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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162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162章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的椅子上,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厉峥。

  项州也坐在岑镜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两手抱臂在胸前,看着厉峥。尚统则坐在不远处的矮柜上,靠着墙面,远远望着厉峥。三人皆一宿没合眼,此刻眸中都布着些血丝。岑镜更是眼睛红肿。

  身后忽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岑镜、项州、尚统等人闻声转头,正见太医们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搬开椅子给太医让出位置。

  太医来到厉峥身边,俯身把脉,而后又掰开厉峥眼皮瞧了瞧。指背贴了贴厉峥脖颈,感受了下温度。

  昨晚这些,太医看向岑镜,问道:“昨夜如何?”

  岑镜将厉峥昨夜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太医。什么时辰开始发烧?什么时辰出现抽搐?持续多久等所有情形,一一详尽告知。

  太医在听岑镜讲述的同时,已叫医童去准备瓷淋洗壶和淋洗药液。听岑镜说完后,太医微微蹙眉。他以为挺过了昨夜,今日情况能好一些。怎料依旧是不容乐观。这等伤势,多数情况下,昨夜抽搐那时,怕是已经咽气。还能撑到今日此时,已是意志顽强。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一直吊着一口气。

  两名太医一同上手,叫厉峥重新趴在榻上,跟着剪开了昨日缠上的纱布。两名太医仔细检查厉峥背上昨日缝合的伤口。那些创口边缘,有些地方已是泛起红肿。那些红肿之处,轻轻一按,便会有黄水混着血水渗出。太医们见此,神色愈发没了刚进来时的期待,再复蹙眉抿唇。

  这是化脓的前兆。若今夜不能退烧,这些创口还继续溃烂,即便还吊着一口气,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必再来了。

  太医们再次在碗中点燃烈酒,烧过平刃刀后,在厉峥背上那些红肿处切开小口,将里头的脓液和瘀血挤放出去。待全部清理干净,太医们再次用灌着药液的瓷淋洗壶反复冲洗。

  待将伤口全部处理干净后,太医从医箱中取出几枚用蟾酥、麝香等药物调配的化毒丹。将几枚丹药碾碎后,全部敷在了厉峥的伤口上。敷上药之后,再次用干净的纱布缠裹伤口。

  昨晚这些,太医对岑镜道:“且看今夜能否退烧,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岑镜行礼,“深谢太医。”

  太医转而看向随同他们进来的军医,将医箱中的化毒丹全部留给了他,而后对他道:“得时刻留神不能叫创口化脓。清创的法子你知晓,每隔几个时辰,便拆开瞧瞧,及时清理上药。莫叫伤口化脓,若能熬到退烧,兴许有救。”

  “兴许有救”四个字入耳,岑镜眸光亮了一瞬,蓦然看向榻上的厉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合该遗千年才是。他一定会好的。

  太医转头又对岑镜道:“或可试着调配一些软烂的稀粥或是肉糜,想法子给他喂些。肉糜要避开羊肉、鱼虾等发物。若实在喂不下去吃的,就给他多喂参汤。”

  岑镜颔首行礼。太医们再次离去。

  岑齐贤站在门口,听完了太医们的话。太医们走后,岑齐贤对岑镜道:“你好生照看郎君,米粥等吃食我回家去准备。”

  岑镜点头应下,岑齐贤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给厉峥准备软烂的吃食。

  接下来的一整日,军医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拆开厉峥的纱布检查一次、清一次创。然后淋洗,敷药。岑镜则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喂些参汤,自然还有太医开的药。但他吞咽依旧困难,还是同昨日一般,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咽下。岑齐贤送来的吃食,一口也没能喂下去。

  项州遣散院中的兄弟们,叫他们回北镇抚司。但大家伙儿不放心,担心一旦出事,厉峥这里忍受不够。但也实在无需这么多人全部守在这里。最后大家伙儿商议,五人一组,日夜过来轮值。

