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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77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77章

  岑镜闻言,手扶箱子站起身来。厉峥则朝赵长亭指了下地上的箱子和火铳,待赵长亭点头会意,厉峥方才起身。二人一道朝众人走去。

  死去铁匠们的尸首已经被找回,挨个放在竹扎的担架上,由铁匠们抬回山下。岑镜看了眼那些尸体,到底垂眸一声长叹。

  趁着众人准备的功夫,岑镜又同周乾聊了几句。细聊后方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在看到销毁证据的烟花后,他们才会动手毁证。锦衣卫的到来,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炸毁洞府,埋葬锦衣卫们的那番行动,竟是铁匠们为了保护严世蕃,自发组织的。

  听完这些话,岑镜愈发觉得讽刺,也愈发觉得胆寒。她忽地意识到,可怕的不是被胁迫,而是思想被操控,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周乾整个人已是面若死灰,好似被抽光了心气。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似老了数十岁。其余铁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各个颓败,眼底神色了无生气。

  众锦衣卫们已将不能走路的伤员都安置在担架上,尚统已无法再走路,这位素日里嚣张跋扈的精锐缇骑统领,也只能老实躺上担架。其余人各自分工,一部分人抬箱子,另一部分抬伤员。

  待一切准备好后,众人便准备下山。项州说可以从鹰嘴崖走,那边有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山。随后项州安排了与他同行的几名锦衣卫在前带路,众人便离开月亮湖,一路往鹰嘴崖而去。

  厉峥特意没走最前面,而是带着岑镜,二人一道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头。岑镜自己削了根竹竿,拿在手里当拐杖,而厉峥,上了下山路后,手便自然搭在了岑镜肩上,一副真拿她当拐杖的模样。

  一路上,伤员走最前,铁匠随后,抬箱子的走最后。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排成一条长龙。项州和赵长亭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护在证据和火铳旁。

  缀在队伍最后的厉峥和岑镜,并肩走着。厉峥手还扶着岑镜的肩头,而岑镜则拿着竹竿,一下下撑在地上。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问道:“折腾了一夜,饿不饿?累不累?”

  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点头道:“又累又饿又困。我的弓弩丢了,干粮也丢了,幸好水囊还在。”

  厉峥失笑,对她道:“下山后,我叫人去找马车。”

  岑镜点点头,唇轻撇一下,“嗯。”

  厉峥目光从她头顶上已经松散,垂着不少发丝的发髻上扫过,似无意般开口问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跟着移开目光。他看着脚下的路,缓声开口道:“你的很多事,过去我都不曾问过。”

  话至此处,他眼一眨,再次看向岑镜,眸底藏着一丝认真,“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岑镜忽觉一股滚烫爬上耳朵根,她躲开厉峥的目光,看向脚尖。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神色认真下来,回道:“我也不知。祖父一直在邵大人城郊的宅子里,看守那处宅子。而我则一直在管理、打扫京郊那套宅子里的藏书阁。”

  岑镜拿着竹竿的手,逐渐捏紧。她顺着山道望下去,竹林间透下的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岑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声音也愈发的沉,她缓声道:“去年五月初二,我像往常一般晨起,去找祖父一道吃早饭。可等我到了祖父休息的门房处,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不仅祖父不在,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被褥、衣物,他最喜欢的茶杯……什么都没了。”

  听着岑镜讲述,厉峥一直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岑镜眼眶明显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酸涩。她调整了下语气,叫听起来如常,方才接着对厉峥道:“我连忙去找祖父,可是满院子都不见祖父的身影,我便去找那套宅子里的管事询问。管事见到我,眼里流出一丝哀伤。我当时便已预感不妙。管事跟我说,昨夜祖父因病暴毙,已经将人送去了城外义庄。他叫我不要多问,会给我一笔银子,让我安心继续看守藏书阁。”

  “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岑镜泛红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如利刃般的光,她唇微抿,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我多问了几句,那管事便已发火。他扔给我几两碎银子,叫我要么闭嘴,要么滚出邵家。我相依为命的祖父,只值几两碎银子。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我再纠缠下去,怕是也没法活命。当天晚上,我便逃离了邵家,去城外的义庄找祖父。”

  话至此处,岑镜看向厉峥,眼中隐有歉疚,“我不是被赶出去的,我是自己跑出去的。之前没和你说实话。”

  厉峥点了下头,这同他揣测得差不多。厉峥眸色间闪过丝丝刺痛,只道:“无妨,你接着说。”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脚下的路,开口道:“等我到了义庄,却没有找到祖父的尸身。我不知他被扔去了哪里,也不知那天晚上,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无处可去,义庄的管事看我会验尸,便暂且让我留了下来。怎料在义庄没待几日,那晚验尸时,就遇上了你。”

