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奴奴儿去见小树,见他趴在榻上,恹恹地,仿佛打盹,一看到奴奴儿,才又精神起来。
“阿姐先前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叫我?”
奴奴儿理了理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之前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你既然愿意出去,下回一定把你叫醒了,一起去好么?”
小树将她抱住:“阿姐对我最好了。”
奴奴儿有些惭愧,忙拍拍他:“还行还行。”
小树抱着奴奴儿,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奴奴儿正觉着有些痒痒,小树却又嗅道:“阿姐,你身上什么东西,好香。”
奴奴儿抬手闻了闻,道:“是不是衣裳上的熏香?开始穿的时候,都把我香晕了。”
小树摇头,慢慢地低头闻向奴奴儿怀中,奴奴儿吃惊,忙捂住:“干什么?”她那里虽然小,但还是有的,别是小树有什么奇怪想头了吧。
“是这里。”小树却眼神无邪地,指着奴奴儿胸口:“很香,跟阿姐以前的气味不同。”
奴奴儿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什么,赶忙抬手入怀中一顿掏摸,把那颗杏核掏了出来,试探问:“是不是这个?”
小树欢喜笑道:“就是这个,好香啊。”
奴奴儿觉着有些怪,之前杏树奶奶遣蝴蝶作祟的时候,小树说那个气味很苦,苦的叫他难受。但现在……面对着一本同源的杏核,却反而成了香味。
想不通这其中诀窍,奴奴儿端详着手中的杏核,忽然灵机一动道:“这是之前的杏树奶奶留下的……种在地里,一定可以活,只是得找个好地方才行。”
小树复又抬头,摇头晃脑了一阵子,竟说道:“我知道哪里是好地方,这王府就很不错。”
奴奴儿听他前半句,心中还一喜,听到后一句,便道:“王府的气机,跟杏树不是相冲么?”
小树嗅了嗅,又四顾了半晌,仿佛确认,最后回答:“不会,我觉着很好,种在这里最好。”
奴奴儿虽不知小树来历,但小树自有这种辨别黑白的能力,他既然如此肯定,那当然是不错的了。
当即笑道:“那不如就种在这里……走!”
两个人一拍即合,跑到外头,满王府里如风一样找寻最佳的地方。
晚槐负责看管他们,见两人匆匆忙忙,询问缘故,才知道了,便告诉了顺吉大监。
小赵王跟廖寻来到王府后院之时,却见两个内侍正被指挥着挖坑,奴奴儿也拿了一把不知哪儿找来的小铲子,在旁边起点缀作用。
小树坐在旁边的栏杆上,手中端着一盘香橙红橘,正慢慢地剥了吃,又招呼奴奴儿道:“阿姐快来,这个新剥的好甜。”
奴奴儿顺势把铲子一扔,飞跑过去,又因为手上脏,便只张嘴接着,吃的满嘴汁水。
小树问道:“阿姐甜吧?我特意尝过的。”
奴奴儿连连点头:“甜的很,只是你不用给我掰开一片一片的,整个塞进来就行了。这样吃着过瘾。”
小树从善如流,果真剥了个小些的红橘,送到奴奴儿嘴边,她张大了嘴,如同怪兽一般将那橘子整个吞入,惹得小树哈哈大笑。
廖寻看到这里,呵呵地笑了两声,也觉着两个天真烂漫,很是有趣。
小赵王却眉头微蹙,似嗔似喜,只还未开口,就听见廖寻的低笑,不由也苦笑了一下。
奴奴儿察觉,顿时撒腿跑了过来:“大叔!你跟王爷说完话了?”
小赵王冷眼看着她,倒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主动向自己行礼。却见奴奴儿站在廖寻一侧,望着他道:“殿下你怎么又出来了,太医说了让你好生休息,你该静静地躺着才是。”
这明明是关心的话,小赵王却从中听出了这小家伙不怀好意,是,他去静静地躺着,就不碍谁的眼了。
“你又在胡闹什么?”小赵王皱眉问道,眼睛盯着她红红的唇角,还残存着一丝红橘的橙色汁液。
他本来不爱吃这些甜果子,此刻突然有一种想要尝尝滋味的冲动。
奴奴儿被他盯着,忙往廖寻身后一躲:“我、我没胡闹,在种树。”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不是胡闹是什么?谁家好人冬天种树的?”
“我种的不一样。”奴奴儿说着,轻轻地晃了晃廖寻的手臂,似乎示意廖寻为自己说句话。
廖寻方才一直看着两个人斗嘴似的,此刻才笑着出声道:“你是要种那颗杏核么?这可是有讲究的。”
奴奴儿满面认真道:“大叔,我知道,而且这杏核跟普通的不一样,我这会儿先埋下去,让她跟王府的地气相合,来年必定就可以冒芽了。”
小赵王道:“等等,你种这杏核?是那个杏树妖的?”
