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河东暮春,草木葳蕤,河水丰沛。
太原府在阳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生气,每到这个时辰婢子们都会踏着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为太子会在亭台上读书。
植被与藤萝拥簇着高台,飞檐上系着八角铃铛,叮玲叮玲的声音一点也妨碍他读书。
干净圆润的指尖握着书卷,引来蝴蝶。
婢子们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着蝴蝶看了看,轻易放飞了。
婢子们长吁短叹,好可惜。
“是吗?”太子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在清丽的玉面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对视的瞬间,让人被春风抚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时感到惬意与满足。
“蝴蝶不属于我,何必执迷于不可得之事?”太子敛下眼眸,似乎被她们搅扰了兴致,合上书卷走了。
有个认字的婢子说,原来太子看的是《烧尾经》。
进士入仕、官员升迁所举办的宴会叫做烧尾宴,有焕然一新之寓。
然而,烧尾宴本就是一场人情的推杯换盏。
《烧尾经》记录的正是人世间的一切感情,笔者言辞瑰丽,写尽山河湖海,惊心动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最后引人会心一笑。
最近,续作出现一篇狸奴太子痴恋富家娘子的故事,因其诡谲而缠绵悱恻,北地妇人大肆追捧,一度搬上戏台。
柳思贤要抓写书的苏寸泓,派兵一路打到安北。
谢清原对此缄默不言。
今晚昏定,谢清原照例到书斋请安。
柳思贤因为案头的军报焦心,咳嗽不已。他筹谋多年复仇,早已熬尽了心力,自密访蜀地以来身体每况愈下。
谢清原侍奉汤药,恳请陛下爱惜身体。
“李重珩从河内往北攻来了。”柳思贤鲜少和他说起军事,他略微一愣,随即垂眸。
柳思贤含怒:“你不想杀他?”
“父亲要儿子杀他,儿子就杀他。”
柳思贤露出极度失望的眼神,他实在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了。他恭顺,但缺乏进取的心。
他怎么能在这个天地里杀出一条生路?
“你当初就该杀了那个孩子。”
最让人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他蒙蔽他们,说那是他的孩子。
柳思贤加重语气,“李重珩就会这么做。”
“可我不是他。”
“我会替你杀了她。”
谢清原震颤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的父亲。
他不是没有进取的心。
她迫切地说他们一起抚养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谎言。
他不想她难过,所以容忍了这一切。
“父亲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就不怕后世评说吗?”谢清原捏紧了手指,声音却很轻。
柳思贤想说什么,猛地咳嗽起来:“孽障,孽障!”
谢清原叫了侍从过来照料,兀自离开了。
其实这个问题父亲早就给了他答案,父亲死在了宝真末年,后来驱使他这具残躯的都是复仇的欲望。
“殿下,你何必与陛下置气?”胡椒带着新的消息回来,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谢清原从他手中抽走密报,脸色一变。
胡椒十分淡然:“她不属于殿下,所以不能活着。”
“你……”谢清原愤怒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曾施恩于你。”
“殿下,”胡椒用近乎诡异的语气说,“李重珩令她监国,等于昭告天下人这是他的皇后。她做了皇后,彻底是殿下的敌人了啊。”
“所以,连你也要杀了她?”
“陛下向李千檀割让河南,换大军入京。李重珩不在京都,势必人心不稳,他们克复的信心就此破灭,往后更难了。”胡椒道,“改朝换代,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做明君的人,何须在意这一个妇人?”
“荒谬……”谢清原推开胡椒大步走了出去。
“快拦住殿下!”
戍卫阻拦不及,谢清原已然出了府邸。他打马来到城楼,见将士严阵以待。
佯攻不易,当初李重珩在河南时,没能攻下太原。
原来背后的原因是陇右军中有异。
柳思贤答应给李千檀河南,李千檀岂会信他?
