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莱殿的狸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宫人互相推诿责任,一见李保来了,连道中贵人救命。李保焦头烂额,打发人去太仆寺寻只一模一样的来。
他掸了掸青袍上轻微的雨珠,躬身进入殿宇。兽炉升起的香驱散了雨水的气息,珠帘背后的人轻声交谈。
李保通禀了一声,李千檀招手让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
“这天儿怪,皇后身子乏闷,请了医官问诊呢。”李保答毕,适才拜见太子太子妃及一众贵主。
“今儿真是不巧,你们循例来给娘娘请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说笑,座下无人附和,气氛凝滞。
“皇后盖有凤仙护持,慈躬弗侵,微恙无虞,殿下不必忧心。”太子妃言语悦耳,小辈们暗自舒了口气。
太子是长子,公主是嫡出,两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过昔日太后临朝,残杀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着袍带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来陪你说话,你却是嫌烦了。”
李千檀道:“我讨厌下雨天。”
“开春的时候你带着女眷们祈福求雨,这灵验了,你倒不高兴了。”
今春的雨落个不停,关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这话,问李保:“那个金吾卫中郎将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闹事,人找着了吗?”
李保作吃惊状:“这,这是甚么个事啊,宫里没听说啊。”
李千檀皱眉:“赵淳义他们为了此事急得团团转,你个蠢物,甚么也不上心。”
“那御前的事,奴……”李保说着为难噤了声。
李景道:“人犯了错,自有老天来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说的天是哪个天?”
太子妃道:“圣人贵为天子,此事当由圣断,我等不好妄议。”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这些腌臜还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面前说了,免得受惊。你这身子该将养着啊,你去御前为七郎求情,这种事往后就别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语,那太子只是低头把玩玉佩,就好似没听见。
吃过一盏茶,燕王夫妇姗姗来迟。两人不知闹什么,玉其捂着一边脸颊快步闯入珠帘。
众目齐齐望去,玉其立即敛了姿态,欠身问安。李保给宫人使眼色,把坐垫放置在了李千檀旁边。
珠帘晃荡着,李重珩挑开帘子来到玉其身边,揽人落座,附耳说话,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间历来传宗室作风放浪,却是不曾示人,何况这是蓬莱殿。他们的姿态过于自然,还未成婚的小辈吃了一惊,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让蚊蝇叮咛,不好见人,非要涂白一张脸。我说她似新罗婢,她不高兴我了。”李重珩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宫人取来茶碗。大婚以来,蓬莱殿便备了童子戏莲、交颈鸳鸯、并蒂石榴一类的纹样器物。
灵山公主的目光跟着红石榴碗绕了一圈,终是大胆直视嫂嫂。白霭霭的光透过窗户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显得更浅了,清透明亮。
灵山公主赧然道:“没有这样的新罗婢……”
李千檀笑:“灵山还是孩子,哪儿听得懂你的疯话。”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妇人一眼。
玉其脸颊的伤未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从前她可没这般计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么哄她,便亲她伤痕,一不小心盖了个印。她气昏了,提早花了两个时辰梳妆,进宫的一路还在问,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无恙,灵山公主却是困惑了:“你们说什么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蝇,家中行七。”
灵山公主一愣,反应过来,兀自红了脸。
李景笑眯眯道:“终是成了婚的人,怎的还与从前一样孩子气。”
“我们王妃就喜欢我这样呢。”李重珩凑到玉其脸边,“是与不是?”
玉其蹙眉,却也没有回避。她低低嗔声:“痴汉
唐代骂人语录,傻子的意思
。”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来。灵山公主只道是逗趣儿,跟着笑起来,一边的亲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却不以为意:“新婚燕尔,羡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纳侧妃啊。”李重珩做作道,“东宫挂红,也是喜事一桩……”
两度提起这个话题了,可见他在挑起战争。玉其有点紧张,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视着她。
太子妃莞尔一笑,好似宽慰。大抵在太子妃看来,李重珩这些不过孩子把戏,不愿与他计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东宫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说来还未向你们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盘桓在那对红石榴碗上,颔首言谢。
李景又道:“本欲安稳些了再禀明圣人,太子妃却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难持:“妾盼了已有三年,还不许人家高兴吗?”