  “所以……你并不知你祖父死亡的真相?”厉峥问道。

  岑镜点点

  头,“不知。当初愿意跟你进诏狱,其实我也存了私心。除了能有个安身之地,我也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诏狱若是查邵章台的话,我或许也能找到祖父离世的真相。”

  所以,在临湘阁那夜,她同他针锋相对时,会说,她想要的只有真相。她已经忘了临湘阁那夜的事,并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今日的信息,和那夜的信息对上了。所以她没有撒谎。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明白了。”

  厉峥眉眼微垂,跟着对岑镜道:“我会留心,日后若有机会,会帮你查这件事。”

  她原是在伺机而动,盘算着诏狱若查邵章台,她再借机行事。并没有什么莽撞的想法。她果然不会去做以卵击石的事,如此这般,便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多谢堂尊。”

  微风拂过,竹林间的竹叶哗哗作响。疏影点点散落,光与影尽皆在厉峥面上浮跃。岑镜看着他,目光有一瞬的贪着。她想记住这一刻,珍惜眼前的相处,莫叫日后忘了。

  而就这时,厉峥似是想起什么。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

  片刻后,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双眸似发觉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灼灼地盯着她,开口道:“五月初二晚上,你才从邵家出来!之前一直在管藏书阁。那也就是说,在义庄那几日,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蓦然瞪大了眼睛。

  坏了!她当初骗厉峥说她经验丰富!

  “诶?”岑镜忙遮掩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堂尊,我打小跟着祖父学验尸,技巧相当熟练。我还听祖父讲过许多案例,经验确实丰富。再去义庄之前,我一直有拿动物的尸体练手。”

  听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厉峥嗤笑一声,直言道:“你且说那几日是不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抬手,手背从鼻尖上擦过,讪讪笑道:“哈,是。”

  “呵……”

  厉峥复又嗤笑一声,他眼微眯,垂着眼睑看着岑镜,阴阳怪气道:“好本事啊岑仵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打小跟着仵作祖父打下手,精通验尸,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谋得一份差事。”

  话至此处,厉峥敛了笑意,看着她蹙眉,下巴一抬,没好气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哈……”

  岑镜讪讪笑笑,跟着面露苦色。哎,愁人,这谎撒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她忙道:“那我是女子呀,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岂会带我进诏狱?那可是诏狱!”

  厉峥气笑。

  见岑镜低着头,他扶着岑镜的肩,身子朝前一俯,侧头去看她的脸。厉峥就这般看着她,质问道:“你就不怕等进了诏狱,自己能力不匹配,被我发现后责罚?”

  “那不会!”

  岑镜当即抬头,正色反驳。她转头看向厉峥,认真道:“我对我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没碰过真人的尸体,但我早已将所有验尸的本事内化,在动物身上也练至纯熟。堂尊,你且扪心自问,在你身边这一年,我可有掉过链子?”

  厉峥抬起头,“那倒是没有。”本事确实是好本事,脑子也是好脑子。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理所当然道:“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我岂敢跟你进诏狱?验错尸那可是要被罚八十仗,是会死人的!”

  厉峥脑海中浮现出岑镜验尸的所有画面。冷静,专业,甚至半夜都敢一个人待在停尸房里。而来诏狱之前,她竟然都没怎么验过真尸,思及至此,他不免摇头叹道:“你胆子是真大……”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对厉峥道:“堂尊过誉。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您亲口说的不是?”

  “呵……”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一声嗤笑。

  见他还是一脸嘲讽的模样,岑镜眼珠一转,她忽地面露认真之色,诚恳道:“毕竟我是你的人啊。北镇抚司厉大人的名号京中谁人不晓,即便我刚开始会有些害怕,也得装得不怕,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这一番话,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上了猛兽的头顶,厉峥重重失笑。什么嘲讽、什么愠怒,这些神色他尽皆装不住了。他看向岑镜,面含笑意,嘴上却阴阳道:“少贫嘴,这种场面话我听多了。”

  “厉大人不爱听呀?”岑镜佯装面露疑色,她侧头,觑着厉峥神色,接着道:“可我确实这么想的呀。二十六岁便身居高位,能力出众,武艺出众,样貌也出众。我自打认识你,才知何为人中龙凤。而且京里那么多高官都怕你,我真的不敢给你丢脸呀。”

  厉峥当真是想维持下素日的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它就是半点不听话的要往外露!汩汩暖流混合着浓郁的欣喜,霎时覆盖了他整片心海。厉峥含着笑,紧抿着唇。他搭在岑镜肩上的那只手忽地下移,一把揽住岑镜纤细的腰,紧紧往怀里一带,而后道:“好好走道!”