不过是等打下河南,再进犯太原。
对柳思贤来说,到时谁坐王都还是个未知数。
李千檀与沈峥结合,一对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与他没有任何区别。
谢清原在将士们的惊诧与阻拦之中登上了城楼,城楼堡垒星罗棋布,烽燧飘烟,天际线卷起了沙尘。
李重珩的中军迅速攻占蒲州,直逼太原。
他们一路厮杀,应该早已筋疲力尽,却如闪电一般迅猛而来。
“戍城!”将军发出命令,将士忙碌起来。谢清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无用,可他没有退。
他想看一看那个人,是否会亲自来。
鹘鹰穿过箭雨,在接近城楼之际灵巧地转身,发出了长鸣。
大军忽然停下了。
披着玄甲的大马越过阵营来到前方,谢清原甚至还没来看清马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将士们就集体欢呼。
柳思贤下了令,擒获李重珩,加官晋爵,赏黄金万两。
王旗猎猎,中军异常安静,李重珩麾下副将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示威呐喊。
守城的将士在沉默中变得紧张。
“你来送死!”他们按耐不住了,咋咋唬唬叫嚷起来。
他们看见了彼此。
尽管有些距离,谢清原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轻蔑。
他不会与他说一句废话,那有损他的高贵。
谢清原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而难堪。
他在玉其身边一直有这种感觉,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她背后的影子。
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仿佛让他永远地困在了衣橱之中。
他的暴烈,他的残酷与自私,无论他给他罗织多少罪名,也无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觉。
他的起心动念就是错误。
他仰慕君王的妻子。
“他们会杀了她……”谢清原喑哑出声,而后又大吼了一声。
“你不肯降,他们就会杀了她!”
“她会与我葬在一起。”李重珩说完这话,挽弓,张弦拉到最紧,带茧指腹压弹变形。
哗,箭射了出去。
嘹亮的号角与军鼓齐鸣。
柳思贤原本以为连日的奔袭与作战已经耗尽了李重珩大军的力气,没想到他们直接进攻太原。
攻城是一场鏖战,薛成之正在对付淮南,裴书伊需要面对安北之乱,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他。
所以柳思贤调了一军趁机夺取西京。
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
李重珩领过斥候,尤其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西。
他的阿姐是一个几乎能驾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相形之下他的战力似乎没有那么突出。
他们忘了,他是一个善于谋略的年轻帝王。
他亲率中军,正是为了凸显声势。亲信副将早已分兵北上,突袭、暗杀,利用斥候的一切优势夺取了陇右军的阵地。
陇右军叛将全数遭到处决,余下的将士重整收编。
蔡酒在雁门等待大军集结,接着从云州南下,俯冲太原。
他们如洪流奔涌,势不可挡。
太原府在合围之下摇摇欲坠,柳思贤命令大军撤退。
河北将士返乡意志强烈,从太原以西绕道,杀向雁门。胡椒接到前线军报,禀道:“狗皇帝在雁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柳思贤咬牙咳嗽几声,望着天边飘忽的烽火,迅速整理思绪。最终,他决断:“带太子取道安北,退守河北。”
“陛下……”胡椒哑然。
柳思贤握住了他的手:“明初是我的儿子,你又何尝不是。大业未成,我将明初托付于你,回河北,不能降!”
谢清原沉默,柳思贤看向他,神色复杂:“她没死。”
她没死,你还有机会。
迎娶她。
谢清原面色难堪,像是陷入了卑劣的斗争。胡椒急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谢清原闭了闭眼睛,如一池春水,忽而变得平静。他郑重地拜别柳思贤:“父亲,来日马革裹尸,黄泉下见。”
“走吧。”柳思贤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发红,那是父亲用一生托举换来的欣慰。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不甘变成了野心,这世道不会辜负他们的只有野心。
柳思贤的车驾驶向雁门,河北健儿骁勇,见中军列阵不肯降。
领头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杀,蔡酒赶到:“贼首当生擒!”
“是。”校尉作揖,亲率部下出击。
日出从代北草原的尽头升起,暗暗红光笼罩大地,天地混沌,人声马嘶。蔡酒闪避刀剑,直奔向车驾。
他甩勾拽住车辕,踏着马背一跃而上。刀划破车帘,只见柳思贤闭目跪坐在其中,再一看,他忽然往后退。
“蔡将军,陛下问——”另一个副将来报。
蔡酒抬手制止,带人打马回到关隘大营。
营帐陷在一片幽暗之中,烛火映着手里的军报,看信的人阴森得可怖。蔡酒如芒刺背:“陛下……”
李重珩没有抬头:“说。”
“柳思贤自尽了。”
“他那个儿子呢。”李重珩提刀站了起来。
蔡酒硬着头皮道:“没有找到!我命副将往西追去了……”
“谁传的军报?”
蔡酒一愣,李重珩不等他答,吐息:“斩。”
李重珩径自出了营帐,亲自传令调集两个大营回京。蔡酒拾起地上的军报,不由骇然。
禁军叛变,虞将军逼宫,皇后……
崩。
“假传军报,该死!”蔡酒快步出去,在红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命人严刑审问。
阿虞绝不可能叛变,这份军报显然有捏造的成分。
就算其中有真,在李重珩心里都只能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