奴奴儿点头,笑说:“殿下果然没有骗我,杏树奶奶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小赵王心中好过些许,但也没有完全好过,哼道:“不许。这是妖邪之物,怎能种在王府?随便扔到哪里去就好了。”
奴奴儿怔了怔:“可是小树说王府最合适。”
小树也捧着果子盘走了过来,闻言道:“是呢,在王府最合适了。”
小赵王道:“想得美,本王不许,堂堂王府成了什么,妖邪收留之地?”
话音刚落,突然心中咯噔,眼前的奴奴儿,尚且身世成谜,她身上还有个明显类似鬼煞的昌四爷,以及她头顶那个看似“死”了的大蝴蝶,那可还是先前他想要灰飞湮灭的可恶毛虫。
以及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树……如今更好了,又多了一个杏核,还要发芽?
奴奴儿虽站在廖寻身后,有恃无恐,但面对小赵王正气凛然的质问,廖寻却并不言语,只笑吟吟地看着。
直到奴奴儿语塞,廖寻才道:“小树,你为何说这个种在王府最合适?”
小树眨眼:“大叔,是合适的,对王府……还有王爷也有好处。”他不擅长解释,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小赵王冷哼:“对本王又有何好处,多一宗烦心事么?”
突然,奴奴儿小声道:“殿下,我记得当初你救下杏树奶奶的时候,曾经说过‘若有因果,本王一力担之’之类的话,是不是?”
小赵王猛吸了一口气:“你……”
奴奴儿笑脸如花:“殿下,如今小树说这杏核种在王府最合适,这是不是因果?”
小赵王心里的腹诽滔滔不绝,面色变来变去。
直到此刻,廖寻才又笑道:“哈,原来殿下说过这种话么?”
小赵王无法否认,廖寻含笑看他道:“罢了,就随她去吧。何况这对你也有好处呢?”
“老师怎么也随着她胡闹。”小赵王有些无奈。
廖寻道:“你这王府,肃穆庄重是有的,若多一棵花树点缀,倒也是好。卢炳《杏花天》有云:‘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正是好寓意,好兆头,更何况‘杏’同幸,这岂不是很好么?”
先前程家阿祥所念的也是一首《杏花天》,但那首愁思百结,说的多是男女情怨,而跟廖寻所念的,却是玉宇清澄,海清河晏之意。
小赵王叹道:“老师,你费尽心思地给她辩解,这莫不是近墨者黑了?”
廖寻长笑道:“罢了,你也就当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罢了。”
小赵王想到这首词里的情形,“左牵黄右擎苍”,看如今奴奴儿跟小树在廖寻身旁一左一右,简直应景,不由也笑了。
奴奴儿瞪大双眼,知道事情成了,她不晓得这是什么诗,却听懂了其中一个词,便道:“大叔,你还不到‘老夫’的年纪呢,早着呢。”
廖寻颇有感触,瞥了眼那趴在她头上的大蝴蝶,便仍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去种树吧。”
奴奴儿仍旧去忙的功夫,之前跟随廖寻的侍卫回来,报说:“那户人家倒是没什么恶名,只是那家的主人十分固执,我等已经劝说了,他非要住在那里,并不肯听劝。”
廖寻道:“那就不用管了,随他们造化罢了。”
树种下后,不知是不是巧合,入夜之后,南洲方面传了回函。
原来南洲得了小赵王的诏命,不敢怠慢,便请了本地天官相助,这才事半功倍,符合小赵王要找的金姓人家,南洲地界共有五户,有两户已经搬迁,一家去了魏王所属的清都,一家去了……正是古祥州辖下的象郡,距离中洛府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南洲方面办事极为缜密,虽然搬迁离开的那两家不该他们事,但仍旧调查明白,因而卷宗来至小赵王那个案头的时候,那五户金姓人家的资料种种,尽数详细齐备。
小赵王把五户人家通通看了一遍,心头若有所感。
这会儿有些夜深了,廖寻已经歇息,先前奴奴儿倒是还在跟前伺候,此刻不知哪里去了。
小赵王思忖片刻,便叫人把奴奴儿唤来。
谁知奴奴儿并未离开,正在偏殿内跟晚槐说话,一叫就来了。
听说是南洲有了回信,不免激动,小赵王抬手招她上前,指着道:“你且看看,先试试有无感应。”
奴奴儿按捺心头翻涌,低头看向桌上的卷宗,起初还只是看,过了片刻,便闭上双眼,手指当空点了几遍,终于定在其中一份之上。
小赵王眼底流露一丝淡淡的诧异,却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原来奴奴儿点中的那一份,也正是他先前最为怀疑的。
正是搬迁到古祥州象郡的那金姓人家。只是上面记录的,这金姓商贾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并没有叫“金婉儿”跟“金婵儿”的女
儿。
小赵王问道:“你为何觉着是这个?”
