回信。
到了四月时,一匹皎洁的玉花骢踏风而来,银鞍上士卒高呼三声:“大捷!大捷!大捷!”
“晋王连破三城!不日将班师回朝!”
“大捷!大捷!”
城中马蹄达达,踏碎了连日来的沉寂,在金陵迎来一阵轰动掌声。
宁洵在茶馆里竖起耳朵听客人们的议论,陆礼的信堆了满满一个盒子,她一封也没有拆开看。
可如今陆礼却准备回来了。
她心脏跳得厉害,一跃一沉地,几乎要跳出胸膛,额迹虚汗渗着。
“汗汗,汗汗。”茹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宁洵低眸看去坐在自己身旁捣鼓着毛笔的孩子。
她拿了根没有蘸墨的紫竹狼毫,像是挥剑一样再空中挥舞着,那笔尖软毛扫过宁洵的脸侧,轻轻擦了她的汗水。
宁洵心头一软,把她抱了起来,轻擦脸侧虚汗,自顾自地小声说道:“回家吧,我们看看爹爹都写了什么给我们。”
轻轻蹭了孩子脸颊,软嫩如豆腐,茹茹笑哈哈地拥着她,像一块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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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争取下一章六千字,让他们重逢。
为什么我不觉得虐呢,觉得他们好早都算双向奔赴了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只是迫于一些心里压力没在一起,柏拉图爱情也是爱
啊,何况陆礼也不可能柏拉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