“都说那金仙观灵验,我却道求子的人心诚。太子妃去终南山修行可是风雨无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说来你们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过了。”
李千檀面露意外:“哪儿的道观?”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里的小庙,走远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没出息。
赵淳义来禀,召燕王去麟德殿议事。
李重珩走后,玉其身边空了一块,殿里的气氛不知怎么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双陆,太子兴趣缺缺,起身告辞。
灵山公主还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众人掷着玉骰,吃起鲜果,在方寸棋盘间争夺天下,只叹辰光易逝。
麟德殿内堂,众人哗哗翻着案上的账册,假装忙碌。
“船自扬州始发,每至一渡口,便核实所载物资损耗的情况,行船日志与账目一一对得上数。淮南节度使府的账,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账房先生,为朝廷拨正这算盘!”
李重珩一来便听见这话,打眼一看,周光义堂而皇之坐在长案上。
据他自称,他天生无发,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缘而来。不知他是否戴了义髻,盖个布幞头,正用毫笔搔着边沿。他一脚翘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抖擞着,还当是在扬州画舫。
周光义转头看见他,大袖一挥,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异,却是起身相拜。
内堂一幅对联,额批“虚室生白”。此间乃虚室,凡议事审账,都在这里举行。今日圣人没有驾临,李重珩想他应当也在背后聆听。
李重珩来到长案端首,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成堆的账册:“朝廷先后共拨了二百万贯用于河西的军资军粮,这笔钱到河西军手里变成了三十斛米,请问这是何地的粮价?”
一时寂静,李重珩知道他们轻慢他这个不成气候的亲王,便也不急,坐下来又翻看了一阵。余光瞥见长案两侧的臣子交换眼色,他道:“这些账是你们各部支出,我只问那二百万贯用在了何处?”
兵部尚书道:“淮南调粮入京走漕运,时夏风浪频发,船只折损,需要造船,这开支便是一笔巨款。”
黄彦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参军,你们运粮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周光义把毫笔往耳后一别,拢着双手放在腰间:“回黄堂老的话,某熟悉漕运,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将此事交给了某来差办。为了让粮草快速递京,某将淮南至东京的河道划分为三段转运。朝廷派给的船只,数量不足以支撑,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贾百姓之力,将粮草损耗控制在了三成以下。”
黄彦看着兵部尚书:“高尚书所说的船,造到北海
《逍遥游》典故,这里指宇宙
去了吗?”
兵部尚书敷衍地翻动手里的账册:“黄堂老,我们历来照章办事。这钱是从户部支的,户部支给谁,支了多少,具体的明细,你再看看呢。”
户部尚书卢敬才道:“账都在上头了,谁都看得见。即便圣人在上,我也敢说,我们户部的账,没有一笔糊涂账!”
“哈。”周光义发出一声怪笑,“徒马之争倒是难得一见。”
西周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财政,大司马掌军马。朝堂无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黄彦会心一笑。
兵部尚书反驳:“户部没有糊涂账,这么说,都在那些运粮的商贾头上了。”
听到这里,他们每个人的立场已然明了。只见周光义道:“此话差矣,淮南的船行至东京,船上的粮草便移交给了朝廷。”
兵部尚书道:“东京至西京,走渭水,或过潼关,都是他们户部仓部司说了算。”
卢敬才吹鼻子瞪眼:“谁说了算?谁说了算!朝廷说了算,他们北省的诏令说了算!”
户部掌管国库粮仓,卷入此案里外不能做人,他们应当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与兵部对冲,胡言乱语了。郑守有点焦躁,低声道:“卢尚书,北省与堂老们也是依圣人旨意办事。我们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了,若有甚么细微之处需要核查的,叫度支司的人来问便是。”
卢敬才意识到什么,拢拳咳嗽一声。
周光义道:“某只有一问,卢尚书所言的商贾,是奉了哪个衙署的令差办军需?”