奴奴儿死死盯着那份卷宗:“因为我厌恶他们。”
当她面对这几份卷宗的时候,起先不觉着,但慢慢地,心中那股愤懑之气逐渐升腾,几乎无法按捺,而那卷宗上也慢慢浮现一缕黑色气息,自然确凿无疑。
大启皇朝的衙门卷宗,并非简单的白纸黑字,而在皇朝气运的覆盖之下,只有其微妙灵力。
普通人虽感应不到,但对于小赵王这种身负国运的皇室中人,以及奴奴儿这般身负天赋神通、尤其还是当事之人的,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
小赵王道:“如此就好办了,甚至不必长途跋涉。”
奴奴儿咬了咬唇:“殿下,我想现在就去!”
“已经入夜,城门早关了,何况雪地路滑,行路不便。”小赵王难得耐心地解释,心想:假如不是奴奴儿身份奇特,自然可以用中洛府的传送阵,须臾半刻就可以抵达。
只可惜传送阵在府衙之中,而府衙里有问心石,只怕这小家伙被问心石误伤,还是稳妥起见。
奴奴儿只得暂时按捺,眼见夜深,便道:“殿下,你也该休息了。”毕竟小赵王帮了自己这样大忙,奴奴儿难得体贴起来。
旁边的顺吉眼珠转动,他后知后觉,从晚槐口中得知小赵王前夜睡得安稳之事,这会儿便忙不迭道:“真是呢,殿下,不如让奴奴伺候您安歇吧。”
奴奴儿本是随口一句,闻言看向顺吉:这老太监怎么回事,这么放心自己么?
顺吉笑眯眯道:“小奴奴,还不快些扶着殿下?”
奴奴儿看看桌上的卷宗,不知想到什么,忙也换上一副狗腿神色,转到小赵王身旁:“殿下,我伺候您更衣就寝吧。”
不由分说架住了小赵王的胳膊。顺吉忙道:“哟,慢着些!”
两人一左一右,扶小赵王入了内室,晚槐带人上来,先送了汤药,见顺吉冲自己使眼色,就赶忙屏退了两个大宫女,只自己入内。
脱去外头大衫,解下玉带,去了王袍蟒服,净了手脸,又有宫女送了泡脚的水上来,擦洗停当,才扶了小赵王上榻。
太医照例又来给诊看伤口等等。
奴奴儿虽也忙中插手帮了几下,但看得多,做得少,只是应付罢了。
见这一套总算完成,才想功成身退,便给晚槐拉住,悄悄道:“奴奴,今晚上,还是你值夜吧。”
“啊?不要吧……”奴奴儿面露难色,想到前夜值夜,最后还被踹下床榻,今晚上又将如何?
晚槐抿嘴笑道:“你先前看的很好,殿下睡得很踏实……今晚上你再看一夜,我叫人做你最爱吃的酸甜樱桃肉。”
奴奴儿口角流涎,眼睛放光,一改方才犹豫之色,连连点头:“伺候殿下自然是我应当的,姐姐放心,我定会伺候的好好的。”
小赵王虽也听见他们叽喳,却只做没听见,闭目假寐。
不多会儿,顺吉跟晚槐都退了出去,奴奴儿窸窸窣窣地凑近过来:“这么快睡着了么?许是累着了吧。”
小赵王强忍唇角抽动之意,奴奴儿蠢蠢欲动,忽然发现今夜小赵王似乎躺的靠内,外间空出这么大一块儿来,她笑道:“这不是天意么,这么大一块儿空处,简直能躺下两个我了。”
她还知道装一装,生怕顺吉跟晚槐进来捉个现行,就只靠在床边打哈欠,等了半个时辰左右,实在熬不住了,便鬼鬼祟祟爬上了床,又小心翼翼掀起被子一角,把自己的腰腹盖住。
奴奴儿祈祷自己不会惊动小赵王,起初还警觉,谁知才一倒下,便被身旁小赵王身上矜贵的淡香气包裹,很快竟陷入了梦乡。
直到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响起,小赵王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的小东西安静侧卧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悄悄地往外送了送,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而此时在殿外,顺吉大监有些焦急:“有用么?别是没有用,反而惹了王爷不高兴吧?”
晚槐道:“公公您别急,且再等等。”说话间探头向内一看,忙抬手掩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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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宋·卢炳《杏花天·镂冰剪玉工夫费》
特别感谢先前在《谪龙说》扔了一个浅水炸弹的LingFang,在天官这里扔出火箭炮的灵少宁
感谢所有遇见的宝子
今天应该有二更,或许会晚一些哈~