  傍晚的时候,谢羡予带着家中几个仆从,带着给大家伙儿做的吃食来了一趟。说是赵长亭放心不下厉峥,叫她过来瞧瞧。谢羡予眼睛也有些红肿,想是哭过。详问了厉峥的情况后,又给岑镜他们说起了赵长亭的情况。他伤得虽然不严重,但出现的情况和厉峥相差无几,伤口也是有化脓的征兆。治疗流程也和厉峥相同。

  谢羡予说赵长亭左耳已经能听见些声音,不影响交流,只是还是听不太清,需要很大声的说话他才能听见。右耳的情况大夫也已瞧过,听觉能恢复,只是需要两个月左右。即便恢复,右耳听觉恐怕也会受些损伤。但程度不会影响生活。

  岑镜听着心下黯然。不由又看向厉峥。厉峥当时和赵长亭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岑镜叮嘱谢羡予好好照看赵长亭,简单说了几句话后,谢羡予便匆匆离去。

  岑镜、项州、尚统三人一直都没有休息。一直到再次入夜后,项州和尚统方才轮流在房中躺椅上合了合眼。而岑镜,则是一直没有合眼,就守在厉峥身边。一直到夜里快子时,岑镜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趴在厉峥榻边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着,项州和尚统都不欲吵她。谁知,本以为这么久没休息,应当能多睡一会儿的岑镜,连半个时辰都没睡到,人一下便惊醒过来。跟着便开始给厉峥喂参汤润唇。项州和尚统无奈轻叹。

  这一夜,厉峥依旧没有退烧,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四肢偶尔也还会不自觉地抽搐,但始终都未再出现昨夜那种全身的严重抽搐。经过军医、岑镜等人一整日悉心的照料。哪怕到了夜里,也没人敢大意,军医依旧精心淋洗创口,仔细敷化毒丹。

  第三日清晨,太医再来。

  情况还是同昨日一样,未见好转。但好在,也未见恶化。太医照旧重复昨日的流程。人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但低烧依旧持续。人还是昏迷不醒,吃的也喂不下去。

  就这般煎熬了两日一夜。

  第四日的夜里,岑镜趴在厉峥榻边睡了会儿。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丑时。她对项州和尚统道:“我醒了,我来照看,你们去歇会儿。”

  二人应下,各自去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岑镜取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在厉峥榻边坐下。她垂着眼眸,吹着勺子里参汤。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身子一僵,惊骇抬头。

  正见厉峥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岑镜一时又惊又喜,她连忙放下手中参汤,一下扑上前去。坐在榻边,手按住他的手臂,紧着问道:“你醒了?厉峥!你感觉如何?”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她这才发觉,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分明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依旧同之前一样,并无差别。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她忽地意识到,他虽睁眼一瞬,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但人未必醒了。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好似梦游一般。

  意识到这点瞬间,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她这才发觉,她浑身已是发麻,四肢冰凉。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是不是意味着好转,意味着他快醒了。

  岑镜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给他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怎

  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岑镜一怔,这四日来,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岑镜连忙再试,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勺,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

  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忽地颔首抿唇,泪水夺眶而出!能好好地咽下参汤,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岑镜不再耽搁,就这般湿着眼眶,给他继续喂参汤。

  之后的后半夜,岑镜半点没再合眼,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可是他没有再醒,一直昏迷着。

  第五日清晨,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

  这一次,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好好好,能吃就能活!”

  吃过饭后不久,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终于彻底消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

  太医来时,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当真不易。”这般伤势,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至晚时,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

  第六日清晨,太医再次前来。

  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且细看之下,缝合的伤口处,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

  “哈哈……”

  太医忽地失笑,对身边的同僚道:“奇迹不是?”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表示认同。

  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岑镜忙问道:“敢问太医,可是好转了?”

  两位太医站直身子,对岑镜道:“转危为安了!”

  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转危为安!