卢敬才只作口渴极了,转来转去找茶瓯。
赵淳义上前为他添了茶,请他坐下:“这天儿闷,卢尚书仔细上火,不放品品这茶。这茶乃御赐的霍山黄芽,用的是扬子江南零水。”
卢敬才道:“老夫少时在任过江南地方的县尉,江南茶道讲求清雅。这茶可是赵内侍烹的?”
赵淳义颔首。
卢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边的郑守背无语至极,背手走开了。这上峰平日也不是这个性子,赵内侍也看不过去了才出面袒护。怎知他作起势来,好似有了天大的颜面。
李重珩对这些老臣多少有点了解。卢敬才出身范阳卢氏,早年明经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误撞守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崔卢门当户对,听闻他有意与崔氏结亲,为崔氏婉拒。方才卢敬才话指中书门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过他有了茶喝,总不至于再被人激怒,卷入争端了。
众人将卢敬才望着,佯作忘了回周光义的话。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作为宰相之一,不曾参与此案,直到今日奉旨来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羡慕卢尚书有茶吃,把周参军晾一边了。”
“无妨。”周光义道:“关中多雨,反倒让人惹火。我们能否向中贵人讨碗茶喝啊?”
“周参军折煞小人。”赵淳义叫给使上来奉茶。
“汤汤水水的弄到账上来,又该晾半晌。”李重珩话里有话,赵淳义只好又让人止步。
“得了,茶没得吃。”黄彦哀叹一声,想起似的说,“前线烽火连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监九寺都运转不过来,要向商户采办军需,让商户承担转运。”
周光义道:“黄堂老怕是没有经办过地方实务。转运粮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与马力。地方的粮草到了东京,东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凉州,这么长的路程,需要比军队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黄彦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军需补给。”
兵部尚书坐不住了,要斥驳,周光义又道:“某听闻东宫发了手教,把参与运粮的商户都抓起来了。审案也审了一些时日了,可有甚么线索?”
大理寺审案,审来一个个商户竟向衙门索要应结的钱款。谁也没拿到钱,钱飞走了,说来说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书不认这个账:“册户、度支、调仓,哪样不是户部的事。我们在朝为官,秉公办案,怎的你们户部一味推诿?”
角落的卢敬才耳朵一动一动的,却是把肩头勾着,忍着不接这个话。
可这火烧过来了,总要设法跳开。郑守道:“户部的责任,户部自然该担,此事户部担也担不了呀。委派监军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粮草抵达军营的只有监军,此事是否应该找他们来对证?”
兵部尚书道:“你胡乱说些什么,派谁去监军,那是他们北省和政事堂审议过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军,管得了他淮南军吗!”
周光义莫名发笑:“哎呀,这个说法,崔堂老有何高见啊?”
最后一个没说话的就只有中书令了。
崔伯元十分认真地审阅各部拿来的文书与账目,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线画圈。他眉头紧锁,适才抬头看向议论不休的同僚:“文书是实实在在的,看过了,看清楚了,没有问题,那才能谈论究竟是谁的问题。”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贯春风化雨。与他共事已有的黄彦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诧异:“文书看来看去都一样,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贾审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卢敬才把着茶碗,幽幽道:“敕令监军押送粮草,过陇右,至河西,人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账上的一笔墨点。各个说起来官官是道,谁又真正装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惯是宣称齐家治国平天下,讽刺的谁不言而喻。
郑守拢紧五指,想要抵住额头,却是只能抱手拢袖,目不斜视地端坐。
兵部尚书却是横眉冷对:“卢尚书所言何意,入河西经陇右,本就是难渡的咽喉要道,人为国死,死得其所。”
黄彦拍案:“好一个死得其所,大丈夫当以此志报国,我们都该拖家带口去!”
兵部尚书道:“好哇,起战的时候,一个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了,骂起战时开支来了。”
茶碗砰地落地,卢敬才回身指着他:“什么开支,骂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谁闻不到你的屁,一屋子乌烟瘴气!”
