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唇深抿,喉结滚动。
窗外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数名锦衣卫路过时的脚步声。更似有秋凉的夜风,钻入岑镜这本就不太严合的窗缝中,带起桌上蜡烛的火苗,扑簌跃动。
好半晌,厉峥方开口。他的声线很淡,很平,“回宜春的船上,你晕船回房休息。我命人抄了账册的副本。回宜春后,将账册交给郭谏臣前,我曾核对。”
岑镜闻言一惊。
也就是说,早在她刚偷取册页后的两三日内,他便觉察出端倪。
“岑齐贤没死。”
厉峥又道:“他如今好端端地在岑府后院喂马。”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他原是什么都知道。
厉峥头微侧,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似要透过她的面容,深入去看清她心的形状。厉峥眉峰微蹙,“义庄相遇时,是我去查邵章台那几日怪异的行踪。账册丢失的是邵章台相关的册页。明月山你要的火铳,是嘉靖二十九年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那一批。而邵章台,恰好便是借仇鸾案攀附的严嵩。”
话至此处,回京后这些时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阴云,此刻越发显得沉重。他只觉疲惫的已有些站立不稳。厉峥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邵章台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所谓的告假,是去复命,还是另有目的?”
“岑镜。”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眉宇间疲色尽显。他重叹一声,靠前侧脸贴上了岑镜的鬓发,似是想休缓片刻。他的语气间似有请求之意,“若你心里当真有我,便将真相告诉我。”
岑镜闻言垂眸,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
她双臂复又搭上厉峥脖颈,缓声在他耳畔道:“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来问我?”
厉峥直起腰身,诧异看向她。
他眸光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若问,她便会说吗?厉峥想了想,道:“我怕……怕若是问出口,得到的结果……”
岑镜闻言,眼露无奈。
她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道:“怕结果不如你意,怕你不得不处置我,怕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是不是?”
厉峥不置可否,眉眼微垂,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恼怒地看着厉峥。
她过去怎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般深的恐惧?觉察出端倪不来问,就自己瞎盘算。回京后结果不如意,没法面对她,就干脆躲着不见!
这一刻,岑镜忽觉更深一层地了解了厉峥。莫怪他行事机关算尽,近乎要穷尽所有风险。从前看着只觉敏慧强大,可现如今再看,对结果失控的恐惧,才是促使他行事前便试图算尽一切的重要成因。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观察着她的神色。
本以为被点破后,她或慌张,或躲闪。更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试图辩解。可是她都没有。
岑镜无奈,抿唇长出一气。
她看向厉峥,语气间似藏着些许嗔怪,问道:“我怎么对你的?船上发现你身上鞭伤,我有没有立刻叫你知晓?我可有多问半句是何因由?在宜春时我便知你身份有异,我可有疑心你?便是如今,你身份的事你也未曾坦白告知于我,我可有追问?我选定了你便是你!过去是上司,如今是夫君!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岑镜一番话说罢,厉峥看向岑镜。他的神色间,藏着动容。但这份动容里,更藏着一份浓郁的不解与试图理解的探寻。他似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基石在何处?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有胆量去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似是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在试图冲破他十六年来构建的坚固堡垒。不是他不够聪慧,不理解她所言。而是……他有些不敢放进来。若放进来,便意味着,他也要似她一般,不去问她是谁,不去问她和邵章台的关系。且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问不问,而是在于,无论真相如何,都可以真正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岑镜这一番话,在他这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中,是一套会夺取性命的行事章法,他无法全心地认可,自然也无法安然的承接。
厉峥眉低一瞬,接着问道:“下山时我问过你,当时为何撒谎?”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那你为何不坦白你身份的事。”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捏紧一瞬,而后道:“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徐徐点头,“我也是如此。”
她缓一眨眼看向厉峥,接着道:“过去我只是在你这里谋一口饭吃,自是没必要什么都告诉你。明月山撒谎,只是不想让你涉入其中。不过……此事既已在你心里盘桓良久,我可以告诉你。”
厉峥眼眸微睁,看向岑镜。
岑镜眉微低,长叹一声。她声音有些低,对厉峥道:“我在明月山给你讲的故事……将祖父,换成娘亲。”娘亲二字出口时,岑镜声音已颤。她竭力深吸一气,方才控制住险些涌下的泪水。
厉峥闻言一怔,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岑镜。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而且我娘亲,你还见过。”
“我见过?”
