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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93章

也稚 · 历史架空 · 638 KB · 2026-03-16 16:57:14

第93章

  扬州码头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堆积的货箱上探出一双浑圆的眼睛,四下张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头垢面,跟着来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转身瞧见她,当她是个小叫花,啐声:“滚!”

  周围的力夫都骂了起来,豆蔻生怕招来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远远传来:“胡饼,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饼!我这一口还没舍得吃呢……”

  青瓦白墙,流水穿桥而过。豆蔻躲在桥墩下狼吞虎咽,连饼渣掉下也捡起来吃掉。

  自打离开东京,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她只能躲藏着过日子。

  好不容易跟着货船到了扬州,听闻太子废为庶人,她大喜,当即决定上岸。

  可这城中的人都说江淮官话,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语,各地方言自不在话下……

  豆蔻哽下粗糙无味的胡饼,顿觉整个喉咙都赌了起来。她朝面前的河水一照,活脱脱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态了!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当务之急是找个柜坊兑换主子留给她的飞钱。

  豆蔻撸起袖子抹了把脸,拖着皱巴巴的罗裤,跳上拱桥,上了房梁。

  主子爱看的风物志里说江淮一带盛兴游船,乐伶在船上卖唱。豆蔻循声找过去,一眼看见案几上肥美鱼脍与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过去,把底下的罗袍顺走了。

  豆蔻穿上罗袍,便大摇大摆混迹画舫,一片嘈杂之中果真遇见初来扬州的商人打听柜坊。

  兑钱倒不是难事,豆蔻就怕自己贸然现身被人发现。她等这个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兑钱。

  等商人换了金银出来,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用手头的钱票跟你换。”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个谨慎的主。他方才故意支开随从,让随从去报官。忽然之间,衙门武侯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豆蔻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祸事,立马开跑。

  武侯跟了上来,四面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尽头:“小贼哪里跑!”

  “跟我们回衙门见官,饶你不死!”

  豆蔻连连告罪,可他们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一个武侯上来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伤人,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来人一身武官衣袍,别横刀,几个武侯见了这行头,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过是淮南水师的一个伙长。”

  武侯面面相觑:“我等正要缉拿此人,不知伙长有何事……”

  伙长道:“前阵子水匪作乱,江淮上游多流民逃难,周公吩咐我们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见这厮……”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来,听我这口音也不似扬州人啊!”

  武侯义正言辞:“不是就对了,他混进城里偷盗,给我们弟兄几个逮个正着!”

  “可是在那边的柜坊惹了祸事?”伙长客客气气,“流民饥不果腹,生出恶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们将这些人带回军营,届时该罚该打,自有衙内来断。”

  沈峥乃淮南节度使之子,回来之后统率水师军营,人称衙内。

  武侯不敢造次,将信将疑地把人交给伙长:“这不是小事,我等还是得上报衙门……”

  “那是自然,各位正义执法,在下也会向衙内禀明。”

  领头的武侯这下放心了,率领兄弟们退下,忽又折返,悄声道:“若是衙内问起,还请伙长替弟兄几个美言几句……”

  淮南水师协助朝廷治理匪患,声名远扬。沈峥趁热打铁,开出可观的条件广纳贤士,如今人人都想投军。

  伙长笑着应下,将人豆蔻逮上了军马。

  豆蔻只当有了逃脱之机,行至郊野就把这个家伙撩翻马下。可这个看着斯文的伙长却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怀中。

  “小娘子,莫费力气……”

  豆蔻一惊,大力喝道:“你不是伙长,我见过你,你——”

  伙长加快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还记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亲卫统领,豆蔻同他不熟,却也记得那是个魁梧的汉子,乍看有三四十岁了。

  蔡饼道:“都说我与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将军留我在淮南水师探听消息。裴将军交代了,让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钱。”

  “你骗人,我,我杀了你!”

