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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16章

也稚 · 历史架空 · 638 KB · 2026-03-16 16:57:14

第16章

  更声越过将军巷,玉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裴府。冯善至听说夜宴献香一事,担心玉其触怒使君,遭遇不测,在宅中焦躁难安地等待着,见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反而有些生气。她蹙起一双柳眉,后怕又埋怨,这么大的事不与她商量。

  ”阿姊打理车坊忙都忙不过来,这点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冯善至一脸严肃,“家主不在,我这个做阿姊的便要照顾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头小声道。

  冯善至端详她半晌,眼里起了泪雾,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玉其摇头:“使君待我极好,”又说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寻常呢。”

  “你呀。”冯善至长吁一口气,将人迎进屋子,命人烧炭添香。她眼风一扫,瞧着长跪谢罪的两个奴仆,“你们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闹。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涂了呢!”

  豆蔻计划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气,那些蠢奴,她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怎知石宅的人行径诡异,与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却不敢辩解。胡椒也一脸无地自容,哑着嗓子出声:“奴去找豆蔻的时候,发现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里送红烛。石家的人居心叵测,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我们想要回去禀告少主,却是迟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为,他们想逼她就范,促成婚事。怪只怪她大意,以为使君座下,不会有人捣鬼。

  说来也怪,若非石家内部出了乱子,石翁何必急着与苏家议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势支持,只怕另有所图。

  冯善至昨夜已将此事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当着玉其,忧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闹什么,你不如去岸东避一避……”

  玉其不想让阿姊为这件事担心,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她拢住合身的袍衫,踱了两步:“还有一个郑十三,他家如今是营田使,岸东的牧监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转身,眼眸明亮,“阿娘走之前叮嘱我去拜望祖母,我应去沙州!”

  冯善至蹙眉而笑:“你当真愿意?”

  玉其却又静默了,她同祖母并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经卷只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较之祖母对她的厌烦,恐怕她对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声:“近来正好有几个商户雇车马去关外,若是同行也能有个照应……”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着香炉,攥紧了手指,“你留下来帮衬阿姊,我与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尔抬头,嘴巴合也合不拢。她与少主同仇敌忾,并不喜欢冯老夫人,何况冯老夫人脾气怪异,不是个好相与的妇人。

  此事说定,各自回房,只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里下的药定是西域禁药,和在酒里竟未让她察觉,解药来得迟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才没有毒发害命。但一番折腾耗损元气,她硬撑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来,豆蔻俯身为她掖了掖绣被,她忽然转过身去。豆蔻未有察觉,絮絮叨叨劝说起来:“少主此番得使君庇护,何不请使君做主退了这门亲事……”

  玉其扬眉:“何来退亲一说,石家纳彩还是问吉了,八字没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着出声,“无论少主去何处,奴当尽心保护少主,可西行路遥,这个时节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玉其没出声,豆蔻在床边坐了半晌,起身熄灭了烛火。香气柔和而温暖,声音轻轻飘出:“我总觉着那不是使君……”

  豆蔻惊讶:“少主……”

  “大娘子在宫里见过那孩子,说他肖似贵妃,是个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过为人狂傲,目中无人,让贵妃颇为头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说不出话了。玉其闭上眼睛:“石家的人与使君往来颇多,郑十三似乎也认得使君,怎会有疑。我只是觉着那位使君与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同,有些失望罢了。”

  使君离开石宅之后,留下乐伶继续奏乐。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郑十三留宿,郑十三没有推脱,转头来到石炎廷房中,称他擅长双陆,请教一番。

  双陆棋在今朝尤为兴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贾皆好此搏戏。富商子弟舍得下赌注,一夜赔掉一袋胡椒并非鲜事。若是往常,他定会兴致勃勃,可献香一事摆了郑十三一道,只怕被刁难。

  却不想郑十三真的只是打双陆,时辰悄然而过。石炎廷连胜了好几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关得胜,他捧起两颗骰子用力一掷。

  一个仆从搓着冻红的手钻进房里:“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确藏进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从府里出来!”