厉峥讶然。他连忙回忆和岑镜相识的全部过程。这一年来她一直都以孤女自居,从未见过什么年长的女子来找她。若不是这一年里见过,那便是初相识之时,当时他在义庄遇到岑镜,她当时正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开始发凉。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确认道:“你当时解剖的那具女尸……”
岑镜已红了眼眶,眸底却混杂着坚韧与恨意。她点点头,“对,那是我娘。是我验的……第一具真正的尸体。”
厉峥骤然想起当时在宜春时,她劝慰李玉娥,那时便这般提过。只不过当他问起时,又被她以谎言遮盖。厉峥颔首合目,唇深抿。
“所以你还要问吗?”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间已隐有恳求之意。她接着对厉峥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了结!当时你问起,我撒谎掩盖,只是不想苦大仇深地活着。我娘也不希望我那般活着。”
岑镜已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接着对他道:“等我回来,过去的事便再与我无关。你也莫要追问。我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你给我留些尊严。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用岑镜这个身份,好好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如一片摔碎的瓷。有心疼,有动容,
亦有疑虑。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不是他不愿信她。而是这么久以来,她撒的谎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切,每一次都是那般严丝合缝。他恍然发觉,他竟有些辨不清她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
话音落,岑镜愕然!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心间所有情绪尽皆化作一片空洞。这一刻,她的所有悲伤,所有沉痛,尽皆被他这一句怀疑,彻底瓦解。
岑镜抿唇颔首。
他的这句怀疑,不亚于他手持绣春刀捅进她的心间。但痛归痛,她也得辨清,这不怪他。这是她撒谎太多的报应。狼来了喊多了,即便是真的旁人也不会再信。换成她亦是如此。自己做下的事,后果她自当承担!她绝不自找借口!她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怨他为何不信任,将错推卸到他的身上。而是该想想如何修补。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如果我现在将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你会信吗?”
厉峥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但最终抿唇落肩,不发一言。
这一瞬间,似有一把大手攥住了岑镜的心,狠狠一捏。她强忍住泪水,点头道:“明白了!对不起……”
这是她撒谎太多导致的结果。她认!
但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现如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面墙,已无关她身份的真相。便是她和盘托出,他也会怀疑真假。那堵墙,是他经年累月如履薄冰的生活和她过去的隐瞒,共同浇筑而成。这一年来,很多事她看在眼里,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他没有那个勇气。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残酷。她理解,所以她不苛求。任何解释到此已苍白如纸。眼下唯一的法子,不是更多的解释。而是去将事情办完!待将邵章台绳之以法,她便可拿着结果当作证据,来跟他赎回信任!
听着岑镜道歉,厉峥的心忽地一揪,他转眼看向岑镜。这一刻,他忽就很想按她的方式去信任她。可是……这样的方式,一眼看过去,是一片完全漆黑的深渊。不知它有多深,更不知里头是否藏着嗜血夺命的妖物。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便意味着不可探明,不可掌控。毫无准备便投身于一片未知,与寻死无异。
岑镜深吸一口气,对厉峥道:“我知道,眼下我多说无用。你且让我走,过些时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岑镜推厉峥的肩,打算走。
可一推之下,她却发现推不动。岑镜看向厉峥,“你?”
厉峥眸光冷了下来,缓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成。”
岑镜闻言蹙眉。她头微侧,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厉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说了,不成。”
厉峥声音虽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能再放任她!这一趟江西之行,她乖巧的外表下,行事有多疯他都看在眼里。几乎回回都是豪赌,但人不会次次都那般好运。若再放任下去,她会将自己彻底拖进无法掌控的后果中去。
岑镜看着他这般的态度,忽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她怒视厉峥一眼,旋即用力推他,欲跳下香案。怎料推过去的瞬间,便似触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厉峥纹丝不动。岑镜心间恼怒愈甚,咬牙铆足了力气。可他们体力悬殊,即便她已使出全部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厉峥分毫。
岑镜泄气落手,怒道:“我要做的事,成与不成由不得你定!你让开!”