  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俯身下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等你醒来。”

  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敷上药。

  做完这些,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提到手里,递给岑镜,对她道:“接下来慢慢养就是,人随时都会醒过来。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十日的量,好好给郎君用着。”

  岑镜重重点头,边抬袖擦着泪水,边伸手接过药。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道:“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也舍不下夫人吧。”

  岑镜闻言,低眉笑开。

  六日了,整整六日,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看着岑镜,都是笑意盈盈。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太医走后,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我让兄弟们去煎药,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他日日叫嫂子来,想是也挂心得很。”

  岑镜重重点头,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

  岑镜坐回厉峥榻边。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她端起参汤,边拿汤匙调着降温,边小声对厉峥道:“坏东西就是坏东西,要六日才见好转。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

  回想起这六日,她方才发觉,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时时都是折磨。

  屋子里安静,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他含着笑,重搓了下鼻尖,而后开口道:“嫂子,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

  厉峥已经无事,且随时都会醒。

  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她是该去歇歇。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心生自责。

  思及至此,岑镜应下,转头对尚统道:“成,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

  这六日来,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五人一组日夜轮换。厉峥已经没了官身,但他这些兄弟们,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给厉峥喂完参汤后,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自先回了家,去沐浴休息。但她也没睡多久,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亲去厨房,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

  来到厉峥家里,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尚统不在,想是回去歇着去了。

  一见岑镜进来,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笑道:“妹子可休息好了?”

  岑镜面露笑意,和谢羡予见了礼后,看向赵长亭问道:“赵哥你如何了?”

  赵长亭脑袋转了转,左侧脸对向岑镜,“声音大些。”

  岑镜失笑,只得再次提高音量,道:“你如何了?”

  “哦!”赵长亭回道:“我也缝了几针,但明早就能拆线了。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跟闷缸里了似的。嗡嗡地听不清说啥。”

  岑镜听罢,冲赵长亭喊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伤刚好一些,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

  “好,好。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赵长亭点头应下。

  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眼看着夜幕已临,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

  夜里亥时,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替换项州回家休息。这一夜,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都已经恢复了很多。最开始头几日,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

  这一夜,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两次呓语间隙很短,轻唤了一声阿姐,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岑镜本以为他要醒,可不多时,他又恢复了安静。

  第七日清晨,只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剪开纱布,仔细观察过后,对岑镜道:“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

  岑镜应下,而后问道:“他怎么还不醒?”

  太医道:“他不止有外伤,内脏也有震损。这般伤势,元气大损。睡着也是身体在修复。不必急于一时,等他自然醒就是。”

  岑镜跟着问道:“他内里现下如何?”

  太医道:“当时躲开应该算是及时?躺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养个一两个月,基本也就无碍了。但若想恢复到从前的体魄,怕是得慢慢调养个一两年。”

  听着太医的话,岑镜眼前莫名出现之前在江西时对敌的画面。他那一手刀用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半点不见破绽。岑镜微微垂眸,看来余下的一两年,他们二人得一道养身子了。

  太医走后,项州回了院中,和尚统说了几句话后,尚统便回去歇着了。项州进了房间,见岑镜正在喂厉峥吃饭,而岑齐贤就坐在一旁。岑齐贤见项州进来,起身行礼。项州抬手道:“岑伯莫要见外。”

  说罢,项州走到岑镜身边,对岑镜道:“等他吃完饭你回去休息,我守着就是。”

  岑镜应下,岑齐贤给项州递上一杯热热的姜茶,项州道谢后接过。待岑镜喂完饭,便和岑齐贤一块回了家。

  眼看着厉峥快醒,赵长亭在家里实在待不住,吃过药后便又和谢羡予一道来了厉峥家里。他来时,岑镜刚走没多久。

  项州、赵长亭夫妻二人,就这般陪在厉峥身边。三个人时不时给他喂几口参汤润唇,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晌午时分,三人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榻上忽然传来第四个声音,“六必居的厨子好。”

  三人一惊,齐刷刷看向厉峥。

  正见侧躺在榻的厉峥,已经睁开眼睛,正

  含笑看着他们三人。

  “你醒了!”

