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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87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87章

  待那名锦衣卫敬完酒离开后,岑镜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放下酒杯时,面上还挂着笑意。厉峥瞧得出来,此刻她面上的笑意,并非应酬寒暄时的假笑,而是直抵眸底,发自内心的喜悦。

  厉峥目光凝在她的面上,唇边亦挂着笑意。他抬起酒壶,涓细的酒液缓缓流入岑镜的酒杯。厉峥边给岑镜倒酒,边侧头,在她耳畔调笑道:“本官亲自给咱妹子倒酒,可好?”

  岑镜颔首,但眼珠却一转,抬眼看向厉峥。她唇边笑意不减,旋即唇一抿,冲厉峥皱了皱鼻,活像只呲牙的小狐狸,“又阴阳怪气。”

  厉峥一笑,放下酒壶。场上吵闹得很,他微微弯腰,离岑镜耳畔更近了些。大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鬓发,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

  这般高兴的事,她此刻心间当真百感交集,想是有很多话想说。

  岑镜目光落在厉峥的侧脸上,眸色渐沉。看着他当真准备认真倾听的神色,岑镜不由轻笑一声,她此刻心间确实百感交集。

  岑镜徐徐开口,她的声音缓而轻,语气便似此刻舞台上,舞者翩然浮荡的水袖,悠长又带着喜悦,“我没想到,今日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也没想到,大家会考虑我的感受,选择不找姑娘作陪。”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亦缓声对岑镜道:“他们拿你当自己人了,自是会想跟你有福同享。你既享受不了找郎君的福,他们自然就会选择放弃。”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今夜可算得上所有人对岑镜的认同仪式。

  说着,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缓缓笑开。倘若不是很多人已看出他和岑镜的关系,日后说不准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有人把持不住,自己想找姑娘,但又念及岑镜,说不准真会怂恿着给她也找个陪侍的郎君。这一伙儿人聚在一起,多喝几杯酒,你一言我一句的相互递话,这种事怕是真干得出来。

  岑镜无比认同厉峥的话,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才接着对厉峥道:“我瞧得出来,今夜大家伙其实送了我两份谢礼。”

  “怎么说?”厉峥低声问道。

  岑镜唇边再次抿过一个笑意,转眼看向厉峥,“韩大哥跟你说给我脱籍的事,肯定也是他们私底下商量过的。就趁着给我送完谢礼后,当众提出来,算是把你架上去了。”

  “呵呵……”

  厉峥闻言笑开。他本就已计划着给她脱籍,方才没留意。这会儿她一说还真是。他若还是来江西前那个厉峥,今晚可不就是被架起来了吗?即便不愿意回去后也得给她脱籍。

  厉峥笑罢,转头看向岑镜,神色认真下来。他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即便他们不提,等这次回京后,我也会给你脱籍。在滕王阁时,我便已在计划此事。”

  四目相对之下,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此刻正映着她面容的倒影。他若是已在计划给她脱籍,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计划着给她一个结果?

  岑镜的心兀自一颤,她眼一眨移开目光。

  岑镜端起酒杯,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狡黠,“大家伙谢我,而我该谢你。谢你看见我,谢你信任我,谢你给我决策权,谢你让我满腹才智,有可用之处!我敬堂尊一杯。”

  眼前的岑镜,脸颊上一片如桃般的粉色,包围着沉着喜色的眼睛,便似春暖一般明媚又富有生机。

  厉峥抿唇一笑,端起茶杯。他看着岑镜的眼睛,想着这些时日来她展现出的真正的一面,缓声对她道:“日后你大可多信任自己一些,外界也并非你曾以为的那般可怕。你真正的样子,反而能让你赢得更多的东西。”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可当她展现出真正的一面后,无可置疑地牵动了他的心,也无可置疑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过去一直在邵府郊外的宅子里生活,地位本就不高,又没有可供她施展才华之处,想是过得谨小慎微。从邵府出来后没几日,便被他带进了诏狱。他能理解岑镜对外界的陌生之感,过去把自己伪装得安静又乖巧,是她自认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过去封闭的环境,让她没有足够多的对比,可以了知自己真正的水平。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岑镜呼吸微重,腰背都跟着挺直一瞬。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脑海中忽地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她过去太过谨慎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是啊……来到江西后,当她开始展露锋芒,当她开始在他的鼓励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时,获得的,拥有的,远比从前要多很多。赢得他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平等认可。

  岑镜忽地深深地意识到,幼时给她戴上枷锁的,是邵府那四方天里的教训与规矩。后来她离开了邵府,可那副枷锁,她却主动套在了脖子上。

  岑镜眸光微颤,不自觉便捏紧了酒杯,指尖都有些泛白。

  恍然有一束金光劈开迷雾,骤然绽放,驱散了她心间一切遮挡。她恍然警觉,如梦初醒!在人生这条路上,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去释放她本就具备的力量!