厉峥蹙眉看向岑镜,神色间已有一丝愠色。他依旧控制着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此去无非两个可能。一,将罪证都交给邵章台,他想是承诺了你什么。等得到你想要的,你未必会回来。二、如你之前所言,你是去报仇。可邵章台官至二品。你可知二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便是站在你面前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等闲都奈何不得!”
话至此处,厉峥深吸一气,肩头一落,蹙眉看向岑镜,“方才听你说完,我一直在想。你若是要报仇,现成执掌诏狱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找?反而要舍近求远。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厉峥道:“便是你想到,我身后是徐阶,邵章台如今也靠上了徐阶。有徐阶在,你认为找我也没用。所以你只能去走另外一条路,也是你最初就打算好的路。你要去敲登闻鼓。对吗?”
确实如此,岑镜无可辩驳,低眉应下,“对。”
“自寻死路!”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眼睛,劝道:“你老实跟我回家!邵章台我会留意,若有机会,我定会动他。”
岑镜闻言蹙眉,急道:“严世蕃的案子马上就会掀起风波!邵章台同严党息息相关,我必须借这股东风!等?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能给我这个承诺吗?”
厉峥听罢,一时哑然。
岑镜怒视于他,掷地有声道:“我从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和未来!这件事我谋划了一年,我心里有数!你让开!”
说着,岑镜再次用力去推厉峥。厉峥一把牵制住她的双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道:“不让!你也别想走!”
岑镜紧盯着厉峥,心间怒意霎时滔天。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这段时日来,所有那些让她不适的细节,就好似,她是他的掌中之物一般。
岑镜一时怒极反笑,“呵!”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厉峥,无比尖锐的嘲讽调笑道:“不让?你是想做我的夫君,还是想做我的主子?”
厉峥闻言,猛地看向岑镜。
他气息于顷刻间凝滞,下一瞬,怒意自他心底烧起。
看着他隐有刺痛的神色,岑镜似意识到自己言辞有些尖锐。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些许语气。
岑镜的言语间似有劝慰的同时,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更有自己要做的事!我选了你做我的夫君,可我不是你的掌中之物。你便是现在不许又如何?除非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别让我离开你的眼。我是个人,我会自寻机会。我不想和你吵架,放我走,等我回来,皆大欢喜。”
厉峥闻言,他忽地垂首,怒极反笑。
他肩头都跟着颤。好,好!他爱的是她的锋芒与尖锐,可当着锋芒与尖锐转而刺向他时,竟能生疼至此!好厉害的姑娘!
厉峥收了笑。
他忽地伸手,一把扣住岑镜的双腕,而后将她双腕一并,单手钳住,一下推起,固定在她头顶的墙面上。
岑镜大惊失色,用力挣扎,“你做什么?”
厉峥不言,另一手撩起她衣摆,旋即向上寻去。岑镜大怒,“厉峥!你疯了!”
厉峥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待他摸到她别在肋骨处的那道护身符,跟着一把握住,用力扯下!
厉峥举着那道护身符至她眼前,道:“我是没法儿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但没了它,你就算跑了又有什么用?”
厉峥单手解开罩甲上的赤金子母扣,将那道护身符塞进了衣襟深处。岑镜眼睛紧追着那道护身符,一时红了眼眶。她不禁缓了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祈求,“厉峥!那只是一道护身符!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只是一道护身符,厉峥……”
“护身符?”
厉峥松开了岑镜的手。他两臂撑在香案左右,依旧将她禁锢在怀里。心间一股股的怒意,倏而冲向他的头顶,倏而又冲向他的心口。厉峥开口质问道:“账册中丢失的那两页,藏在何处?”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岑镜纵然怒意滔天,但此刻理智却在她耳畔尖啸,莫再惹怒他,先将护身符哄回来,日后再找机会算账!思及至此,岑镜手抓上他的衣襟,缓声道:“那只是一道护身符,账册书页你不在这两日我已经送去了安全之处。我不走了,我听你的,你把它还给我,成不成?”
“又在撒谎?”
厉峥心间一阵刺痛,“你
在船上将它交给我保管的那日,我便已觉察比从前厚。船舱失火时,你什么东西都不抢救,唯独将这枚护身符看得比命都要紧。你我二人,谁能骗得过谁?”