  项州离座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长亭正欲起身,怎料牵动背上伤口,嘶了一声,复又坐回椅子上。谢羡予当即面露愠色,瞪向赵长亭。赵长亭见此,讪讪笑笑,看向厉峥。他一时喜极,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重复项州的话,“你可算醒了!”

  厉峥动了动唇,口中味道苦涩怪异。

  周身上下亦是绵软无力,四肢还有些僵硬。他扫了眼房间,问道:“岑镜呢?”

  看着厉峥想起身,项州连忙上手相扶,“伤在右侧,往左边转。”

  厉峥应下。借着项州的力,厉峥坐起身,左侧身靠在身后的被褥上。见他坐好,项州方才回道:“镜姑娘不眠不休守了你六日,昨日得知你转危为安后,才开始和我们轮流休息。今晨太医走后,我换她回去休息了。算算时辰,应该一会儿就会带着给你做的午饭过来。”

  “六日?昨日?”

  厉峥重复着项州的话,目光扫过三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问道:“我昏迷了七日?”只一闭眼又一睁眼的功夫,便已是七日了?

  说着,厉峥伸手捂了捂右耳,面露疑色。

  听见的声音怎么有些不大对?好像只有一边儿耳朵能听见。另一边听得也不清晰。项州的话听得断断续续,靠猜测听清的词句,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看厉峥捂耳朵试探,赵长亭道:“咱俩都被震伤了,右耳听力受损,得一两个月才能恢复。”

  厉峥片段化的思路,直到此时,方才迟迟接续。

  他从诏狱出来,看到岑镜来接他。跟着他们都变了神色,一转头,就看见严绍庭扔了炸药过来。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此刻回忆起来,留在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岑镜惊惶失措的哭喊。

  一股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深处袭来。伴随着周身感官逐渐苏醒,后背上细密的传来阵阵胀痛之感,还有口中干苦涩索,腹中饥饿难耐……厉峥忽地眼眶泛红,他看向赵长亭和项州,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我还活着?”

  项州和赵长亭连连点头,谢羡予侧身抬袖,悄悄抹起泪水。

  项州对厉峥道:“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整整七日,险象环生。你差点活不下来。险些吓死我们。”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传来岑镜的声音,“赵哥家马车在外头……”

  与榻上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提着食盒,僵在了房门处。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点,而不是如那夜般涣散。此刻他正看着她,唇角浅淡的笑意,直达眼底深处。

  岑镜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厉峥,连气息都凝滞在胸腔里。好半晌,她方才缓步朝厉峥走去。

  谢羡予见此,拽拽赵长亭的衣袖,又看看项州,冲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见状,立马起身,什么也没有说。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关好了房门。

  路过桌子时,岑镜放下食盒。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厉峥面上,之前他躺着时没觉得不对。可此时坐起身,才发觉他脸颊凹陷下去了一些,长出的胡须在唇边和下巴处围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看她来到榻边,厉峥朝她伸手。岑镜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厉峥反手紧紧握住,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四目相对许久,岑镜哽在嗓子里的声音,方才说出口,“你终于醒了……”

  厉峥靠看她的唇形和断续的词句,隐约辨清了她的话,看着她徐徐点头,“我醒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岑镜脸颊。岑镜侧头,将脸贴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目光扫过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她手腕处的骨节比往日更清晰凸出。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她,缓声道:“可是一直没有休息好?本就纤瘦,如今更瘦了。”

  岑镜强忍住泪水,抿唇颔首一瞬,而后抬眼看向厉峥。她声音颤抖,轻声道:“还好……还好你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眼前的厉峥,听着她这句话,神色间忽地闪过一丝焦灼。他身子微微前倾,左侧脸对向岑镜,“你再说一次。”

  短短五个字,便似五把短刀扎入岑镜心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到底还是涌出了眼眶。

  岑镜身子前倾,侧脸贴上厉峥的侧脸。她一手撑着榻面,另一手扶上厉峥左侧的腰身。他身上已闻不见当初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而是被化毒丹中浓重的麝香气味所取代。

  心中虽痛,但知他的听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岑镜不欲刚醒来的他被悲伤浸染。她唇边出现笑意,在他耳畔道:“我问你,身上的伤疼不疼?这样能听清吗?”

