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行礼下去的那一刻,岑镜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方才眼看着皇帝起身欲走,她紧着便想出试试以讨赏的方式让皇帝赦免厉峥的法子。皇帝既能帮着她拿出她爹助严谋反的证据,想是当真如厉峥所言,会想法子保他。
她方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冒犯。可她想试试。若是当真如她所想,她主动开口递给皇帝一个理由,皇帝应当会顺势而为。若是皇帝另有打算,左不过便是陪着厉峥一道下狱罢了。
所幸,她赌对了。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重新站起身。
嘉靖帝看着眼前的岑镜,唇边亦含着笑意。他缓声开口问道:“你是仵作?”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岑镜,一个被囚宅院十数载的小姑娘,无权无势。今时今日,竟当真如厉峥所言,走到了他的面前。不仅走来,今日全程,化解应变危机,为母洗冤昭雪的同时,亦顺利走过了这座独木桥。
岑镜行礼回道:“回禀陛下,民女幼时家中有位从仵作上退下来的管家,幼时困于京郊宅院,民女便跟着学了仵作的本事。娘亲被害亡故后,民女离家未归,在诏狱任了仵作。”
嘉靖帝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大明历来便有女官传统。虽涉政女官极少,但并非没有。仵作一职,多为贱籍世袭。鲜少有女子担任此职。方才听其验尸尸格,严谨详尽,大胆有主见,颇有革新除旧之象。
宋时朝廷设有提刑司,主管司法检验、监督仵作、审核刑狱等。故而宋时有条件诞生《洗冤集录》这般流传于世的著作。而现如今的大明,仵作相关的知识,则由仵作行内内部传授。仵作又囿于贱籍,难有建树。身为皇帝,于民生百业,当思建设,思发展。
嘉靖帝目光越过岑镜,看向她身后殿外的一方长天,神色间若有所思,缓声道:“你叫朕记起一个人。嘉靖三十三年,东南沿海倭寇肆虐。归顺州年近花甲的瓦氏夫人岑花,上书于朕,请命出征。朕授其女官参将总兵。次年,岑总兵亲率六千余人奔赴抗倭前线,屡立奇功,令倭寇闻风丧胆。后来朕为表其功绩,封她为二品夫人。”
岑镜自是听过这位女将。大明历来的女将,岂止瓦氏夫人。洪武年间,普定府女总管纳土归明,洪武爷封其为普定知府。统辖一方军民。
岑镜不知嘉靖帝为何忽然说起瓦氏夫人,想了想,行礼回道:“瓦氏夫人英勇无双,民女亦是钦佩至极。”
嘉靖帝再次问道:“你于剖尸一道,是否深谙其理?”
岑镜如实答道:“人死有因。有些死因,无需剖尸便可验。可是有些死因,非剖尸不得其理。固守剖尸乃悖德逆伦,反而使真相不见天日,此乃因小失大。”
嘉靖帝缓缓点头,“《大明律》中从未严令禁止剖尸,朝廷自知其理。只是剖尸一事,于人情、于伦理,阻碍甚多。律法中严格管束仵作剖尸,一为防有人滥用剖尸之权毁坏证据,二为照顾逝者家属情绪。可如今瞧着,反倒发展成迂腐偏见。没有什么比沉冤昭雪,更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如今局面,实在有违《大明律》初衷。”
岑镜静静地听着嘉靖帝所言,不由轻吸一气。不愧是皇帝,这眼界,这格局。如此明辨是非,当真非常人所不及。
岑镜恭恭敬敬再施一礼,“陛下英明!实乃天下臣民之帝师也。”
嘉靖听罢,轻声一笑。
鲜少见着民间女子,还是如此聪慧有胆识的姑娘。他当真想多聊一会儿,可惜如今身子不成了,今日又听案这般久,他眼下已是精神不济。厉峥是个人才,他瞧上的这位姑娘,也是位人才。那就都留给他儿子吧。
思及至此,嘉靖帝向身边内臣伸手。内臣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徐阶与东厂提督见此,亦是连忙起身。嘉靖帝在内臣的搀扶下,走下台来。徐阶与东厂提督随行。
蔡程、朱希孝等一众官员亦站起身,走出桌案,于殿中并列两派。岑镜亦后退入人群队列中。
嘉靖帝扶着内臣的手臂,缓步朝外走去。
来到岑镜身边时,嘉靖帝止步,他垂眸看向岑镜,轻笑着道:“回去后,当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于验尸一道,莫要懈怠,莫使能力生疏。”
岑镜并不知皇帝为何会这般叮嘱,只当是关怀晚辈,便行礼道:“民女谨记陛下教诲!必不敢忘。”
嘉靖帝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嗯”了一声,便同徐阶、东厂提督一道离去。
待皇帝乘辇离去,蔡程等官员继续回到座位上,接着走流程。岑镜在今日记录下的卷宗供词上签字画押。
岑镜特意跟蔡程将娘亲的遗书要了回来。这封遗书与案情无甚关系,无需当作证据收档,蔡程同大理寺陈志商量两句后,便将遗书还给了岑镜。岑镜仔细将其收好。
所有流程走完,蔡程对岑镜道:“案情已明。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家了。”
岑镜颔首行礼。
她已经没事儿了,但是刑部和大理寺还有得忙。他们还需量刑裁定后送于皇帝过目。皇帝方才说明日呈上,约莫也就这两日的功夫,对
邵章台的判罚便会下来。
至于厉峥,皇帝已经下了口谕。拟旨宣读后,厉峥便能出来。约莫也就一两日的功夫。如此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项州来到岑镜身边,他面上含着遮掩不住的喜色,对岑镜道:“走,我送你回去。”
“嗯!”