岑镜闻言一惊,旋即面露疑惑。
她缓缓松开抓着厉峥罩甲的手,目光不断在厉峥面上打量。她神色间的疑惑越来越浓,好半晌,她忽地蹙眉,问道:“你怎知它比从前厚?”
这枚护身符,她从来都是别在贴身的主腰上,在胸下肋骨处,从不示人!便是厉峥,也是船上被袭时第一次见。他怎知这枚护身符比从前厚?
此话堪堪问出,本就紧盯着厉峥的岑镜,忽地在他面上,看见一丝眼可见的慌张,并一丝似是失言的浓郁自责。
岑镜眸中的困惑愈浓。
她充满怀疑与探寻的目光,更加严密地打量着厉峥,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似有一盆极寒的冰水浇进了岑镜心里,霎时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忽地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地转。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将这枚护身符示人!
那么……何种情况下,她会不知厉峥见过这枚护身符?
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有一段缺失的记忆!
一时间,初到江西那几日的回忆汹涌而来!
厉峥下令她施针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何种情况下,厉峥会见到这枚护身符?她剧痛难行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而厉峥对她额外的关注,是自那时起?为何这么些时日来,他的举止能那般自然地无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的言行又为何始终一副她已是他的人的模样?
六个问题并至一处!
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见过’这条线猛地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她第一个排除的便是可能是同厉峥发生了什么。只因当时,他那般冷傲的性子,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再回头去看,这个可能也并非没有,不是吗?
岑镜的目光审视着厉峥,心也愈来愈凉,她问道:“厉峥,临湘阁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柄悬顶之剑,终于此刻轰然落下,于瞬息间洞穿了厉峥。
他蹙眉颔首,深抿唇,用力而又长缓地深吸气。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不容置疑,理直气壮,认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尽皆土崩瓦解。他连撑着香案边缘的手都开始无力。
看着他这般神色,岑镜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话呀,厉峥……”
岑镜审视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寸步不离。
他深知已经瞒不下去,聪慧如她想是已然洞悉一切。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那晚至临湘阁……临湘阁的人似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暖情之物。我们误饮……所以我们……”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岑镜低眉一声嗤笑,她当初竟以为,是她那晚急智应对,帮了厉峥!凉气丝丝贯入肺腑,那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开始细密地在岑镜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屋里陷入难以用语言企及的沉寂与凝滞。
她早已与她心爱的男人做了夫妻,她竟浑然不知。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当这个一直缺失的,至关要紧的信息补全的那一刻,尽皆有了新的解读!而这每一个解读,此刻都化作利刃,既扎向岑镜的心,又无声地嘲讽着,她付出的所有情感的基石,竟从根上都是错的?
心似被塞进了终年不见光的极寒炼狱里,又寒又疼。
这一刻,便是她的语气,都染上了心底的那股寒意,带着深切的却清淡如水的嘲讽。岑镜唇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意,开口道:“厉大人那般孤高,想是做不出强迫女子之事来。”
厉峥忙看向她,生怕她误会,忙道:“我绝无任何强迫之举!”
“我知道。”
岑镜轻描淡写,她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看向他身后的墙面,“方才我将自己置身于那般情形下,推演了一番。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我为了不落人口舌,拉了厉大人下水。”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岑镜再次瞟向厉峥,道:“事后厉大人接受不了同我这般女子做了一夜夫妻,于是便下令叫我施针遗忘。”此话出口时,饶是她声音冷至骨髓,但此刻的穿心之痛,却依旧叫她的最后两个字,在出口时只余微颤的气音。
直到此事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不对等!他不想时,便可叫她施针遗忘,他想时,便可趁着她懵懂无知之际,恣意的撩拨占有!
“不是……”
厉峥连忙摇头,他按住岑镜的双肩。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只易碎的薄胎瓷器,“我并非厌弃于你!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失了方寸……”
“所以你修正的方式,是叫我遗忘?不对啊厉大人……”岑镜嗤笑嘲讽,“你若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合该叫我对你施针。为何最后忘记的是我?”