  “小娘子切记,沈将军不喜旁人喊打喊杀,到了军营,一切谨慎行事。”

  军马脚力极快,穿过城郊林道,转眼便到了淮南水师的大本营。

  热辣的阳光倾斜而下,军营门口戍卫站得笔直。蔡饼下了马,回头瞧见团里另外的伙长打水归来。

  他们昂头招呼:“饼子,周公派你们队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潇洒快活!哥儿几个没日没夜训练新兵,一会儿衙内要来查验……”

  蔡饼微微皱眉:“衙内要来?”

  “是啊。”弟兄们瞧见他拴在后头的人,笑了起来,“这是打哪儿拐来的小郎君,军营可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豆蔻一听就要闹了,触及蔡饼的眼神,却是不敢发作。蔡饼道:“营里来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儿忙不过来,这小子兴许能顶个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只见蔡饼暂别弟兄,把她往边上的棚屋领去。

  她逮住蔡饼的蹀躞,咬牙威胁:“虽说我是,是,可也从未干过杂活,你,你别是想看我出胡相……”

  “军营之中规矩森严!”蔡饼一把拍开她的手,见她疼得咬拳头,压低声道,“我原是打算让你充军,可你也听见了,衙内今晚要亲自训兵。你且在灶房待着,手脚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给我谋点福利,来点酒菜。”

  “你你你……”豆蔻气不打一处来,可接着就被推进了灶房。

  淮南水师分布河域两岸,上报朝廷总共三千人,如今扩张,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营的八百人据说都是沈峥麾下亲兵,平日带兵操练的是一个姓田的校尉。

  一团校尉之下有两个旅帅,旅帅之下是队正,队正之下才是伙长,管一伙十人。

  凡是有头衔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总管伙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亲,因而大本营的士兵都不敢发牢骚。若是哪里惹恼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会把人体罚一顿。

  花大娘仗着背后有人,为人跋扈。

  豆蔻刚来就被呵斥着干重活,到了夜里一顿肉也没吃上。据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干趁早滚蛋。

  豆蔻在灶房干了大半个月,生怕出了差错,更别说给人家谋福利了。

  这日军中搞来一头壮牛,伙夫们杀牛腌肉。花大娘亲自烹饪,发觉少了牛之精华,一条牛鞭,当即问罪。

  几个伙夫口径一致,污蔑豆蔻偷了牛鞭,还说:“下午你跑出去见了蔡伙长,你是不是把牛鞭给了他?”

  豆蔻平日里并不提蔡饼,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没有!”豆蔻驳道,“我只是去给那一伙人送水,没见过什么蔡伙长!”

  “你小子还想狡辩,就是蔡伙长带你来的,你们趁机谋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面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伙夫里有人已经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边冷冷看着,认定东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冲冲来了,让豆蔻把牛鞭吐出来:“那是给衙内准备的宵夜,你小子胆敢私吞!”

  田校尉见豆蔻死活都不认罪,把人一脚踹出灶房:“给我罚跑!”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她来了癸水。军中难以找到干净的布,因而她才想找蔡饼从外头带些碎布回来,好缝制带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这样下去,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豆蔻咬牙强撑,却见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说是衙内传唤。

  蔡饼一回军营便从底下一伙人口中听说,快步赶来,道:“不是告诫过你,你怎的会惹了花大娘?”

  “说来话长。”豆蔻瞧见蔡饼身上的水囊,问也不问,扯来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个寒噤。

  “田校尉在衙内那儿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蔡饼说着一顿:“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手上抹了血,豆蔻难以解释:“方才干活儿,刀划伤了手,一点皮外伤……”

  “我这便给你取伤药。”蔡饼转身去了营帐。

  四下无人,豆蔻左看右看,钻进了旁边的柴房。

  柴房铺了干草,随着她的动作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来得及仔细辨听,门从外推开。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盖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现在面前,面色可怖,好似来索魂的厉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迹鬼祟,说吧,来水师营究竟为了什么?”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说也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个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机灵劲儿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过来,豆蔻下意识偏头,却见手上多了一块精致的绢帕。

  花大娘别过脸去:“夫人初来军营时,赏了我这东西,我一个粗妇拿来也没用处,你先将就着。”

  豆蔻一怔,攥紧了绢帕。

  花大娘守在门边望风,仍是冷言冷语:“你叫什么名字?”