  “能!”

  厉峥蹭了蹭她的侧脸,对她道:“在耳边说话能听清。有些疼,但没有上次断骨疼。”

  岑镜接着对他道:“等下吃完饭给你重新上药,化毒丹里的药有止疼之效。太医说,无论是你的伤,还是听力,都能好。”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复又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他心间忽就生出无边的后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有多少报应也尽够了!这次,他真的会平安是吗?真的能和她有个未来对吗?

  “我先喂你吃饭,不然该凉了。”

  说着,岑镜放开厉峥,走过去从食盒中取出熬制的肉糜粥,重新坐回厉峥榻边。

  岑镜端着手里的碗,身子复又前倾,在厉峥耳边笑道:“这次真得我喂你了。你背上的伤,半点动不得。”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问道:“听项州说,你这些时日,不眠不休?”

  岑镜重新坐直身子,冲着厉峥抿唇一笑,“你可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只有彼此。”

  说话间,岑镜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而后用唇峰试了试温度,跟着递到了厉峥唇边。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用当初他的话,变相的告诉他,他们只有彼此,所以遇上任何事,她都会为他竭尽所能。辛苦无需言;不眠不休,也无需记。因为换成他,也会如此。

  看着含笑给他喂饭的岑镜,厉峥的心骤然一软,一股巨大的暖流侵袭而来。整颗心忽然就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令他全然失了招架之力。

  这般的感受,莫名令他想起当初在江西时的画面。

  第二次明月山之行,他伤了右肩。右臂用不了,夹不到菜。他逗弄岑镜叫她喂他。本以为她会和他拌嘴,可是她却欣然接受,真的来喂他。当时她还跟他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

  昔日所言,犹在耳畔。

  那一瞬间,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心间升起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当时他终归是拒绝了她喂饭,因为他知道,若他接受,定会难以自控的溃不成军。

  可是现在,纵然心知会如何的溃败,他依然想要勇敢的往前走一步,去尝试着接受。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心中一座高拔的城墙堡垒,轰然坍塌的碎裂声响。

  厉峥看着眼前的一勺粥,缓缓张口。只是他张口的动作,落在岑镜眼中,莫名品出些生涩的味道来。

  随着清淡却可口的肉糜粥的香味在口中散开,豆大的泪水骤然从厉峥眼眶中跌落,砸在围在腰间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水痕。

  岑镜微微提气,面上笑意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动容。他就是这般,往日里瞧着是何等的冷漠强大,仿佛天生就不需要感情。可当真正叩响他心门之时,便会发觉,他的心防之线,竟是如此的脆弱。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拨开她的手,身子前倾,伸出左臂将她揽进了怀里。泪水沾染上岑镜颈

  间的碎发,他嗓音沙哑,声线微颤。那声线里,染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阿镜,我们一起过完这一生,成不成?只有你我……”

  岑镜瞬息间泪落如雨,在他肩头处重重点头,贴着他的耳畔连声道:“好!好!”

  听她终于应下,厉峥绕至她腰后的手,兀自捏紧了她的衣衫。他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迫切地想知晓岑镜的真实想法。他想要无比清晰地确认清楚。再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强加于她。

  他微颤的声音,再次在岑镜耳畔缓缓响起,“在你心里,我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初时的庇护、信任、看重。

  后来的扶持、赋能、疼惜。

  岑镜泪落如雨的面容上绽开灿烂的笑意。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厉峥在她心中的位置,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有提携救命之恩,有相知相惜之情。

  是唯他一人的至亲,亦是唯他一人的至爱。

  岑镜怕他听不清,紧贴着他的侧脸,双唇近乎贴上他的耳骨,一字一句,清晰道:“恩重情深,至亲至爱!”

  八个字入耳,抱着岑镜的厉峥蓦然合目,埋首进她的颈间。泪水滴落在岑镜的衣衫上,他左臂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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