话音刚落,岑镜便自答道:“哦!堂堂厉大人,怎能接受自己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怎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掌控之内?承受精神不完整,记忆被剥夺的人,只能是我。”
厉峥四肢已完全失去知觉,他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
此刻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原谅他,别离开他,他做什么都成!
厉峥掌心已感觉不到触碰她肩头衣料的触感,他声音里裹挟着凌乱的气息,开口道:“此事是我混账!我知!只要你不离开我,条件任你提!”
“呵呵……”
岑镜自嘲地笑开,她道:“交换,又是交换。若是什么都可以以交换来解决,那这世间之人,大可无所顾忌地去作恶了。无论你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你自己,最终的结果,都是我成了那个需要被你像处理污渍一般,处理掉的污点。不是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刺,细密而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个字都那般精确,他全无力辩驳。厉峥痛心合目,再无言以对。
岑镜看着他,眼前的人熟悉却又陌生到叫她认不清他是谁?心似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同时扎透。
真好笑啊!
她以为她无比幸运地遇上了属于她的那座苍翠青山。可事实是,她的人生,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张由他恣意涂改,又重新润色的画纸。
何其的不对等?
她多想像人一样活着,可真相是,她从未像人一般活过!
高高在上的权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抹掉她对自己人生,对自己身体全部的自主之能。又在他动心时,隐瞒真相,给她编织一张如幻梦般的情爱图景。若他不曾动心呢?对自己人生和身体懵懂无知的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念至此处,岑镜心痛至极,与无尽的自嘲中泪如雨下。
当初叫她施针,现如今不叫她走。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北镇抚司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恶鬼。而她这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蠢材,也从未逃出过,被他人恣意操控和左右的人生命运!
见她泪如泉涌,厉峥神色已是苍白至极。
“岑镜……”
厉峥颤而抬手,似乎想去替她擦去泪水。可她如此悲伤的神色,如此汹涌的泪水,叫他隐约意识到,他试图紧紧握住的东西,正在走向他全然无法拉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如一张细密的巨网,自四面八方而来,布下了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岑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
她抬手,指尖推住他的手腕,将他试图触碰她脸颊的手推开。
“自临湘阁回来后,当天晚上,你便是冒雨,也要给我送来的,是什么药?”
岑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刑具般彻底将厉峥钉死在了原地!
她眸中的神色,冷淡、轻蔑、嘲讽……
如凌迟酷刑般落在厉峥身上。过去二十六年,他从未想过,他一生中最残酷的审判,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徐阶……而是眼前这双,洞悉了一切,冰冷而又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岑镜唇边的嘲讽愈浓,她冷声道:“怎么?事到如今,连这三个字,也要我替你说出来吗?说呀厉大人,是什么药?”
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厉峥的后脑上,嗡鸣声巨响。她已将他剥皮拆骨,自尊也撕得粉碎。这凌迟般的酷刑,倒不如一刀杀了他,尚不至于难堪至此。
“做得出说不出吗厉大人?”
“很难堪吗?不如叫我再施一遍针?”
岑镜眸中尽是轻蔑,可她的泪水,却一刻也未曾停过。
若非此刻痛至锥心,她尚不知她已这般深爱于他!他是庇护,是支撑,是她不知不觉间倾付所有依赖与爱之人。可他亦是剥夺,是强权,是试图碾灭她所有人生自主之权之人!
一碗避子药。
她既无知情权,亦无对自己身体的决定权。她
恍然意识到,地位的差距或许可以用两颗想要靠近的心弥合,但权力不对等的差距,无法弥合。她在他面前,无法拥有真正的尊严和自我。
岑镜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该醒了!
岑镜朝他伸手,心间再无半分欺骗于他的愧疚。他不是只会用算计与谋略吗?那她便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同他对话,“你不是要交换吗?护身符还我,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厉峥哑然,一时心如刀绞。这一刻,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缓声道:“当我看不出,这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吗?”
“呵……”
岑镜一下笑开,“是策略如何?你当我们还有未来?”
话音落,轰然倒塌之声如山崩地裂般倾倒而来!