岑镜应。同蔡程、朱希孝等众官员行礼后,岑镜便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心间百感交集,眼前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厉峥,一会儿又是方才她爹跪地哭求的模样……她连何时踏出无逸殿殿门的都不知晓。直到感觉到阳光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烫之感,方才回过神来。
她不由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岑镜忽就有些贪着这灼热的暖阳,不禁缓了脚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恍然意识到,已经立春了,天气很快便会回暖。
一旁的项州看着阳光下的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站在阳光下,身着素净的衣衫,好似一枝冬日里绽放的寒梅,走进了春季的暖阳下。项州笑着道:“你和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忽地止语,失笑道:“以后不可再唤堂尊了。总之,你们总归是都平安无事了。”结束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岑镜失笑,再次恢复正常步子速度,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笑着玩笑道:“那你日后要唤他什么?”
“厉哥?”
项州想了想说道:“就厉哥吧。虽然我长他一岁。但是这些年,却是他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岑镜看了看周围,见宫人们都离得很远,方低声问道:“陛下的旨意多久能下来?到时我去北镇抚司外头接他。”
项州道:“今日陛下亲口谕旨,撑死不过两日。你住得近,旨意一下来我就通知你。”
“好!”
岑镜面上的笑意,半分不加遮掩。
待出了西苑,二人上了马车。一道往金台坊而去。将岑镜送至家门口后,项州对岑镜道:“镜姑娘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诏狱去见厉哥。他怕是正当热锅上的蚂蚁呢。”
岑镜点头应下,目送项州的马车离去。岑镜转身敲响了院门。岑齐贤的声音很快在门后传来,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门紧着就被拉开,岑齐贤急急看去,正见岑镜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看见岑齐贤的瞬间,岑镜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师父,你怎瘦了?”
这些时日,岑齐贤一直有从嗦唤口中了解京中发生的大事。在得知登闻鼓响的那日起,他这颗心就没落在地上过。眼下看着岑镜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外,岑齐贤当即红了眼眶。
岑齐贤连忙将岑镜拉进院中,围着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岑镜按住岑齐贤的手臂,笑道:“我没事师父!”
在岑齐贤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岑镜便迫不及待地道:“今日三司会审,案子结了!”
岑齐贤微有一瞬的凝滞,他看着岑镜的面容,心下不由轻叹。他似是已有许久,未曾在姑娘身上见过这般纯粹的高兴。她方才迫不及待告知他结果时的神色语气,像极了小时候。
脑海中出现荣娘子的面容,岑齐贤徐徐点头,动作越来越重。他心间百感交集,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话,此刻到了嘴边,便只剩下一个连声不断的好字。
好半晌,岑齐贤方才平复住情绪,拉着岑镜便往厨房去,“走,师父给你下碗面,你给师父好好说说案子的事。”
“欸!”
岑镜连忙应下,跟着岑齐贤进了厨房。
而北镇抚司这边,项州一回北镇抚司,便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项州直奔厉峥。
厉峥今晨自岑镜离开后,便一直站在牢房外墙处,那高而窄小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头。走廊里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厉峥捕捉到声音的刹那,便已转身看来。
他堪堪转身过去,便见项州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牢门前。他脚步都未来及站定,便已开口,“厉哥!成了!”
厉峥看着满面喜色的项州,恍惚间似觉心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数息过后,他一下笑开。他低眉颔首,似同项州说话,又似自语,“我知道她会成。”
说话间,项州已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他边走向厉峥,边挑眉笑道:“不止呢!邵章台案子审完后,镜姑娘揭发国贼有功!陛下奖赏。你猜镜姑娘要了什么?”
厉峥看向项州,“什么?”
项州抿唇一笑,一字一句,清晰道:“她请求陛下赦免你。陛下已经下旨,免你官职,贬为庶人,准你还家。待圣旨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准其还家这一句很要紧。
厉峥被削职下狱时,家产皆已罚没。准他还家的意思,就是宅子会还给他。虽然厉峥的宅子有跟没有没差别,但这对于被罚没家产的官员来讲,至少是有个住处。
听着项州的话,厉峥眼眸微睁,跟着神色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动容。只是这份动容里,还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
他不由微微颔首,往昔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过去许多年,他总以为他这般的人,有朝一日的结局,要么是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要么便是将这条命留在任上。就像这一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诏狱的准备。
可是现如今,他竟真的有机会走出诏狱。
没有斩首,没有徒刑,甚至没有责罚……就这般安稳的离开诏狱。等离开后,他便可像姐姐期盼的那样,去过些真正自在的日子?