兵部尚书咬死道:“足数的军资军粮,过了黄河生生的没了,岸东匪患未治,你们找岸东府说理去。”
卢敬才还要说话,郑守一把将人按住。黄彦和缓道:“高尚书莫急,莫急。朝会已经议过了,岸东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审理,等他们松了口,是否贪墨,贪墨多少,届时不就知道了。那是否与此案有关,也得等到那时再说不是。今日先把这边的账对了,该放的商户也早些放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于谁都没有好处。”
怪道黄彦对崔伯元的态度感到诧异,他们北省早已有了立场。
兵部尚书觑眼瞧着他:“我看你们是有亲戚参与了买卖。”
这是猜测还是诋毁,赵淳义惊讶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侧影。殿里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犹如一件大氅。
赵淳义隐隐有不好的感觉,眉头一跳,只见他一把推到书册,踹开案几起身。烛台滚落到地席上,赵淳义扑上去护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军七万健儿,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却有半数因饥饿,因暑热,困死在山岭河谷。战事拖延,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离丧之痛。你们身在这庙堂,自是无法体会,亦无需体会。”
兵部尚书道:“燕王这是……”
哐嘡一声,案几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这人脾气坏,耐心差,诸位担待。岸东府贪墨证据确凿——”
兵部尚书的胡须轻微颤抖,道:“淮南没有问题,入京也没有问题,过了岸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恐怕还得找监军对证。”
黄彦道:“是太子身边的那个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赵淳义心头一惊,悄然回望隔们。圣人在临,至今仍未有任何讯号,便是让这场会议继续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静,兵部尚书不接话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书册,把案几抬起来。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监军的人,最好让刑部去审,我们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正如黄堂老所说,该审的人要审,该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负了圣人赐的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来,以手托腮,另只手轻点着案几:“相公们在此,一道来审吧。”
崔伯元紧绷着脸抬头,他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人递刀。
李重珩气定神闲,已不知方才发的是哪通脾气:“把人带上来。”
据说在飞龙厩驯马的虞将军提着岸东府石参军进来,人们面面相觑。李重珩摊开面前一本账簿,道:“哦,虞将军此前在河西节度使府,差办了凉州萨保走私案,此案与岸东府有些牵连。”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丢,那石参军生平头一回入传说中的虚室,在众位宰臣的注视下,竟有点犯怵。阿虞压住他肩头:“说。”
石参军缓了缓,嗫嚅道:“臣,臣收了钱,罪无可恕——”
石参军负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发,道:“老老实实说清楚了。”
宰臣们皱眉,这武夫好野蛮的作派,把边地军营的风气带到虚室来了。还有这个地方参军,宵小之辈,怎配入虚室?
可圣人没有传话,他们碍于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石参军从头到尾禀明实情:“一年前岸东发洪水,毁堤淹田,盗匪横生。朝廷拨款治灾,可成效不佳……岸东府怕交不起税租,便向过路的商贾增收了商税。有的商贾,例如石家萨保这般的,千方百计贿赂!”
黄彦道:“如何贿赂?”
石参军道:“河西商贾惯用胡椒进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头的账簿传阅下去,石参军接着道:“岸东府打算用这笔款项购粮,事情落到了臣头上。当时只能往西京购粮,臣辗转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说能够解决臣的难题。此事当即谈拢,臣万万没想到他们运来的粮是给河西军的军粮啊!”
兵部尚书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谁人?”
“兵部驾部司郎中赖大!”
这名字一出,周光义哈哈大笑。
显然是个捏造的名字,兵部尚书道:“兵部没有这个人!你们的交易可有凭据?”
石参军底气不足:“这种事怎可留下凭据,无非是靠着在在朝为官的义气……”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
“有没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说着,阿虞把另一个人带了上来。
此人生做一张麻子脸,石参军激动地指着他:“就是你,赖大!”
兵部尚书皱眉:“我不认识他,这不是兵部的人。”
黄彦紧追不放:“‘赖大’,你是否认识高尚书?”
“不认识……”
兵部尚书看了眼同僚们,默然宣告兵部的无罪。李重珩笑了下:“‘赖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职?”
赖大被刑部轮番审讯过,失魂落魄,声如蚊蝇:“小的是兵部底下一个无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职了。”
“谁革你的职,为什么革职?”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没办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账簿抛了出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质库凭据:“可是这差事?”