那名为理智,素来坐在桌后的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擦净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砂砾,而后去理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可那些砂砾,却越来越多。那位掌刑官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随着那擦拭不净的桌面而逐渐慌乱。
他试图去抓住最后一丝可能,她连没有名分都可以接受。她那般通达,见事那般明白,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厉峥试图解释,措辞都有些凌乱,“是我混账!那夜我们喝下那茶后,都有些失了理智。你为了宜春县衙的那个仵作,和我吵了起来。我当时虽气,可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对不起……过去是我太过紧绷,让你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做真正的自己。是我看见你看见得太晚了些。避子药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拿给你……”
“是吗?”
岑镜声音微颤,“我明白意外之下,你我都无法左右。可是令我施针,不是你清醒时的选择吗?送来避子药不也是你清醒时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吗?后来,你动了心,我理解你爱我的因由,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因此而在意你。可是厉峥,这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可你选择了算计,选择将懵懂无知的我引入你布好的局里。”
“你还不明白吗?”
岑镜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语气也因情绪而逐层拔高,“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你因何骗我!而是你,自始至终都在惧怕着,自始至终都不敢让我知晓真相。你怕出现你掌控不了的局面,所以你便一直将我置于混沌无知的境遇里!恣意修改和涂抹我的人生,操纵我的感情!纵然你说出再多的缘由,同你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得了什么?”
尖锐刺耳的质问钻入耳中。
这一刻,厉峥恍然明白,她不会再给他机会。她能接受没有名分便同他在一起,是因她认为他用心诚挚。而现在,她认为他用心有失,他便是将金山银山捧至她面前,她也不会要。
他一直怕无法收场的结果出现。他那么拼命地去筹谋,去争取。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将事情推向了全然失控的局面。上天不会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也没办法回到从前,去修改每一个错漏。
现如今面对这般局面,解释已是无用,他更改不了做下的所有事。而他,也只剩下一个可用之法。
而就在这时,岑镜深吸一气,稳住语气,再次对厉峥道:“今后你我再无关系。护身符还我,一个与你无关的人,你没资格管着。另外,风险我替你考虑!想是厉大人会担心我泄露你的身份,亦或是你无法接受今日这般的难堪。待我事了,我会再次施针。就像忘记之前的事一般,将你我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厉峥神色已白至毫无血色,他转眼看向岑镜,“你当真要如此?”
岑镜凄凄一笑,“许你让我忘,不许我自己忘?”
那双往日如鹰隼般的眸,此刻却已如死灰一般平静。可那片死灰之下,却又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心海中,砂砾越来越多,增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无论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名为理智的掌刑官,终于此刻放下了徒劳。它停手的瞬间,理智轰然倒塌,将她留下的强烈欲望,彻底将他吞没。
“想忘是吗?”
厉峥的声线因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淡,可偏生这般清淡的语气里,藏匿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
他抬手,双手箍紧了岑镜的纤细的腰。
岑镜面露慌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峥。危险得好似一只即将将她吞噬的猛兽。这一刻,岑镜在他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疯狂。一丝恐惧钻入心间,岑镜连忙握住他的双臂往外拉,“你做什么?”
厉峥将她勒进了怀里,他看着她,就在她唇边哑声开口,“我本不愿如此。可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介意用权势强留!整个大明朝,哪里是我的手伸不到的?你能走去哪里?你是我的人,这一生,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
“厉峥!”
岑镜拉不动他的手臂,又用力去推他,“你冷静些,我们再谈!”
“谈什么?听你跟我说你何等厌我,听你跟我说你要如何离开?”这二十六年,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他也只会在意她一个人!这条如枯井般的命,是她一点点掘出了活水。她怎能就这般斩断?
厉峥看着她的唇,缓声开口道:“让你施针是我错了!这辈子最错的就是这件事。你记不得那夜我们是如何在一起,也记不得我们在一起多久。”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身子往前一靠,便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这一刻,岑镜仿佛闻到诏狱里血腥的气息,赤红的飞鱼服如染血的刑具,灼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起伏,“你忘了……忘了那夜是你先来解我的革带。忘了你在我怀里的每一声喘。息。不过没关系……忘了没关系,我让你从头记起来!”