  豆蔻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鸡仔一样,人们对她呼来喝去,没人关心她的名字。

  豆蔻摇头。

  花大娘惊疑,追问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时逢伊洛大乱,逃难而来。为了饱腹,我在城里犯了事,蔡伙长看我可怜,让我来军营做事。”

  “女人在军营里都没好下场,我劝你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说话之间,蔡饼来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说了什么,再回来,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杀鸡焉用牛刀……”

  原是蔡饼为了孝敬花大娘,专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伙长眼拙,招了你这么个费事的。衙内可不一样,如今严正军纪,若是教他发现了女人混入军营,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后,小腹疼痛加剧,豆蔻心头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压抑的情绪都化作了泪水,她低头掩藏:“可,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为,为何不说?”

  “他们都是大娘带出来的老伙计,我一个新兵,何故……”自从经历了巫蛊案,豆蔻深知,别人要想治她的罪只用随意找个由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大娘难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给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后还俺敢不敢!”

  豆蔻轻轻应喏,忽然回过味来:“大娘可是准我留下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花大娘锁了柴房的门,潇洒离去。

  军营里多了个叫小花的伙计,据说是花大娘远房侄子,个头矮小,但力大如牛,一个人可以扛水缸去河边打水。

  只是这小花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会受罚在柴房睡上几日。

  周公听说了这等奇闻,来灶房看戏。那花大娘正在气头上,提着银光灿灿的菜刀把人锁紧柴房。

  人们说大娘连周公的面子也不给,大娘说,管他周公还是哪公,只要吃她的大锅饭,在这灶房都得听她的号令。

  入夜,沈峥集合亲兵团,亲自检阅训练成果。两岸回荡士兵雄浑的喊声,火把照亮河面,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额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内。”

  沈峥背手在后,神色严肃。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颇有些忐忑似的:“自从那次在校场演练,将军训话,此后将士们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为了让他们打起精神,今早只发了半块胡饼……”

  沈峥挑眉:“你是说他们到现在只吃了半块胡饼?”

  “是。”田校尉低头,“包括末将在内,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备酒菜!”沈峥说罢负手走了下去。

  “谢衙内!”田校尉大喜过望,沈峥终于对他的训练成果感到满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体听令,从速上岸整队。衙内有赏,吃肉喝酒!”

  欢呼传来,无不感激。

  周光义来到沈峥身边,向军营走去:“亲兵团训练数月,初见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广至各应?”

  沈峥淡淡睇他一眼:“看来你另有高见?”

  “不敢当。”周光义摸了摸下巴,“只是臣以为,亲兵团演武声势之浩大,更莫说把一整个师带出来演练。若是这股风声顺水而上,到了西京,只怕朝廷有异啊……”

  “去岁圣人临幸东京,太子谋划兵变,朝局大乱。我淮南历来是赋税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税,百姓多积怨。长此以往,必生祸患。你不也是这样认为,才向阿耶谏言改制?”

  灶房伙计抬着肉跑了过去,周光义看了一眼,并未留心:“此番剿匪,领兵的是定襄县主,可我们借去的千八百水师都是郎君麾下亲兵。万一惹起他们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峥不以为意:“皇后无子,太子与窦家一倒,东宫之争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与燕王如今可是连襟。我们进可拥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们何来威胁?”

  周光义道:“燕王亲自督造广济渠,严控赋税,可谓极尽讨好圣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胁,捏造地方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难,崔氏何其幸免,夫人的处境……”

  “说来说去,原是替夫人做说客,催我回府啊。”

  沈峥一笑,进了营帐卸下盔甲。他渥手净面,忽道,“圣人未必会就此惩处燕王。”

  周光义束手,洗耳恭听。

  沈峥撩袍坐下:“燕王随行有个叫李保的,可是从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从宫变中全身而退,只怕背后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该如此性急,这一局……”

  门外传来动静,周光义探出营帐,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峥直直盯着帐帘:“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军营!”