  岑镜再复红了眼眶,她看着厉峥,一下笑开。

  厉峥自是将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收入眼底,他唇边笑意更浓,提着杯口,轻碰了一下岑镜手中的酒杯。

  两杯相碰的这一声清灵的脆响,将岑镜拉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抬杯,将酒水和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你都连喝三杯了,先吃些东西。”说着,厉峥将离得最近的一道炙羊肉夹进了岑镜面前的食碟里。

  岑镜面露喜色,也拿起筷子,和厉峥一道吃起了菜。

  才吃没几口,梁池和李元淞一道端着酒杯来到岑镜身边,唤道:“妹子,我们兄弟俩来敬你一杯,你少喝些,抿一口就是。”

  岑镜忙放下筷子起身,厉峥见此失笑,复又拿起酒壶,亲自给岑镜倒上一杯酒。

  一旁的赵长亭嘴里叼着一个鸭头的冠子,看着这一幕直笑。今晚的堂尊,竟是甘愿给镜姑娘当陪衬。他忽就想起方才韩立春的话,其实大家伙继续找姑娘也不是不行,镜姑娘这不有一个现成的郎君。

  岑镜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同梁池和李元淞说话,厉峥坐在一旁,自己夹菜吃。而就在这时,一直埋着头的尚统,缓缓抬起头来。见岑镜正站着跟人说话,背对着他,他忙看向厉峥,而后低声唤道:“堂尊,堂尊……”

  厉峥不解抬头,尚统复又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厉峥,眼

  露求救之色,低声对厉峥道:“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这是?

  看着尚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厉峥放下筷子。他转头看了岑镜一眼,这会儿她还没喝多,他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

  想着,厉峥站起身,伸手按了下身边赵长亭的手臂,抬手虚指一下岑镜,叮嘱道:“照看着。”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和尚统一道起身离席。

  尚统将厉峥带到厅中左侧一幅巨大的折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此处说话没人听见,而后这才看向厉峥,蹙眉道:“堂尊,我怕是闯了个祸。”

  “嗯?”

  厉峥蹙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尚统两手叉腰,眼露焦灼。他看着自己脚尖,对厉峥道:“我之前不知道月亮湖是镜姑娘救了我们,我前些日子口出狂言,怕是得罪了她。”

  一听同岑镜相关,又念及尚统一直对岑镜怀揣的心思。厉峥眸色寒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尚统,问道:“你说了什么?”

  尚统并未留意厉峥的神色,只看着地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厉峥的话,蹙眉抱怨道:“怎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这事儿?他们准备谢礼我也半点不知晓!赵哥和项哥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厉峥白了尚统一眼。

  还能是什么缘故?往日嚣张跋扈,兄弟们有些事都避着他呗。

  之前赵长亭跟他提起过,叫他有机会说说尚统。既然今日他提出来了,正好提点两句。

  念及此,厉峥道:“还能什么缘故?你自己往日如何行事,心里没数吗?莫怪兄弟们不亲近你。张翼德怎么死的?不善待下属,一代英雄死于自己属下手中。你且长点记性。”

  尚统啧了一声,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得罪了救命恩人这事。我想着,堂尊你要不帮我说几句好话。”

  厉峥再复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尚统重叹一声,两手一拍,将那日他堵岑镜的事,细细给厉峥复述了一遍,“就这么回事!我想着她一个贱籍,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谁知这条命是她救得,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厉峥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寒。

  尚统正琢磨怎么叫厉峥帮着缓和下关系,怎料耳畔忽地响起厉峥平静,却又寒至骨髓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她说话?”

  厉峥只觉手臂上的麻筋都在发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他想开口,都要先准备信物的人,竟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以这般方式羞辱。

  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一瞬紧绷,额角处青筋都跟着浮动。负于身后的左手,拳头一下攥紧。他在强忍!脑海里反复想着,今日所有人都高兴,他不能动手。尚统跟了他数年,他不能动手。

  尚统何曾听过厉峥用这般森寒的语气同他说话?而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这般语气,尚统自是知道意味着什么。

  尚统面上神色尽皆褪去,抬眼看向厉峥,眸中神色明显已经有些惧怕,“堂、堂尊……”

  厉峥缓步抬脚,紧逼上前,尚统后退一步,“堂尊……”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如利刃般看着尚统,“我看是我太给你脸了,这些年惯得你不知姓甚名谁。”

  厉峥想动手的浓烈欲。望,尽皆凝聚在脚步上。他强势的,步步紧逼上前,“对外嚣张跋扈便也罢了,对自己人你竟也敢这般轻视?你是不是以为,这辈子都能过得这般顺遂?”