  岑镜的肩头猛地撞上厉峥的胸膛,整个人被裹进他坚实又温厚的怀抱里。她怔愣一瞬,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便穿透身上单薄的衣料传来,裹挟着历经一夜后,已淡到几不可闻的二苏旧局的香气。

  岑镜颔首抿唇,嘴角偷笑,她脸颊上已染上一片绯红。岑镜心里藏着一丝难言的欣喜,便似发觉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一般。谁能想到,北镇抚司的恶鬼厉大人,竟如此好哄!

  走在前头的项州,一直和赵长亭聊着什么。恰于此时,他神色间含着好奇的探究之色,回头看来。

  却正见厉峥搂着岑镜的腰,二人身子贴在一起往下走,还有说有笑的。他们堂尊,时而佯装蹙眉,时而失笑,时而低眉躲闪。而在镜姑娘目光移开后,他又是一副含笑缱绻的模样看着她。但无论是何神色,他那双眼睛就没从镜姑娘面上移开过。而镜姑娘,也是神色多变,时而狡黠,时而乖巧,时而认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已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项州瞧着连连咋舌,多少年了!他就没在他们堂尊面上,见过这般丰富多彩的神情。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亲昵看重。这还有半点当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吗?

  昨日夜里发生的所有事,赵长亭已经告知于他。心惊于他们遇上的凶险,但同时也极钦佩岑镜的胆识。若无镜姑娘,他们这一趟怕是损失会极其惨重。

  项州收回

  目光,看向赵长亭。他脑袋微侧,点了下后头,问道:“这俩多久了?”

  赵长亭也转头看了一眼,嘴边含上看戏的笑意,冲项州道:“上次来明月山前我就感觉不对劲,有一阵子了。你最近和我们待得少,没发觉也是寻常。”

  项州感慨地摇摇头,笑着道:“堂尊竟还能谈情说爱?这人活得久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是见着了。”

  提起这话头,赵长亭立时来了劲儿,当即挑眉撇嘴道:“欸!很多细节你是没见着。他喜欢,但这种事上,他明显新兵蛋子。你是没见着他办的那些事。你要是见着了,你就会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表达在意,但却次次偏靶会有多好笑。但偏偏……”

  赵长亭右手手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随后两手一摊,挑眉道:“但偏偏,他用的还是极其聪明的法子,策略,计谋全用上了。活脱脱一个算盘成精。但感情,不能这么来,得建立信任,得坦诚相待。他可好,老拿官场上那套算计镜姑娘。镜姑娘也是辛苦,确认他的心意跟解谜似的。”

  项州听着赵长亭这番话,并未流露出他那般的兴奋之色。他仔细想了想,跟着蹙眉道:“镜姑娘确实很出众。但这不太对吧?堂尊官职品级在那儿放着,镜姑娘身在贱籍,又是孤女。堂尊给镜姑娘脱个籍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镜姑娘,岳家成空,于他官生无所助益。”

  赵长亭闻言,面上喜色淡去,看向项州,抽了抽嘴角。

  项州犹自不觉,神色依旧认真,接着分析道:“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娶镜姑娘做妾,正妻还是娶个高门贵女。如此这般,他喜欢的能得到,岳家的助力也能得到。两不误,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嘶……”

  赵长亭深深蹙眉。他看着项州,脑袋微微后仰,嫌弃骂道:“堂尊是算盘精,但至少成了精有点灵气。你?你纯算盘!”

  项州这人,脑子是好用,但没堂尊和镜姑娘好用。他就卡在笨蛋和聪明人中间。一天天计划着,盘算着,干什么都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人情也不甚练达。哎……赵长亭蹙眉,算盘,纯算盘。

  项州转头看向赵长亭,不解道:“说我作甚?”

  赵长亭蹙眉道:“人的感情,不能用你们这套法子衡量,镜姑娘多好一姑娘?就因为出身差点,就让她做妾?出身不是人能选择的!要是啥事情都算着最好的选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州亦蹙眉,反驳道:“若是不算着最好的选择,人生会乱套!跟你似的,纯混日子?”

  赵长亭听罢,转开头,连连摆手,嫌弃道:“没话说没话说!我跟你们这些算盘没话说!”

  项州看着赵长亭,不屑一嗤,亦不再多言。

  赵长亭回头看了眼厉峥和岑镜,见厉峥还是搂着岑镜,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面上都是喜色。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露可惜之色。他的好妹子呀,怎就被一个贱籍身份套住了?可千万别因此错了这段良缘。赵长亭又看向厉峥,堂尊应该不是项州那么俗气的人吧?

  好在鹰嘴崖往山下的这一段路,相对平稳,想是之前严世蕃的私兵们常用。路上不仅没什么灌木,有些陡峭之处,甚至还挖了简易的楼梯。众人这一路下山,倒也是安生。

  中途众人休息了两回,待午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来到明月山山下。

  厉峥命众人在原地休息,而后唤来赵长亭和项州,吩咐道:“你们去附近的村子里找车。马车、牛车,凡是能带人的,什么样的都行,全部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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