  帐外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纤手挑开帐帘,腕口一只玉镯在烛光下清透无暇。

  崔玉至迎着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进来,吩咐跟来的四个婢女把东西抬进来。

  婢女们方才听到郎君的呵斥,气焰全无,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从。

  “这是什么?”沈峥质问。

  “我的家当呀。”崔玉至又笑,倚着案几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见了郎君,竟连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说,沈郎君去了军中,愈发不会疼人了……”

  沈峥眼风一扫,吓得婢女连连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没听过夫唱妇随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玉至偏凑近了,抚摸他散乱的鬓发:“我若不来这一遭,还以为军中有什么美娘子,把你魂儿都勾走了呢。”

  沈峥拂开崔玉至的手,耐着性子道,“你这么晚跑出来,耶娘会担心的。”

  “我已禀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峥面上已有恼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惊讶状,“难道这帐子里当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沈峥一把拉住她,一个不慎,让人坐了他满怀。

  她望着他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说,多久没回府了。你娘念叨我,怕我不能给她变个孙儿。”

  “你听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这人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听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着,便是燕王也不会骂娘子擅闯。”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馆,管得住一方水师,无所不能,比那燕王更为英武。”崔玉至轻咬沈峥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峥哗地翻身压制住她。

  烛火闪烁,幽幽人影叠成一双。妇人青丝散乱,眸光潋滟:“我就是想你了。沈峥,我离家万里,随你来了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认是我们的家。”

  沈峥俯身摸了摸她额边的发,只听她又说:“我只有你了。”

  时局动荡,朝中人人自危,崔氏荣辱皆在她父亲身上。危在旦夕的时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峥久违地拥抱了他的妻子,却是说:“我下了军令,妇人不得随军。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只记得豆蔻来过。

  玉其怔怔望着床帐,只听祝娘领着婢子进来。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后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来了,这会子在宫里。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内外有亲外戍守,任谁也动不了我们。”祝娘缓声安抚,“王妃受惊,谢郎君托了尚药局的奉御来诊治。”

  “为何小薛医官?”

  “说是告假回乡了。”祝娘又道,“奉御说王妃摔倒,脑部磕碰,恐伤了神智,既醒了便没有大碍。王妃眼下觉得如何?”

  玉其轻轻摇头,命人备水更衣。

  正戴头钗,四下婢子忽然行礼告退。玉其心下一动,果然从铜镜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头抚了抚发鬓,欲言又止:“你……”

  “你没有大碍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还带着路上的风尘。他拿起金钗,俯身为她戴上,“郑侍郎同我一道回来,事情皆已禀明圣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无恙地从宫里出来,说明争端已经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会儿?”

  玉其默默摇头。

  分别数月,她态度这样冷淡,想是心意无所转圜。他松了手,转身道:“我设了宴招待郑侍郎,你若是想便来,不想也不勉强。”

  玉其叫来祝娘问话,原来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员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郑守,厘清茶税与水运损耗的情况,以待回京复命。

  圣人修渠,意在地方赋税。只要李重珩算清楚这笔账,证明他未从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会计较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郑守辞行,人们热热闹闹送别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玉其思来想去,觉着也该去拜会。

  花厅灯烛映着一池残荷,席上的人对饮,却没怎么言语。

  裴书伊回头瞧见玉其,起身行礼:“王妃头疾可好些了?”

  玉其点头,叫一旁的李保添张案几。李保笑说,王妃的花厅,果然主人来了才见意趣。

  玉其环顾美轮美奂的花厅,婢子仆从打扇,唯独不见听雪。

  但她已经学会不要问一个消失的人去了何处,每个人的消失都有理由,正如他们的到来。

  郑守走遍淮南推行茶税,收效颇丰,江淮环山的地现今都种上了茶树。他说起培育茶树之法,把不同茶饼拿给他们看。

  谈笑之间,祝娘弹奏起新的琵琶曲子,旧的都随夏末的余温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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