  骰子落在了棋盘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难掩惶然。郑十三拿起桌上两颗玉骰子扔给仆从:“去罢。”仆从连道谢郎君赏赐,喜笑颜开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让人打探苏娘子的行踪……”

  “我这么做可是为了炎廷兄。”郑十三斜倚月几,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团团转,就为了攀附贵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来:“十三郎慎言。”

  郑十三莞尔一笑:“上回在望北楼,若非你告诉我你们有婚约,我岂会放过她?我郑十三讲道义啊,可炎廷兄这般护着的娘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

  石炎廷惊异不已,郑十三笑出了声:“我可是说错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谁也得罪不起面前的人,复坐下:“十三郎定是误会了,我们还是接着下棋吧。”

  郑十三随手一抬,棋盘与黑白的马头棋子飞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面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脸色紧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唇角一瞥,叹道:“我将炎廷兄引为知己,炎廷兄待我却如管仲,不过我愿做那鲍叔牙,将那个小娘子……”他转动手指,犹如一只翩飞的花蝴蝶,划至窗下的胡床。

  石炎廷脸色大变:“十三郎!”

  “连那个蕃奴都瞧见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徕客人的商女,苏家娘子连名讳也不为人知晓,商户子弟便觉得她惺惺作态。石炎廷无声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为何……”

  “甚么?”郑十三讶然地眨眼,倾身,“我听见那个蕃奴是这么叫的啊,苏阿芝。炎廷兄不会连一个贱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讳?”

  石炎廷收敛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毕竟——”

  郑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讲笑罢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我见石家亲长颇为重视此事,择日不如撞日,还是快些下聘为宜。”

  旬日的互市最为热闹,大户的仆从出来采买,香车宝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挤挨挨。

  车坊出货,夏顺正为商马套上鞍辔,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惊叫扬蹄。夏顺手里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脸色煞白,动也不能动了。

  阴而刺眼的逆光让人马笼罩在阴影里,马蹄重落在地,夏顺后知后觉地跌了下来。

  四下一片混乱,郑十三将马鞭甩出猎猎风声。夏顺连滚带爬欲进车坊,被一道鞭子拦下。

  他从她的躲避中获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来看他,更让人畅快。

  郑十三慢悠悠踏马上前,离她更近了些。他俯身冲她笑,马鞭圈拢轻拍她脸蛋,挑她下巴。

  后生娘子独有的饱满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冲动。他十五岁起流连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个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顺被郑十三吓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他们都在笑,没有一个人帮她。

  胡椒赶着慢吞吞的牛车过来,豆蔻向车里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头探脑地朝车坊张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谁发号施令,腾空翻跃马背,亮出短剑刺向郑十三。

  郑十三后仰躲避,马儿跳起来,他没能握住缰绳,被掀翻在地。

  街头人喧马嘶,尘土飞扬,胡椒跳下车,将夏顺挡在了身后。

  郑十三狼狈地爬起来,拂了拂圆领袍上的尘土,捻起一根干草掸开,笑得恬不知耻:“你们车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郑郎君算哪门子客人?”车驾卷帘背后,玉其淡淡道,“郑郎君想要的,我家车坊没有。”

  郑十三看不上商贾,结交商户只是利益驱使。他报复心重,一夜过去等不及就来了。

  “贱婢——”郑十三撩开帘子,目光在玉其脸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贾自是轻贱,郑郎君成日同贱奴厮混,却也自轻自贱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视他,“这儿不是郑郎君该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赁车回京,我倒还能帮忙。”

  “你以为你在河西,我就没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缓,随之感到释然。他还是发现她了,即使过去了八年,他们相貌大变。

  他们毕竟一同念过私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屡屡破坏她的笔墨,偷她的书,恶人先告状,害得她被嫡母罚跪。

  那时父亲总会偷偷过来塞给她一块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牵了点笑:“郑郎君说的是,这么多法子,也还是没办成事情……”

  郑十三伸手越过窗棂欲逮她,她拿起随身的帷帽挡了开来。他脸色阴而苍白:“他们说你为母守孝,三年过去又说你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应八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玉其从帽沿上探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

  “阿芝。”郑十三握住了车窗横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长四岁。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礼法应称他一声舅舅。

  即使他们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互市监乃节度使府管辖,有府兵驻守,车坊背后便是武侯铺

  唐代911

  ,你不想被乱棍打死就快滚。”玉其语速不快,郑十三脸色完全沉了下来,眸子里迸发蛇一般阴险的冷光。

  她与过去完全不同了,有一股富户商女的底气。

  郑十三哼嗤一声:“阿芝不是喜欢听戏么,我这就送你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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