  尚统看着厉峥此刻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动了怒。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出屏风外,尚统连忙双手抱拳,单膝落地,跪在了厉峥面前。他颔首看着地面,唇色都有些泛白,胸膛一沉一浮地起伏着。

  见尚统跪下,厉峥气消了些许。

  他负手站在尚统面前,垂眸看着尚统头顶。

  尚统跟了他好些年,他确实不能过于严苛。岑镜这次没来找他告状,想是也在为他考虑,并不希望因此损伤他们的关系。

  厉峥兀自深吸一气,强压下心间怒意。

  他垂着眼眸,尽量缓了语气,对尚统道:“我也会受伤,我的位置也并非稳如磐石。我不是一个不倒的靠山。这次兄弟们商量送礼,你身为精锐缇骑的统领,却盖不知晓,可见他们已对你有了隔阂。”

  “更要紧的是……”

  厉峥拇指捏紧了食指骨节,指尖都按得泛白,“你竟敢如此羞辱岑镜。”滕王阁被当作陪侍,她尚且赌上自己最看重的差事痛斥于他,被尚统这般轻视,她该是多憋屈。

  厉峥俯身,头低至尚统头顶处。他淡淡吐出四个字,语气虽淡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的。”

  尚统神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向厉峥。

  尚统整个人怔在原地,视线中,厉峥缓缓站直了身子。

  站直后,厉峥抬手,左手捏着右手手腕,目光看着右手掌心,慢条斯理地对尚统道:“未来,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在你跟了我数年的份上,这次我不处置你。但你,须得好好反省。今夜回去后,余下半个月,不许出门。待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自己过去的行事章法,自己辨一辨是非。”

  眼看着厉峥拂袖离去,尚统忽觉瘫软,重重落下一气,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这次真的惹怒了厉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这是厉峥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行事再有不妥,绝对会被赶出北镇抚司。

  镜姑娘竟是堂尊要娶的人!他之前是心瞎到了何等地步?既没有看出堂尊的心思,也没有看出镜姑娘勇于炸湖救人的胆魄。兄弟们私下商量答谢的事,也没叫他知晓。眼看着镜姑娘收获了所有人的认可,而他却被悄然排除在外。堂尊说得对,他确实该好好反省。

  厉峥走出屏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岑镜的身上。此刻又有锦衣卫上前来敬酒,她端着酒杯,正在同面前的锦衣卫说话。人群里,她的笑意那般明媚。

  厉峥眉微蹙,受了那般屈辱,竟没来跟他说。

  他明白,她不想叫他为难。却也是他做得不好,面对别的男人的骚。扰,叫她明知有他这张牌,却不能用。

  待那锦衣卫走后,厉峥回到岑镜身边,在椅子上坐下。岑镜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岑镜的脸颊已因酒之故而有些泛红,眼尾亦染着淡淡的红晕。厉峥含笑,对她道:“收拾了尚统一顿。”

  “啊?”

  岑镜拿筷子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厉峥看着岑镜,道:“他今日才知月亮湖得救是因你之故,说之前得罪了你,叫我帮着跟你说说好话。我罚他回去面壁半个月。”

  岑镜闻言失笑,定是尚统那个蠢蛋,自己招了!

  岑镜心间只觉畅快,给厉峥夹了一筷子菜,道:“罚得好!”

  厉峥亦笑,拿起筷子吃菜,暂时不再去想尚统的事。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尚统方才回席,全程坐在椅子上,乖得跟只猫儿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岑镜一眼。

  这一晚上,大家伙吃饭、说笑、划拳、赏歌舞,玩儿的都

  甚是开心。

  而来给岑镜敬酒的人极多,每个人过来都说,让她只抿一口意思意思便是。可是人实在是太多,哪怕只是小口抿,岑镜还是逐渐晕乎了起来。眼看着岑镜眨眼都变得缓慢,厉峥便做主挡了后头来敬酒的人。

  眼看着天色已晚,岑镜又喝得晕乎乎的,厉峥低声问道:“若不然我送你去休息?”

  岑镜放下托着腮的手,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嗯。”

  厉峥失笑,伸手拉住了岑镜的手臂,他抬头,看了眼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

  厉峥气息有一瞬的错落,转头对岑镜道:“我送你去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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