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彻底攫住了他。岑镜面露惊慌,未及唤出他的名字,火热的吻已紧紧落在了她的唇上。便似方才扯她护身符般,衣襟再次被挑起。霎时间,岑镜脑中一片空白!她用力挣扎,可他身如铜墙铁壁,便是她用尽力气,
也撼动不了分毫。直到感受到他收腰的那一刻,岑镜脑中嗡得一声炸开。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厉峥脸上。
厉峥脸被扇去一侧,脸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垂眸,目光落在岑镜肩上。他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方才混乱间,被岑镜咬破的下唇处,一滴血珠逐渐汇聚,在承受不住重量的那一瞬倏然滑落。厉峥抬手,食指指背重重擦去了唇上流下的血。
这一耳光如一记凉水,浇回了他些许理智。他忽就有些庆幸,幸好她反抗得坚决,否则他将彻底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厉峥意欲开口解释:“岑镜,方才我……”
“啪”又是一声脆响,堪堪转回一些头来的厉峥,再次被扇去一侧。屋中陷入一片沉寂。
他该做些什么?该道歉,该认错,该弥补!他想了想,对岑镜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
又一记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三个交叠的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厉峥侧着脸,再次紧紧抿唇,彻底没了言语。
岑镜抿唇不语,只伸手推他。
这次厉峥没有使力,岑镜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她跳下香案,走至窗边,自整理起衣裳。
待她整理妥当,方才看向一动不动的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可眼底和语气间,却弥漫着一片无尽的悲悯,“认识你这一年多来,你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像一只扭曲的恶鬼。”
一记重锤轰然落下,重击在厉峥心间,耳中霎时一片嗡鸣巨响。他头微侧,看向身边的岑镜。
厉峥自嘲一笑。
自以为今夜已将难听的话都听遍,不成想,她还有更狠戾的话在等着他。凌迟酷刑,想是也不过如此。他看向岑镜,双眸已是赤红,同他身上的飞鱼服一般无二。
可那又如何……他头一回不加半分思考便开了口,“可那又如何?上天就那般的不长眼,将你和我这只恶鬼绑在了一处。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此生只能是我。”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是失了理智的疯魔。
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方才看清真正的厉峥是何模样!这看似强大又无所不能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何其敏感,何其脆弱,又何其澄净的灵魂。
她想是明白了,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灵魂,可他们所处的环境差距实在太大,塑造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就像一块被一切两半的玉料,由不同匠人雕琢,最终都各成了不同的模样。
他们的相似,让他无数次地看得见她。可他们长大与接受的一切太不同了……这让他一叶障目,看不见真正的她,也看不见,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厉峥唇间血迹残留,他垂眸看着岑镜,缓声对岑镜道:“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要么我便送你去见邵章台,我也好亲眼看看,你们是何关系。”
岑镜闻言低眉,唇边笑意嘲讽至极。
可她的双眸中,却藏着无限的心疼、悲悯……与深切的遗憾。
她太懂厉峥!这不是选择,是图穷匕见的策略。
给她一个他想要的结果,再给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果。相较之下,她便只能选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她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内。这样的二选一,看起来,确实是无可解。
岑镜看着厉峥,开口问道:“一定要给我这么屈辱的选择吗?一定要让我在你的权势下低头吗?”