赖大瞳孔猛缩。
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犹疑,李重珩又道:“高尚书不认得此物,‘赖大’,你好好解释一下。”
赖大紧闭嘴巴,而后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质库凭证,兵部收了岸东府的胡椒,经各个质库兑换了钱帛。”
“小的不知……”赖大晕倒了。
兵部尚书忙道:“来人啊,请医官,千万不能让此人有何闪失!”
黄彦冷笑,招呼守在外头的内官来掐人中。他们折腾一番,赖大直翻白眼,却是怎么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账簿。
兵部尚书捧起来翻看,上面的字迹全然陌生,清丽而锋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笔一笔账目干净清楚,对齐岸东府给赖大的胡椒数额,赖大向质库兑换的财帛,最终指向河西军军费的差额。
“这又是……”
“这是请我府上账房先生整理的账册,诸位可仔细瞧瞧。”李重珩莞尔一笑,“郑侍郎,你且验一验,可与户部度支对得上?”
郑守狐疑地凑近一看,这账做得太好,只怕叫户部精于算学的人来看都瞧不出问题。
自然,这本账目是玉其亲手所做。
玉其营救姨母之心恳切,提出要参与今次的审议。她以车坊少主的名义,与他们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与凭证。她为了做这本账册,日夜不怠,他挑灯陪伴在侧。
众人将三本账册拿来仔细核对,殿宇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阴沉,会议进行到这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赵淳义传圣人口谕赐食,小歇片刻。
周光义问李重珩借一步说话,来到侧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为了大帅的儿郎。”
“不妨告诉周郎,我也是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银球香囊,紫藤萝色的细长流苏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满怀热忱而来,一定有办法让大理寺放人。”
周光义讶然而笑:“听闻那日救了假参军的是燕王妃……”
“不错。”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正是吾妻。”
数着日子,玉其乘车来到顺义门,不住地掀开卷帘张望。
李重珩说此案还未盖棺定论,她们的关系不便声张,因而不能亲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贯很能忍耐的,此刻却只感到躁动。
“王妃……”豆蔻欣喜的声音传来。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车。天青色,烟雨朦胧,苏如如忘记了要看来人。她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着视线看去,云雨间隐约有大鸟的影子。
雨水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脸上,眼睛与嘴唇上。苏如如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让人变成了湿润的小兽,想要依偎在血亲怀中。玉其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退了开来,让豆蔻带姨母离开。
天色暗了,玉其方来到平康坊一间胡商牙行。胡椒做了进士团的买卖,便开设了这间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处。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给玉其开了门。苏如如已梳洗过了,换上了干净衣袍,在灯下翻看胡椒的账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气味。这个节气,也不知胡椒哪里找来的柚子,玉其没有忍住,捂住了脸。
“阿芝啊。”
如今这世上除了姨母,还有谁会这样唤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了苏如如的怀抱。
“好孩子。”苏如如抚摸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她为了行动便利,扮了男装,就跟在河西的时候一样。
哪里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妇。
苏如如哽咽着,“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抬头。
“给阿娘讲讲吧,这一年阿娘没在你身边,你都是……”苏如如眼角泛起泪花,又笑起来,“你过得好吗?”
玉其一时只能点头,张唇呵出一口气,方道:“阿娘,我与他,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相识,所以算不得受迫于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过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万事大吉。”
母女搂在一起,又哭又笑。灯影暗处,胡椒与豆蔻抹着眼泪,不由头碰头,发现彼此,大跳开来。
胡椒烧柴,端来西北风味的馎饦。他们挤着一张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汤,而后是无尽的细碎的低语。
再度安静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着窗外飘摇的夜。
“关坊门了,该回去了。”苏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没关系的。”玉其双手拢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记忆中朦胧的母亲,苏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为了让她成长为担负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严苛,她们甚少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苏如如终于拥抱了她,就像母亲那样。
“可惜大娘没能见到你成婚,我也错过了你的婚仪。”苏如如缓了缓道,“那是个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杂陈,“很盛大。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软而有力量,她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天光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旧人。他问我‘如如’作何解……”苏如如叹道,“我与你母亲,我们在河西也曾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卷五:烂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