这已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顶好的局面。而这般的机会,是岑镜为他争取来的。
项州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看着厉峥那双昔日如鹰隼的眸中,眸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动容,从动容到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到此刻潜藏着的丝丝欣喜。
厉峥的很多私事,项州其实并不知晓。
可是相处这么些年,厉峥所有的行事变化忽地在他心间浮现一条清晰的线。这一刻,在厉峥几番变幻的神色里,项州忽地意识到,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没了官职,是件顶可惜之事。可对厉峥这般的人而言,或许如常二字,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厉峥久久没有言语,似是正在尝试接受这般轻松无事的局面。项州便也暂时没有打扰,只在旁静静地陪着。此刻的厉峥,就好似一位习惯了刀剑厮杀的将士,正在尝试适应没有血影的繁茂花田。
厉峥反复想着项州方才的话,他感到欣喜。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不断浮现自己过去做下的那些事。一股难言的不安之感,亦裹挟在这份欣喜里。就好似上好的棉衣里,有一根细小的牛毛针,总是叫他无法安心地将这棉衣穿在身上。
还是等真正离开诏狱的时候再高兴吧。
如此想着,厉峥看向项州,伸手扣住他的小臂,拉着他在狱中的小榻上坐下,对他道:“先给我说说今日西苑里三司会审的情形。”
项州点头,将今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给厉峥讲了起来。尤其说到岑镜娘亲遗书那一段时,项州讲得更是细致,“当时官员们都在那般说,我着实为镜姑娘捏了把汗。镜姑娘的娘亲,当真是深谋远虑……”
厉峥静静的听着。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为何岑镜一直说,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那果真……是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待项州将所有的事都讲完后,笑着对厉峥道:“莫怪你过去那么些年不见动心思,偏偏折在镜姑娘裙下。如此这般的人,我自认只能仰头视之。”
无论是智慧与心性,还是那份决绝的勇气,都非常人所能有。这份敬佩,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名利。只是纯粹地敬佩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听着项州这般说,厉峥耳尖泛上一层异样的红,但神色间却不见局促,只抿唇深笑,点头承认,“嗯!嗯……”
项州接着对厉峥道:“镜姑娘冒着冒犯皇帝的风险,开口给你求情。心里必定是有你。要我说,你莫再记着从前的事,这次出去后,再开口去问一遍。”
厉峥闻言颔首,神色认真下来。
之前他想着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带给她那么多的伤害,总觉得不配再说爱她。这一次,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兴许未来他也能做好,不会再伤害到她。
沉默片刻,厉峥抬头看向项州,神色已是坦然,“我出去后就问。”
项州两手一拍,重声道:“就该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走廊又传来脚步声。厉峥和项州转头看过去,不多时,便见赵长亭和尚统满面喜色地进来。尚统人一进来便道:“厉哥!听说陛下赦免你了?”
厉峥的牢房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尚统和赵长亭又围着项州,叫他讲今日三司会审的事。无法,项州只好又从头讲起。厉峥自是乐得再听一遍。岑镜人生中这般重要的日子,偏偏他不在。这件事,他听多少遍都不嫌烦。
岑镜将今日的事详细给岑齐贤讲完后,岑齐贤便说要出去买菜,回来庆祝一下。可岑镜却拦住了岑齐贤,说等着厉峥出来后一道庆贺。岑齐贤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坐在岑镜屋里的椅子上,岑镜喝着岑齐贤给她煮得驱寒气的姜汤,边喝边盘算接下来的事。
她本想着去诏狱瞧瞧厉峥,可是念及他马上就要出来。与其现在去牢狱里见他,不如直接去接他更有意义。今日倒不如去外头,给他买几套新衣裳。回来便叫他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去去晦气。
而且……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这次出来
后,她不打算再让他回他那个家。就让他住来她这边。所以,她还得添置一套给他用的东西。
至于让他住哪儿……岑镜耳尖微红,她这院子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到时候就先跟他兑现婚约。而且他不是说,他们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如此,她确实也必要再守着一些没必要的礼节。婚约兑现后,就将她那大大的炕中间隔个帘子,让他睡另一边。至于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就是。
盘算好后,岑镜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向岑齐贤,对他道:“师父,咱俩下午去街上,买些东西。”
从邵府出来后,他们师徒二人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现在她爹已经伏法,她终于是真正的自由身了。岑齐贤起身收碗,点头应下,“成。躲了这么久,我也闷坏了。”
岑镜直接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将碗放回桌上,“回来再收拾,咱们现在就出门。”
说着,岑镜已从衣架上取下风帽和斗篷。岑齐贤见此失笑,便也走出岑镜房间,回自己屋里去取外衣。
师徒二人穿好外衣后,便一道出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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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作息转了一圈又回到晚上这个点更新了!完结前,不出意外的花,应该能保持晚上11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