厉峥只道:“选。”
这已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纵然疼,但能留下她。待将她留下,她消了气,他再竭力弥补。
泪水再次弥漫了眼眶,可岑镜的声音,已是很平静。同时很轻缓,也很温柔。有好些句末的词句,自她口中说出时,只余无力地气音。
“你从未真正变过。你试图掌控一切,也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包括你我的未来,包括我这个人。可我今日才看明白,这试图掌控一切的执着之下,藏着何其深的恐惧。
你太聪明,也太会算。你看得见我的困境,也知道该如何算计、利用我的困境。我是女子,我无权无势,便是再聪明,我也得不到权势。
你确实可以左右我的未来,我的去向,我的身体。你怕失去我,你便利用我的困境,制造这般屈辱的选择给我,试图控制我。
我理解,这是你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手段。
你恐惧失控,恐惧未知,恐惧一段你无法用权力计算和掌控的关系。你不敢像我信任你那般信任我!你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夺走我的护身符,抓住能控制我的把柄。”
她多想肆无忌惮的恨他,痛斥他为何这般对待她!可他今夜所有的伤害,她细细翻遍每一个角落,藏在最深处的,竟只有一颗笨拙的想要爱她的心。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心间已痛得上不来气。
她不自觉抬起头,试图去攫取一些能叫她喘息的气息,就在这般悠长的换息中,她绝然道:“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话至此处,岑镜到底啜泣出声。
她看得到他背后全部的深渊,正是因为看得到,在被他狠狠刺伤的同时,她又这般不争气地深切地心疼着他。她既无法不管不顾地恨他,又无法再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啜泣哽咽的声音中,爱恨交织,理解与绝望并存,“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泪水从厉峥眼眶里滚落。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昔日的锐利。动容与珍重布满他的眼底。可慌张与无措亦如溃逃的兵,在他眸中流窜。
听着岑镜字字啜泣的话,他恍然意识到,他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爱!他这个被人拴着铁链养大的鹰犬,竟如此幸运地……得到了她这般好的爱!可悲哀的是,他寻遍二十六年来全部的记忆深海,竟找不到一星半点足以留住她的方式。他什么都想给她,可他要怎么给才对?厉峥的心里痛到发疯,但那片空白之地,荒芜到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该如何做?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做?
厉峥一步跨向岑镜,他无助地伸手,试图去擦拭她的泪水。可他又不敢再触碰,他这双握刀的手,如何去轻抚那些心疼他的泪水。他唯一,此刻,只想告诉她,他无法再回到没有她的世界。可无数强烈的欲。望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干涩的请求,“你不走,成吗?”
岑镜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泪水弥漫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的他,她语气温柔,“厉峥,爱不是这样。你这般的爱,只会紧紧攥着我,直到捏碎我。”
岑镜颔首,抬手擦去了泪水。
她数次深吸气,方才堪堪收住情绪。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已是一片坦然。
过去被他蒙在极其不对称的谎言中。她未看清这段感情真实的模样,也未能真正看清过厉峥。但是现在,她看清了。他当真以为,在她全部看清之后,他那些算计与操纵的法子,还有半分用武之地吗?
岑镜就这般含着未尽的泪水,冲厉峥一笑,开口道:“你给过我无数次选择。但这次,我不选,你来选!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但我向你保证,从踏进你家门的那刻起,你再也不会听到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到我瞧你一眼,你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你也可以送我去邵府,去见邵章台,我也认。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便是尊重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是带我回家?还是送我去邵府?亦或是放我离开?选吧。”
说罢,岑镜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无路可走,无棋可出。她知道结果是什么,要么他真正反思,要么彻底疯狂。
万没想到会被这般反将一军!
他最后的策略于瞬息间土崩瓦解!厉峥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周身血液似于此刻尽皆涌上了脑海,直逼得他快要崩溃。
“你真当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厉峥一下扣住岑镜的双肩,将她拉至近前。他气息全然混乱,一双眸中尽是震惊。此话一出,他怔怔地看着岑镜的双眸,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虎……他当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绝境中,生存本能被彻底逼出!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三种选择的全部利弊。
若直接带她回家,与囚禁无异!且以她的性子,真将她强行带至身边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失去她的那一刻!所以不能选!带她回家不能选!哪怕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放她离开也不成!
这也绝对不能选!这个选择有两个极大的风险。事已至此,她无论是去做什么,都有极大的可能不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去报仇,敲登闻鼓对付邵章台无疑自寻死路,他不能放任她去送死。就算她成功,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若不会来,以她的聪慧,他还真有
可能找不到。人海茫茫,他将彻底失去她的消息,彻底在这世间失去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送她去见邵章台。厉峥紧密的盘算着。若送她去见邵章台,这个结果他尚能有一控之力。一来知道她的去向。二来邵章台会忌惮他,若见了邵章台,对她不利,他便将她带回来。三来……这世间事尚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她不要彻底消失,他就还能从长计议。
厉峥盘算清楚所有利弊,兀自点头。
他气息乱到全没了章法,他看向岑镜。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她道:“好,我们去见邵章台。”
说着,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拉她往门外走去。
手腕被勒得生疼,随着门闩被打开的轻响声传来,嘲讽又痛极的苦笑爬上岑镜的唇角。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厉峥之间,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